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最后的战乱 1

吸气……呼气。

狼烟弥漫的战场上,肖音澜的黑色甲胄边缘不断滴着鲜血,染红了她身下干涸几乎寸草不生的戈壁。

血,滴入的瞬间便被土地急不可待的吸入地下,像是许久未曾进食的孩童,迫不及待的吸取着每一滴乳汁。

这是西周人的血,是肖家军奋力回击的杰作。

她瞪着猩红的双眼,满目杀机,环视着护在自己身前的士兵,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断的散发出一种近似于崩溃的嗡鸣。

士兵身上的甲胄边缘在滴血,被刀剑划破的地方,暴露出他们身上不断叠加的伤痕。他们的眼神中充满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没有丝毫的退缩。

肖音澜稳定呼吸,生生将口中腥咸咽下,恢复了些许神志,迅速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与耶律英才对决的侄儿肖盛,观察着战局。

肖家驻守边关十二载,战到今日满门男丁几乎尽数死于这场耗时已久的战乱中,如今,这四野苍茫,黄风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她姑侄二人带领着边军,抵挡西周千军万马。

肖音澜攥紧手中的剑柄,不断提醒自己,她不能倒,否则这边关,肖盛一人便要撑不住,于是她声嘶力竭的吼出此生最悲愤的话语,“大梁众将士听令,誓拿耶律父子人头祭我肖家和大梁边关将士亡灵!”

声音在黄风的加持下,迅速扩散,四周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向外扩散,像是一剂强心剂,让大梁士兵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兵刃,毫不犹豫的再次向对面西周军冲去。

大梁士兵喊杀声震慑四方,在这一刻,竟让西周人有了惧怕。

这是一场边关的生死对决,决定着两国今后数十年的安危,他们谁都逃不过……

大梁与西周边关战乱近二十载,如今这一战,西周倾尽所有誓要拿下大梁西北临近西周的十五座城池,大梁反抗之余也盯上了西周南部水草丰茂的八座城池。

贪欲之外,两国国力也因无休止的战乱,被消耗到了极致。

人力物力财力的急速缩减,带来的是士兵和边关百姓的越来越消极的应对态度。没有人还想再继续这一场无休止的动荡,更没有人愿意亲眼看着自己亲人,犹如粒粒尘埃,被消耗在这场战乱中。

此战,已是两个国家倾尽所有在边关最终一战,若分出胜负,不论西周还是大梁迎来的将是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和自我疗愈,以及一个十年甚至更久的停战盟约。

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支撑这样旷日持久的战乱而国库不损,可以有源源不断的人力成为边关的牺牲品。

这一战,是两方国运的逆转之战。

“音澜。”虚弱的声线从肖音澜怀中传出,像是残破的风筝断了线,没了风的加持便寥落的只剩下片刻的生机。

肖音澜慌忙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低头将自己的大哥肖玦抱紧,振奋精神,“大哥,你撑着点,阿盛就要来了,他去杀耶律英才了,他说要拿耶律英才的人头给你贺五十寿辰,我们就要胜了,肖家就要赢了!”

肖玦虚弱一笑,咳出一口血来,看向自己心口处插着的那柄刀,用力伸手握住刀柄想要将其拔出。

肖音澜慌忙阻拦,“大哥,不能拔!战事就快要结束了,我们就要回家了,大嫂才回到京都,她还在等你回去团圆啊!”

肖玦缓缓摇了摇头,释然看向与自己儿子几乎同龄的妹妹,“音澜,战事终归会结束,但不论胜负朝堂之上对肖家的猜忌和忌惮不会停。”肖玦长出了一口气,指着自己胸口的刀柄,“音澜,将它拔出来还给他的主人,替我砍下它主人的头颅。这是保住肖家最后的办法,肖家耗不起了。记住此战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一定要胜!然后,回京都查军需……”

肖玦的话没有说完,肖音澜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握紧了他的手不愿去面对这一幕。她已与父亲和其他四位哥哥的生死分别,如今却不想再面对大哥这一场注定的诀别。

她多想时间停留在出征之前,肖玦踌躇满志的告诉她,京中来了消息,这一次战事结束,他们便要归京,为三万将士,为父亲和二哥讨一个公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肖玦的目光,顺着妹妹的脸颊缓缓一路向下,落在了她脖间隐约露出的半枚玉佩上,心头的不舍在这一刻终是化作了一个释然的微笑,即便他说不完他想要说的话,可她懂,这个自己亲手教养大的妹妹,懂他背负的责任,更懂肖家处境的暗潮汹涌,所以他不必再说,那些隐匿在暗流之下的过往,便都等她回到京都亲自去揭开谜底吧。

肖玦心头涌动,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心口那一把镶嵌着七彩宝石的匕首。

血液喷涌而出,湿润了肖音澜的脸颊和眼眶。方才好不容易被压制的嗡鸣,瞬间爆发,像是有无数只飞虫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身体刹那间僵硬,竟是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眼前的一切,都因为亲人的鲜血染成了鲜红,她目光发怔看着怀中人儿渐渐失去生机,像是一场归于虚无的长河,她无力挽回,甚至连嘶嚎都做不到。

她的最后一位哥哥死了。

那个如慈父般教养了她二十四年的哥哥。还有另外四位兄长和父亲,都已死在了这旷日持久的战乱中。

边关十二载,肖音澜几乎失去了所有最亲近的家人。

为什么?

那柄刀,本该是砍向她的啊!

肖音澜默默抹去脸上带着肖玦体温的血液,双目猩红再次凝结,犹如一头孤立无援的母狼。她不可以软弱,不可以退缩,这一刻她要像父兄们所期盼的那样,肩负起一军主帅的责任,结束所有的纷争。

肖音澜望着肖玦逐渐褪去生机的面容,收敛了所有悲愤痛苦,拾起肖玦依旧紧紧握在手中的七星弯刀,上面镶嵌的七彩宝石还沾着肖玦温热的血液,透着噬人心魄的寒光。

她缓缓起身,目光急速在不远处对决的前线中扫视着,随即在纷乱的对决中找到了正在砍杀大梁士兵的耶律齐,瞳孔迅速一缩,这头母狼瞬间便确定了自己的猎物所在,她握紧了七星弯刀,骨节泛白,将刀尖指向耶律齐高声呼喊出自己满腔悲愤。

“耶律齐!我肖音澜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风沙扫过黄土戈壁,卷起尘埃,一切便都有了结局。

*

八月入秋,大梁大辰宫中丹桂飘香,午时过后,有宫女在桂花树下收集花粒。

不远处紫宸殿廊檐下,正立着一位年逾弱冠的青年,玉面凌风,脸上因为扑了白色的脂粉而显不出多余的表情,甚至就连眉毛都被刻意染成了灰白。

这是大梁内侍监独有的装束,整面为白唯有下唇畔的中央点了一抹绛色,乍看起来显得诡异,尤其是入夜看起来犹如飘荡的鬼魂,但只有这样才能掩藏他们残破身躯所导致的蜡黄油亮的肤色,才能不让圣人看起来生厌,更显他们的卑微与忠心。

此刻他身立而不动,双手交握在袖中,左肘上躺着一柄白鬃拂尘,目光悠远望向西北方的天空,神色难明。偶尔秋风扫过衣襟下摆摇曳,若是不看脸则以为是一位妙龄少女立于殿门之下,正生出一抹秋思。

就在他目光愈发幽深之时,有小太监躬身而来在他耳边低声几句。他松手挥了挥拂尘,嘴角挂起一丝阴冷笑意,“让陛下猜中了,肖家果然坚不可摧。”他声音沙哑,却不似太监般尖细,仿佛像是在精美的丝绸之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透着经纬,却再难愈合。

小太监传完话,便退了下去。他的脸色一转,这才有了一抹真正钦佩的笑意,随后,将原本笔直的身躯弯了弯,做出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姿态,回身入了紫宸殿。

殿内中央,兽首铜炉中,龙涎香的气味缭绕盘旋而上,像是一处仙境让人看不真切。

文德帝夜慎听完堂下秉笔太监青墨的禀报,嘴角浮上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却如两团焰火熊熊燃烧着,透出一股隐晦的怒意,他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中的御笔,只听“啪”的一声,御笔从中折断。

今日刻意当值伺候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苏良,忙上前关切,“哎呦,陛下这是批奏折批累了,青墨汇报也不挑时候,一会儿老奴就去罚他。”说着,苏良便将断笔收起藏在袖中,顺势给青墨递了个眼色。

青墨垂眸跪地叩首,“还请万岁爷赐罚!”

文德帝看着青墨恭敬的模样,接过苏良递过来的手帕擦拭着染在掌心的朱砂墨渍,“与你何干!倒是这个肖音澜真是没想到啊,一个女娃娃也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个肖家……呵呵。”

夜慎话没有说透却已沉默,整座紫宸殿便只剩滴漏的声响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传内阁,朕要拟诏厚赏肖家。”

肃元三十二年中秋后,肖家唯一的女将军肖音澜率沙海军,与西周镇南王耶律齐父子,交战于大梁西北部沙海关,砍杀耶律齐父子人头于沙海关外狼王谷,追逐西周残兵一百里,屠西周士兵将士三万,俘虏五千人,攻入西周化州城。

西周朝堂哗然,眼看沙海军势如破竹就要越过黑水道,向西周腹地挺进,不得不派出朝臣谈判。不想朝臣态度傲慢强硬,被肖音澜斩于化州城西黑水道关口。肖音澜更率兵驻守黑水道,扬言若西周不肯拿出诚意详谈,她便率部向西周皇都而来。除此之外,肖音澜更命侄儿肖盛率部五万,拿下了西周东南那片大梁惦记已久的水草丰茂的四州,彻底缓解了大梁边关守军的粮草困境。

一时间西周皇室再无人敢小觑,肖音澜以一介女流率领肖家军征战沙场的能力。西周为保江山,不得不派出四皇子元漓出面调合,并将一切罪责推脱给了穷兵黩武的耶律齐父子,并愿派使节前往大梁皇都和谈,这才将肖家军从化州劝退回了沙海关。

自此,侵扰大梁边关二十年战乱结束。

文德帝夜慎降下圣旨,封肖音澜为北关大元帅,接替她兄长肖玦,整顿边关兵力后回京述职。

为了以示恩德,夜慎命天星官在皇陵以东选了一处风水宝地为肖家墓园,命肖音澜迁肖家英烈入墓园安葬,立祠堂,撰族谱,铸华表,传颂肖家功勋。

肖音澜叩谢皇恩,却婉拒了北关大元帅一职,上书道:“肖家为国鞠躬尽瘁,是臣子本分,音澜追随父兄之愿,全的是儿女孝道。然女子之德不在野不在庙堂,以此,音澜无德担任元帅一职。长兄有子,追随父兄征战沙场十二载,用兵之道尽得父兄真传,更肩元帅之责。”

肖音澜所言字字诚恳,文德帝犹豫再三,最终下旨命肖音澜暂代元帅一职,待肖家迁坟以及肖玦丧事过后,再行商议。

这一战,肖家成名,西周忌惮,大梁盼到了久违的边关安宁。而西周不得已,只能择期派使节前往大梁和谈,以盼两国不再交战,得以休养生息。西周朝堂的态度,更是让整个大梁都有了扬眉吐气之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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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音如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