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墨离在厨房煎蛋。父亲在看早间新闻。母亲在摆碗筷。
“今天去半人马座？”墨尘问。
“下午出发。”墨离把蛋翻面，“先去联盟培训中心。学基础操作。”
祖母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眼睛比昨天清明。
“小离。”她说，“过来。”
墨离走近。祖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旧的顶针。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她把顶针放在墨离手心，“现在给你。”
顶针是铜的，已经磨得发亮。内侧刻着小字：量力而行。
“时间裁缝第一课。”祖母说，“知道自己的力气。补丁不能太大，针脚不能太密。恰到好处。”
墨离戴上顶针。它自动调整大小，贴合手指。
“它有什么用？”
“保护你的‘时间感’。”祖母说，“缝合时间时，会接触大量混乱时间流。这个能帮你保持清醒。”
电话响了。江临。
“未央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联盟培训中心在月球背面。新建的设施。纯白色建筑。
李在门口等他们。
“欢迎。”她微笑，“培训期三天。压缩时间学习。实际相当于三十天。”
“时间压缩？”林微问。
“是的。”李带他们进去，“培训室内部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这样你们有足够时间练习，又不耽误任务期限。”
教室里有六个座位。每人一个。面前有全息操作台。
讲师是个多臂生物，和审查官同种族。
“我是讲师格鲁。”它说，“今天教时间折叠基础。请看演示。”
全息图像展示一段时间流。格鲁用虚拟工具将其折叠、卷曲、收纳。
“关键是要顺着时间纹理。”格鲁说，“不能逆纹理折叠，否则会产生应力褶皱。就像叠衣服要顺着布料纹理。”
墨离尝试。他的时间织物响应，操控虚拟时间流。
第一次失败了。时间流扭成一团。
“放松。”格鲁说，“你不是在控制它，是在引导它。”
第二次好一些。时间流被卷成整齐的圆柱。
“很好。”格鲁说，“现在学习修补。”
虚拟时间流出现一个破洞。格鲁演示如何剪裁合适的时间补丁，如何缝合。
墨离练习。顶针微微发热，帮他稳定手感。
三天培训很快过去。实际他们经历了三十天的密集训练。
结束时，格鲁评估：“墨离合格。林微、江临基本掌握。楚风……需要更多练习。”
楚风耸肩：“我手笨。”
“但你有直觉。”格鲁说，“你本能知道哪里需要加固。这是天赋。”
出发时间到了。时间银行提供的小型飞船。内部有折叠空间，比看起来大。
船员就他们四个：墨离、林微、江临、楚风。未央作为辅助系统。
飞船穿过时间隧道。感觉像穿过一道光幕。
再出来时，窗外是陌生的星空。一颗橙色的恒星。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B。”江临看着数据，“目标行星是第三颗。叫‘卡洛’。”
卡洛星。一个类地行星。从太空看，表面有重复的云图。每天一模一样。
“时间循环的痕迹。”林微说，“连气象都循环。”
飞船降落在预定坐标。一片草原。
外面是白天。双太阳在天上。
他们穿上本地服装。简单的外袍。
“语言呢？”楚风问。
未央回答：“已下载当地语言数据。基础交流没问题。”
远处有城镇。他们走去。
城镇很热闹。集市上人们在交易。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有种奇怪的节奏感。像在重复排练过的剧本。
一个孩子跑过来，撞到墨离。
“对不起！”孩子说，然后愣住，“等等，你是新来的？”
“是的。”墨离用当地话说，“我们旅行来的。”
“新来的！”孩子大喊，“有新来的！”
人群围过来。好奇，但眼神深处有恐惧。
一个老者走出来。“外乡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飞进来的。”林微说。
“不可能。”老者说，“天空是封闭的。每天一样。没有人能进来，没有人能出去。”
墨离意识到，循环内的人知道异常。但合理化成了“天空封闭”。
“我们想见国王。”江临说。
“国王在城堡。每天日落时举行长寿仪式。你们可以去观看。但别打扰。”
他们走向城堡。路上，楚风低声说：“所有人都知道每天重复，但都假装正常。”
“认知保护机制。”林微说，“大脑为了不崩溃，编造了合理叙事。”
城堡很大。石头建筑。卫兵放他们进去，因为“今天剧本里没有外乡人拦路这段”。
大殿里，国王正在听政务。说的内容和昨天、前天一样。
墨离看着国王按下的按钮。那是个简单的金属杆。连接着地下的时间装置。
“需要接触装置才能修补。”江临说。
“但国王不会让我们碰。”楚风说。
墨离想了想：“在循环重置的瞬间动手。那时候所有人记忆刷新，有几秒窗口。”
“怎么知道重置瞬间？”
“日落时分。”林微看资料，“仪式完成，按钮按下，循环重置。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潜入装置室。”
他们找到仆人，用“新来的想参观地下宝库”的借口，被带到了地下室。
装置室有守卫。但守卫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天一样。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守卫会转头看窗外三秒。”未央分析监控记录，“那是唯一空隙。”
他们等到时间。守卫转头。
墨离快速开门进去。
装置室中央，是个巨大的晶体结构。内部有光在流动。那就是时间循环装置。
表面有裂缝。时间能量在泄漏。
“比想的严重。”江临扫描，“裂缝不止一处。整个装置快崩了。”
“能修补吗？”林微问。
“需要时间织物全覆盖。”墨离说，“但我一个人的不够。”
“用我的。”楚风说，“我学了基础。”
“还有我的。”江临说。
三人把时间织物连接起来。形成更大的补丁。
覆盖装置。开始缝合。
工作进行到一半。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装置警报。是时间银行的紧急通讯。
李的全息影像出现：“停止工作！立刻！”
墨离停手：“怎么了？”
“那个装置是陷阱。”李快速说，“它不是简单的时间循环装置。是时间炸弹。一旦修补完成，会立刻引爆，炸毁整个行星的时间结构。”
“什么？”
“蜉蝣文明没告诉你们全部真相。”李说，“卡洛星的文明不是意外困在循环里。他们是自愿的。他们在逃避一场时间瘟疫。循环是隔离罩。”
墨离看向装置。裂缝里漏出的，不是单纯的时间能量。有黑色的斑点。
时间熵虫。和地球上的一样。
“这个行星感染了时间瘟疫。”李说，“循环是为了困住瘟疫，防止扩散。你们修补裂缝，会让瘟疫释放。”
“那怎么办？”楚风问。
“撤退。”李说，“让循环继续。这是联盟的判断。”
“但循环要崩溃了。”江临指着装置，“裂缝在扩大。不修补的话，瘟疫还是会泄漏。”
李沉默了几秒。
“那么，唯一选择是……净化。”
“怎么净化？”
“用时间高温。”李说，“把感染区域的时间流加热到极致，烧掉瘟疫。但会杀死区域内所有生命。”
墨离摇头：“不行。”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李说，“联盟政策：防止时间瘟疫扩散优先于单一文明存续。”
“等等。”林微说，“如果有办法分离感染部分呢？只烧掉感染的时间，保留干净的部分。”
“理论上可能。”李说，“但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你们做不到。”
墨离看着手中的顶针。祖母的话回响：量力而行。
但他也记得祖母的眼神：相信你能做到。
“我要试试。”他说。
“墨离——”
“给我方案。”墨离打断李，“怎么分离？”
李叹气：“需要建立多重时间过滤器。一层层筛出感染部分。但过滤器本身可能被感染。风险极高。”
“教我。”
李传输数据。复杂的操作流程。
墨离快速学习。江临和楚风协助。
他们开始建造时间过滤器。第一层，筛出大规模感染。第二层，筛出中度。第三层，筛出微量。
装置开始振动。裂缝更大了。
“时间不够。”江临说。
“未央，你能加速局部时间吗？”墨离问。
“可以。但会加速你的衰老。”
“做。”
未央启动时间加速场。周围一切变慢，只有他们保持正常速度。
有了更多时间。
过滤器建成。开始过滤。
黑色的感染时间被分离出来，集中到一个隔离球里。
干净的时间流回装置。
过程漫长。墨离感到疲惫。顶针越来越烫，提醒他极限。
但他继续。
终于，最后一点感染被分离。
隔离球里满是黑色物质，蠕动。
“成功了！”江临欢呼。
但装置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
裂缝没有闭合。反而因为操作，结构更脆弱了。
“过滤器消耗了太多能量。”李说，“装置无法维持循环了。”
“那怎么办？”
“只能重启。”李说，“但重启需要原始时间能量。你们没有。”
墨离想起时间织物：“用这个。”
“你会失去时间织物。”
“那就失去。”
墨离剥离时间织物，注入装置。
装置吸收了织物，开始修复。裂缝闭合。循环稳定。
但墨离感到一阵虚弱。时间织物是他的部分感官。失去后，世界变得模糊。
“你还好吗？”林微扶住他。
“还好。”墨离说，“只是有点……迟钝。”
装置完全恢复。循环继续。
但这次，循环内的人们，表情似乎轻松了一点。
国王按下按钮时，犹豫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
“感染清除了。”李评估，“循环可以继续，直到他们找到治愈瘟疫的方法。你们完成了任务。”
返回飞船。墨离瘫在座位上。
楚风看着他：“你失去了时间织物。以后怎么工作？”
“再申请一套。”墨离说，“或者……学会不用。”
回到联盟培训中心。格鲁等着他们。
“任务报告我看过了。”格鲁说，“你们做出了非常规选择。但成功了。所以，合格。”
它递给墨离一个新的时间织物。比之前的更精致。
“升级版。”格鲁说，“融合了你的操作数据。会更顺手。”
墨离穿上。感觉回来了。更清晰。
“另外。”格鲁说，“卡洛星文明送来了感谢礼物。”
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种子。
“时间树的种子。”格鲁说，“他们星系的特产。种下后，会长出微型时间树。可以稳定局部时间流。”
墨离收下：“谢谢。”
“现在，第二个任务。”格鲁调出信息，“修复仙女座星系的一个时间断层。时限：十五天。”
“断层？”
“两个平行时间线意外碰撞，产生了裂缝。”格鲁说，“需要缝合。这次任务更复杂。需要五人团队。你们可以再选一人。”
墨离想了想：“薛定博士。”
“批准。准备时间：二十四小时。”
他们返回地球休息。
墨离回到家。祖母在院子里晒太阳。
“回来了？”她眯着眼。
“回来了。”墨离蹲在她旁边，“我用了您教的。量力而行。”
祖母摸摸他的头：“长大了。”
她看向天空：“下次去哪儿？”
“仙女座。”
“远啊。”祖母说，“记得带针线。那边布料脆，容易撕。”
“您去过？”
“年轻时候。”祖母微笑，“跟着师父去过。那边的星星……很密。像绣花布上的亮片。”
墨离握紧顶针。感到传承的重量。
晚饭时，全家团聚。父母，祖母，还有林微、江临、楚风也来了。
餐桌上聊着日常。没人提时间、裂缝、瘟疫。
只是普通的家庭聚餐。
但墨离知道，这样的时刻，就是他们守护的意义。
薛定来晚了些。带着一瓶酒。
“庆祝第一次任务成功。”他说。
大家举杯。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
其中一些星星，他们要去拜访。
修补，守护，维持。
这就是时间裁缝的工作。
平凡，也伟大。
墨离喝下酒。感到温暖。
明天又要出发。
但今晚，此刻，很好。
他看向祖母。老人正在专心地挑鱼刺。
挑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缝纫工作。
墨离笑了。
时间如衣，生活如缝。
一针一线，都是当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