第11章 第十一章 丧礼

街市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青墨舍了马匹独自走在朱雀大街上,向着刑昭司的方向行去。

路上行人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或者直接跪倒行礼,却无一人敢与他说一句话。他们这群‘玉面佛’借着皇室,权力滔天,除了内阁一帮老臣参奏以外,只剩梨园党人不断的唾骂,朝堂之上几乎早已没有了任何敌手。

只是这一刻,他看向身后武英祠里陆陆续续聚集的官员,不论品阶大小,不论文武,都只为了一门为国捐躯的英雄而来。这一刻,文武官员皆摒弃前嫌团结了起来。

而他们这群太监呢?死后不过黄土一抔,甚至还会引来无数人的唾弃,就连坟冢都不一定齐全。活着得不到尊敬,死后更没有任何值得称赞的过往。人们提起来,不过骂一句他们这样的人早该死绝。

可是,又是谁造就了他们?不也是这天下,不也是这皇权?

青墨心中压抑难挡,双手紧紧攒成了拳头,肖音澜身为女子都可以为了心中信仰而不顾世俗眼光,受天子倚赖成为朝臣,而他是否也可活出自己的样子,而不是做一个人人嫌弃的“玉面佛”?

可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间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肖音澜是什么人,就算没有肖家军功在身,她也是这京都累积三世的皇亲,要称文德帝一声舅父。父亲肖山本就是开国将领肖云的后人,世代累积的家族传承由在。母亲是玉香公主的独女华宁郡主,深得太后喜爱。

这样的身份,就算不入朝堂,一辈子也在是众星捧月的疼爱中长大,永远都是人上人。

而他呢?从幼年开始就要学会将所有的尊严自尊踩在脚下,卑躬屈膝的讨生活。要在吃人的阴沟里学会谨小慎微,学会阴谋算计,学会如何揣测苏良的喜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而不被人替代,不被人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无声无息的死在宫里。他更要学会如何在吃人的后宫里培植自己的势力,保全自己,有朝一日取代苏良让自己活下去。

他又有什么资格跟她比?

就算他没有入宫,以他的身份给她提鞋都不配。

青墨独自走着,距离武英祠越来越远,市井上的纷扰让他暂时抛却了方才脑海中的那些自卑。

他缓缓仰头向天,既然世道不公,那他就将这世道掰到他这一边为他所用。

*

文华殿内,文德帝夜慎听着青墨的回禀,哂笑一声,“这个小丫头还真是跟幼年一样,也就是她敢在这个时候直言直语说实话了。”

青墨垂眸立在堂下,神色不动,“陛下英明。如今战事刚休,国库也确实需要时间充盈。”

夜慎听罢不由叹了口气,怅然道:“是啊,可是朕不想再等了。”

青墨心头微怔,夜慎年纪大了,这些年做事也不似前几年那般稳步前进,总是透着些着急。他明白,这是帝王惧怕了死亡,更怕自己这一生碌碌无为为他人作嫁,不能名垂青史,成为一代明君。

“陛下……”灯火昏暗中,青墨轻轻的唤了一声。

夜慎听罢不由挥了挥手,看向青墨,“你师父那边如何?可有什么动静?”

青墨垂眸,“这几日师父借口身体不适一直在家中修养,他身边守卫森严,奴才几次派人去问候,都不得近身。只不过……”青墨说到这里微微抬眸看向夜慎,“师父在暗中变卖家业,之前几处奴才知晓的生意铺子都在出手了。”

夜慎冷笑,却道:“先不必管你师父,你盯得越紧,他越不安,保不齐还要生事。这几日肖家那边事情多,你松松手,让你师父喘口气。”

青墨颔首,“奴才明白。”

夜慎望着青墨听话的模样,心中满意,轻笑,“青墨,这些年你在朕身边听话懂事,也比你师父更得朕的欢心。以后这司礼监交在你手上,朕也能放心。”

青墨听罢跪倒在地,叩首道:“奴才叩谢陛下厚爱,定为陛下赴汤蹈火舍生忘死。”

夜慎哂笑,望着青墨垂在地上的发带,“朕这里无事,去盯好肖家。至于其他……你自己掌握。”

月色暗涌,青墨从文华殿中退出来时,已接近宵禁。

他立在殿前屋檐之下,第一次认真的注视起这无边月色,心头愁思万千。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一定要利用好肖家为自己铺平道路。

不远处等候的荣安见他沉默,忙疾步上前,“公公,可是陛下有了交代?”

青墨不由侧首看向荣安,道了句,“去司礼监职房拿准备好的名录。”

荣安一听忙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等着公公掌眼。”

*

三日焚香祝祷,往生超度,肖家六副棺椁便在京都近乎所有官员见证之下,送入肖家墓园,入土为安。

肖音澜抱着肖山的牌位走在最前端,脸色冷的可怕,肖盛抱着肖玦的牌位与她并排而行,目光哀恸。她身后四位嫂嫂早已泣不成声,还有几个未成年的侄儿侄女更是一脸哀伤。他们有的甚至都已忘却了自己父亲的模样,如今却要背负这懵懂的哀伤。

说不痛是假,十二载春秋中,肖音澜目睹了自己所有同辈亲人的离世,这样的打击又有谁能分担万分?

偌大的肖家在耗尽最后一分力气与敌人近乎同归于尽的时候,高坐于庙堂之上的帝王,却已然在谋划如何蚕食肖家的兵力,如何建立新的队伍,提拔新的将领为他所用。

肖音澜双目含泪仰望天际,若在天有灵,便助她讨回公道,告慰亡灵,让在边关死去的士兵们含笑九泉。

墓园内,僧侣们诵完经,便有肖家士兵抬棺入殓。肖音澜和肖盛执锹在墓室顶上洒下第一抔黄土,便有众人上前合力将周遭黄土填入墓室外。

肖家女眷低声啜泣,却没有一人真正的哭出声来。她们也已麻木,为自己的丈夫,为今后孤寡的生活。

黄土埋没,坟茔竖起,众人哀悼,天空飘起了雪花,朝臣们道着声声节哀便都渐渐散了。跟在人群中的卢怀中也不过是远远的给肖音澜递了眼色,便跟随下属一道离开,未做停留。

一场做给天家看的丧仪,便这般圆满结束。众人都尽了自己的职责,想来在皇帝那里也挑不出错来。

肖音澜看着自己父亲坟冢上的新土,冲着一旁安慰崔韵的肖盛道:“阿盛,带大家回府,我还有些事要做你不必等我。”

肖盛点头看了看远处守候的慕云和慕兰明白她要做什么,柔声道:“天冷了,你多加小心,别着凉。”但看了一圈不见夜晨踪影,不禁疑惑道:“夜晨去哪了?”

肖音澜脸色沉静,“我让他先走了,如今陛下还未宣召态度不明,他又是晋林王世子的身份我怕引起猜疑。”

肖盛无奈叹息,自他们回京都三日晋林王都未曾出现过,分明是情谊不再。可夜晨却又陪了肖音澜三日,其中究竟怎么一回事他们还得详细探查,如今……缘分一事谁又说的清楚。肖盛不由撇了撇嘴,讪讪的转身扶着母亲离去。

肖音澜注视着自己父亲的墓碑,人人都道肖山英雄豪杰,是文德帝伴读出身,有着家传的武学渊源,为人豪迈仗义爱交朋友。可只有他们这些做儿女的才清楚,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肖音澜幼年的记忆中父母并没有多恩爱,仅有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光屈指可数,却都是以父母争吵,肖山摔门而去,母亲离家礼佛为结束。而她也只能偷偷躲在自己的小院里哭泣,或者被肖玦夫妇抱去他们的屋子里,跟肖盛还有程丹青等人一同嬉闹着,等待母亲回来。

那时她不懂父母之间的矛盾,只知到了最后有了父亲便不能有母亲出现,有母亲的地方便不能有父亲。那样的日子一直过到五岁,父亲打算亲自教她学武开始,两个人的矛盾便又进了一步。

肖山会动手,而母亲则每一次都入宫向太后哭诉,导致京都人尽皆知,肖山与续弦的妻子华宁郡主不睦。

肖山虽善于用兵却不善于关心子女,动辄打骂,他们兄弟妹六人幼年时身上几乎都没有完好的皮肉,即便长大成人到了边关,肖山对他们也是苛责多于夸奖,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从不避讳旁人也从不关心他们的脸面。

只是,这样的人是他们的父亲,也是这大梁守卫边关的英雄。

肖音澜不由苦笑一声,人就是这样复杂,人人敬仰的英雄却是子女惧怕的严父,还真是矛盾啊。她感慨着正准备起身,向着慕云他们所在的方向而去时,却见不知何时墓园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一位中年女子,头发束起六只金钗分别插在发髻的两端,耀眼夺目,耳珰下垂两颗红宝石,犹如两滴鲜红的血液。银色狐裘裹身,雍容华贵的模样,却与这场丧仪格格不入。

肖音澜的目光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冷如冰霜,转身加快了步调,不想对方却已追了上来,一把握紧她的手腕,轻唤了声,“澜澜。”

肖音澜脸色骤变甩开手,“郡主慎言,我如今是陛下亲封的抚远将军,官居二品。这样拉拉扯扯就不怕我禀告陛下,说你参政?”

华宁神色诧异看着肖音澜,眼中含泪,“澜澜,你怎么能这样跟娘亲说话!”

肖音澜冷笑走进一步,看着华宁涂满脂粉和胭脂的脸,“那你说,我该怎么跟一个抛夫弃女的人说话?”

华宁此刻脸色也冷了下来,“我没有!”

肖音澜哂笑,“好,那你来干什么?笑话我那死在战场上的父亲?还是替你的儿子小南平侯赵英看看,肖家还能不能威胁他。”

华宁语咽,深呼吸了几口平复了心绪,许久道:“娘只是想来看看你,澜澜,你我十二年未见,娘真的很想你啊。”

肖音澜不可思议道:“十二年?华宁郡主真是好记忆。是想我,还是想我爹怎么还没死!”

“澜澜!”华宁终是带上了怒意,“你非要这样跟母亲说话才舒服吗?你是我的女儿,我来看你,我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有错吗?边关苦寒之地,你一去就是十二年,我给你写的信全都被你父亲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你可知我心里有多难过!”华宁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激动的情绪,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你说对了,你父亲死了,与我无关,我也不觉得痛苦难过,我唯一恨的是他为什么要让你一个女孩儿来承受这一切。你分明可以留在京都,留在我身边,我会为你安排所有的事,可以让你早早嫁人生子,与夫君举案齐眉,而不是在边关耽误了大好年华!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华宁犹豫着终于还是伸手抚上了肖音澜的肩头,哽咽道:“澜澜,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脸色也这样难看,娘的心都要疼死了。”

肖音澜冷笑拨开华宁的手,“郡主不必在这个时候装出一副母爱温存的样子,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当年就不会与我父亲和离,之后更不会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嫁给了南平侯,新婚不到十月就生下了赵英。郡主,你在南平侯府儿女绕膝时,可有想过你还有一个女儿在边关戍守,与敌军对战生死未卜?既然没有,此刻你也不必假惺惺在这里扮演慈母。落在旁人眼里,又以为我在欺负你一个寡居的郡主。”

华宁此刻彻底被自己的女儿激怒,“是我与你父亲和离,可你不想想那样一个肖府,我不过一个继室,谁又真正将我放在眼里过?你的那些嫂嫂哪一个没有因此冷嘲热讽过我。而你的父亲又在做什么,他冷眼旁观任由他发妻留下的孩子对我冷眼相待。就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我从未与他人多说过一句!旁人都以为我与他不过是年纪悬殊却恩爱有加,成亲一年就有了你,可只有我知道,我在肖府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澜澜,你敬重你的父亲兄长没有错,可我为了我自己与你父亲和离更没有错!”

肖音澜逼近一步,“既然与你无关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请郡主不要再打扰我父亲和兄长们的清静,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你要的生活,就请你以后再也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的事与你毫无干系,也不需要你为我筹谋什么,更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情假意假慈悲!”说罢,肖音澜转身疾步到慕兰身前,拿过自己的长剑抽出。

剑鸣长空,肖音澜却指向华宁,“你最好警告你那三个孩子,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别来招惹肖家人,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杀了他们替自己出一口恶气!慕云慕兰,我们走!”说罢,肖音澜收起长剑,再未看自己的母亲一眼,走过了所有坟冢向着肖家墓园东边而去。

“澜澜!”华宁不死心的哭喊着女儿的闺名,可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头。她捂着自己抽疼的心口啜泣,正觉得自己满腔委屈无处倾诉,却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竟是司礼监秉笔青墨。只见他一袭墨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实,脖领出翻出几丝黑色绒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而做,泛着油亮光泽。一张脸如雪般惨白,唯有下唇一抹绛红耀眼夺目,是他全身唯一的生机。

华宁迅速将眼泪擦拭,换上一副平日里倨傲模样,“竟不知青秉笔也在这里。”

风雪中青墨的脸,犹如白日里游走的鬼魅,此刻他恭敬行礼露出一抹淡笑,更让华宁从心底生出几丝惧意。

“有些事需要找抚远将军商讨,方才见了小侯爷说是将军还留在墓园,便寻了过来,没想到郡主也在。奴才这厢有礼了。”说罢,青墨象征性的服了服身,也算是行礼。

华宁知道司礼监这帮人根本瞧不上她这种没落皇族,便也不以为意,只是扶了扶头上的发钗,收敛了情绪,“京都人人都知今日是肖家英灵安葬的日子,如今我也不过来祭拜故人罢了,顺道看看自己的女儿。”

青墨了然,“那就不打扰郡主了,不知郡主是否知道将军在哪儿。”

华宁指了指东边,“她往那边去了。”

青墨自是恭敬的再次行礼,“多谢郡主。”说罢,便向肖音澜去的方向而去,只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华宁,目光多了几丝阴冷,“郡主,如今天气寒凉,不知这南平侯府的碳火是否还足够。奴才提醒郡主,求人帮忙便应投其所好放低姿态,郡主舍不下这一身荣华,便也怪不得他人绝情了。”

青墨说完便疾步向肖音澜而去。

华宁闻声气急抬手指着青墨“你”了半天,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跺了跺脚,转身上了马车向城中而去。就算她再不喜青墨,却也不敢对他有什么谩骂之语,她忌惮的是青墨身后的刑昭卫,若是将这些事传入皇帝的耳朵,她便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南平侯府一滩烂泥,还得她用这个身份顶着虚壳,她不能惹怒天家,更不能真的惹怒了肖音澜和肖家。

*

肖家墓园的东南角上,有慕云新添的两座衣冠冢,还未填土的两个空空的坟坑里此刻积蓄了薄薄一层白雪。

肖音澜凝望着空荡荡的墓穴,目光发怔。

慕云见状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棺椁也已准备妥当放在锡州会馆的库房里。天气冷咱们先回去吧,等青墨那边有了消息,找回丹青和程叔父的骸骨再商议。”

肖音澜点了点头,“嗯,准备好就成。”

正说着,慕兰却努了努嘴,“你瞧,说着人就来了。”

肖音澜回头,只见青墨独自一人冒着风雪向她而来。他脸上的色彩几乎与这雪色融为一体,唯有身上偶尔露出一角的青色鲤鱼服,彰显着他不同寻常的身份,他身上的披风此刻随风飘动,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挣扎着想要逃离。

青墨上前躬身行礼,“见过肖将军,见过二位副将。”

肖音澜军礼相还,“天寒地冻,秉笔怎么没有随司礼监的人回去?”

青墨瞥了一眼慕云和慕兰,肖音澜便递了眼色,慕兰和慕云意会走的远了些。

青墨从袖中拿出一份陈旧的册子递给肖音澜,“这是荣安从司礼监里找到的有关当年东宫修缮的册子,奴才记得没错,里面总共一百八十三人。”之后他又从另外一个袖口里抽出一份册子,“这是当日大火之后,工部与司礼监对照人数的副本,也是一百八十三人,将军可以对照着看。奴才来之前草草的看了一眼,姓名什么的都对应的上,将军提的那二位……将军节哀。”

肖音澜只觉得自己喉间发紧,接过两本册子打开细细翻找,十几页后在工部修缮画工人员名录一栏里,找到了程硕的名字,而紧随其后的便是程丹青。

肖音澜只觉得自己眼前阵阵发黑,双手不住的颤抖着,眼泪早已止不住,她用力平缓着声线,“他们……他们……”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青墨,“他们葬在哪里?”

青墨道:“京都西郊有个专门葬宫人的坟圈,当年苏公公做主,将没人认领的尸首都葬在那附近了。可是,因为烧焦的尸体辨认不出谁是谁,苏公公也没有替他们立碑,所以我只是打听出个大概位置,还请将军见谅。不过……”

青墨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匣,打开,里面放了两块令牌,其中一块上面赫然写着“程丹青”三个字,“这是从工部取出来的,是当年救火的人从火堆里找到的,是程丹青进出东宫时工部造的令牌。我也找了当年制造令牌的人问过,是真的没错。”

茫茫飞雪中,两本册子掉落在地,肖音澜拿起刻有程丹青姓名的令牌,放在手中细细摩挲,是丹青的令牌没错!当年令牌新制,程丹青还拿着它在他们面前炫耀过,因为几个孩子哄抢导致令牌的一角磕在了地上,有了缺损。如今缺损处像是这飞雪铸造的利箭,直戳进了肖音澜的心海。

她缓缓抬头,给青墨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脸,“多谢青秉笔了,此恩不言谢,将来秉笔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肖音澜的地方,我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墨总觉得肖音澜的神情哪里不对,只是观察许久却又查不出什么,他要的话已经得到,也不好再去探究对方私事,于是只好躬身行礼道:“将军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丧仪结束,天气寒凉,将军也早些回府吧。”

肖音澜点头道:“不留公公了。”

青墨任务完成也算是卖了个头好给肖家,以后他们之间行事便有了更大的便利。此时此刻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打扰,于是行了礼便也没做停留,转身向墓园外行去。

青墨走远,肖音澜双腿酸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慕兰忙上前扶她,可她却慌忙伸手拿过两本躺在雪地里的册子,用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程丹青的名字,“丹青……”不过两个字,她早已泪如泉涌。

她不想让旁人看到她的脆弱,便抬手捂上了脸,才发觉那块令牌还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此刻隔的脸颊生疼。原本的啜泣便在这一刻决堤成了低沉的哀嚎,那个陪她度过没有母亲陪伴的漫漫长夜的男孩儿,那个原本该在边关与她并肩作战的男孩儿,那个本该与她花好月圆的男子,终是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而她最后的期盼也随之落空。

丹青,真的死了。

此刻她终是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涌起的悲痛,哭喊了一声“丹青!”再没了声响。

青墨刚行至肖山坟茔前,忽听肖音澜一声哭诉借风传来,他的心口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沿着后背涌向大脑,转身又向着肖音澜的方向奔去。

果然穿过树林,便见慕云背着昏厥的肖音澜正向着出口而来。

青墨忙赶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慕兰焦急道:“将军旧疾复发,人已昏过去了!”

正说,青墨便见肖音澜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正滴在慕云的肩头,白色麻衣上顷刻就被染红了大片。

青墨心里一沉,忙将肖音澜从慕云背上放下来,脱下披风垫在地上将她放好,却环紧了她的上半身护住了她的脸不让风雪吹到,遂看向神色紧张的慕云,“她的身体经不起你这样背,直接将马车牵来这里,扶她上马车!”

慕云焦急道:“可这里是墓园,马车不能入内!”

青墨冷了脸盯着慕云,“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你多耽搁一分将军就多一分危险!”

慕兰摇头焦急道:“可马车都给了夫人们,咱们将军只有战马!”

青墨无奈这兄妹俩怎么这般死脑筋,“我的马车!”

慕云这才恍然大悟转身奔出了墓园。

飞雪中,青墨半蹲在地上和慕兰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将肖音澜护在里面挡住了风雪,渐渐的他感觉怀中的人似乎有了动静,忙道:“你说什么?”

慕兰担忧俯身,却听肖音澜喃喃自语,“丹青……”只是这一声比方才的要大一些,就连青墨也听得清楚。

青墨心中苦笑,肖音澜还真是与他想象中的那个女将军不太一样,为了一个死人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值得吗?

*

那是一场耗时很久的葬礼,耗费了肖音澜十二年的光阴,她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兄长,没有了程丹青。

她在乎的,都在离她而去,只有她孤独的留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

她不禁伸手想要抓紧什么,可是许久都没有任何物体可以让她抓在手心,让她心安。就在她要放弃时,一只手突然握紧了她伸出的手,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肖音澜,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肖音澜恍惚向上望去,“丹青,是你来与我道别了吗?”

青墨无奈看着神情恍惚的肖音澜,“你看清楚了,我不是程丹青,你也不会死。”

肖音澜听着青墨冷冰冰的语气,苦笑着望着青墨雪白的面庞,流着泪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也是一场有关于她的丧礼,她埋葬了自己十二年的妄想,埋葬了自己少女时期对婚姻所有的美好憧憬。

从此以后,这世间上只剩下镇北侯府抚远将军肖音澜,再无肖家之女肖音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十一章 丧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殇音如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