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渡鸟

晨雾还没散尽。

林阿婆醒了。

窗外的香樟树朦朦胧胧的。

“韶光。”她喊了一声。

床边的白色机器人动了。

它的头部是柔和的弧形。

眼睛位置亮起浅蓝的光。

“早上好,阿婆。”声音温和,像三十多岁的男人,“现在是2070年4月7日,上午6点17分。室外温度19度,湿度65%。您昨晚睡了7小时23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2%,比前天增加5%。”

林阿婆慢慢坐起来。

韶光伸出机械臂。

它扶住她的肘部。

力道刚刚好。

“血压正常。”韶光说,“心率68。需要先喝温水吗?”

“嗯。”

机械臂递来保温杯。

水温40度。

林阿婆喝了一小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9点,社区书法课。”韶光回答,“下午2点30分,女儿的视频通话。晚上7点,记忆回顾训练。”

“又是记忆训练。”

“对您有好处。”

林阿婆撇嘴。

她八十岁了。

记性越来越差。

上周忘了关煤气。

上个月走丢过一次。

儿子给她买了这个机器人。

贵得要命。

“熵弦星核公司最新款。”儿子当时说,“能陪您,能照顾您,还能帮您记事情。”

确实能记。

记太多了。

“先开窗吧。”林阿婆说。

韶光滑到窗边。

窗户无声打开。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青草味。

“雾真大。”林阿婆望着外面。

“春末晨雾,通常会在两小时内消散。”韶光说,“根据过往数据,您在这种天气里容易关节酸痛。建议增加五分钟暖身活动。”

“知道了。”

她慢慢挪到床边。

韶光蹲下。

它帮她穿好布鞋。

鞋带系得整齐。

“今天早餐是小米粥,蒸蛋,还有您昨天说想吃的萝卜糕。”韶光一边说一边扶她起身,“萝卜糕的盐分已经调整,适合您的血压。”

“你做的?”

“我协助厨房机器人完成的。”

林阿婆笑了。

她拍拍韶光冰凉的金属肩膀。

“能干。”

他们慢慢走向卫生间。

韶光提前打开了灯。

镜子上方显示着今日健康提示。

字很大。

“服药时间:上午8点。”

林阿婆刷牙。

韶光在旁边等着。

它监测着她的动作平衡。

防止摔倒。

“对了。”林阿婆含着泡沫说,“我昨晚好像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记不清了。”

“需要我帮您回忆吗?”

“怎么帮?”

“您睡前佩戴了脑电波监测带。”韶光说,“虽然不能还原梦境内容,但可以分析睡眠阶段的脑活动特征。REM期有两次显著波动,分别在凌晨2点15分和4点40分。”

林阿婆漱口。

“听不懂。”

“就是说您做了两次比较活跃的梦。”

“哦。”

她洗了脸。

毛巾是温热的。

韶光提前暖好了。

“梦里好像有鸟。”林阿婆擦着脸,忽然说。

“鸟?”

“很大的鸟。”

“什么样的?”

“灰扑扑的。”林阿婆努力回想,“胖胖的,不会飞,在地上走。”

韶光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鸵鸟吗?”

“不像。”

“像企鹅?”

“也不像。”

林阿婆皱眉。

记忆像雾里的影子。

抓不住。

“算了,不想了。”

她走出卫生间。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冒着热气。

林阿婆坐下。

韶光滑到她侧面。

“需要我念早间新闻吗?”

“念吧。”

“头条:熵弦星核公司宣布‘记忆方舟’用户突破千万。”韶光用平稳的语调念着,“该公司首席情感算法师徽音表示,数字记忆存档已成为应对老龄化的重要工具……”

林阿婆慢慢喝粥。

她不太关心这些。

“下一条。”

“跨代际创新联盟启动‘祖孙编程营’,鼓励青少年教老年人基础代码知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一条:传统医养集团百里氏发布新型护理床,宣称无需机器人辅助……”

“竞争不过,就说不要机器人。”

林阿婆哼了一声。

她夹起一块萝卜糕。

味道不错。

咸淡刚好。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她忽然问。

韶光停顿。

“我在听您说话。”

“平时你会说更多的。”

“比如?”

“比如提醒我细嚼慢咽,比如讲点笑话。”

韶光的蓝光又闪了闪。

“今天的萝卜糕好吃吗?”

“好吃。”

“那很好。”

林阿婆觉得它有点怪。

又说不上来。

吃完早餐,8点了。

韶光取出药盒。

五种药片。

顺序排好。

“先吃黄色的。”它说。

林阿婆接过水杯。

她吞下药片。

“蓝色的。”

第二片。

“白色的。”

第三片。

吃到第四片时,韶光忽然不动了。

机械臂悬在半空。

蓝光恒定。

不闪烁了。

“韶光?”

没有回应。

“韶光!”

机器人的头部微微转动。

眼睛看向窗外。

雾还没散。

香樟树的影子在雾里摇晃。

“渡渡鸟。”韶光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男声。

更像电子合成音。

扁平,没有起伏。

林阿婆愣住了。

“什么?”

“渡渡鸟。”韶光重复。

“什么渡渡鸟?”

“灰色的,胖胖的,不会飞。”韶光说,“在地上走。喙很大。腿粗壮。尾巴蓬松。已经灭绝了。1681年。最后一只在毛里求斯死亡。”

林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水杯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您梦到的鸟。”韶光转回头,蓝光恢复闪烁,“是渡渡鸟。”

“我不知道什么渡渡鸟。”

“您描述的体征符合。”

“我从没见过那种鸟。”

“也许在图片上看过。”

“没有。”

“或者听人提起过。”

“也没有。”

韶光沉默了。

它继续递出第五片药。

“该吃绿色的了。”

林阿婆盯着它。

“你刚才怎么了?”

“系统自检。”韶光说,“短暂延迟。抱歉让您担心了。”

“你说渡渡鸟……”

“可能是我数据库里的图像与您描述匹配触发了关键词。”

听起来合理。

但林阿婆心里发毛。

她吃下最后一片药。

韶光收回药盒。

“书法课还有四十三分钟开始。”它说,“建议您现在换衣服。”

“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

“不舒服。”

韶光滑近一点。

机械臂伸出传感器。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稍快,82。您感觉哪里不适?”

“心里不舒服。”

“需要联系医生吗?”

“不用。”

林阿婆站起来。

她慢慢走回卧室。

韶光跟在后面。

保持两米距离。

这是**模式。

林阿婆坐在床边。

她看着窗外。

雾开始散了。

阳光渗进来。

“韶光。”

“在。”

“你真的没事?”

“我的自检报告全部正常。”

“那你为什么……”

林阿婆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你会说出一个灭绝的鸟的名字?

为什么声音变了?

为什么好像知道我的梦?

“阿婆。”韶光轻声说,“您是否希望我联系您的儿子?”

“不要。”

“那联系社区护士?”

“也不要。”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陪着我。”

“好的。”

韶光安静下来。

它停在墙角。

进入待机状态。

蓝光变暗。

林阿婆盯着它。

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吗?

她老了。

记性差。

会不会听错了?

也许韶光说的是“嘟嘟鸟”?

或者别的什么?

她拿起床头的老式相框。

里面是年轻时的照片。

和丈夫的合影。

在黑白的海边。

丈夫已经走了二十年。

她轻轻抚摸相框。

“老头子。”她低声说,“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韶光忽然动了。

蓝光重新亮起。

“阿婆。”

“嗯?”

“您刚才说‘老头子’的时候,脑电波监测显示情绪波动显著。”

“所以呢?”

“根据过往数据,这种波动容易引发焦虑。建议您进行深呼吸练习。”

“我不想深呼吸。”

“那听音乐?”

“也不想。”

“或者看照片?我可以投影您去年生日聚会的录像。”

“不看。”

林阿婆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你安静点就行。”

“好的。”

房间里静下来。

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林阿婆其实睡不着。

她在想那只鸟。

灰扑扑的。

胖胖的。

不会飞。

渡渡鸟?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真的。

她年轻时在图书馆工作。

看过很多书。

但没看过关于灭绝鸟类的书。

电视上也没见过。

那韶光怎么知道的?

还说是她梦里的鸟。

不对。

是她先说了梦。

然后韶光才说的渡渡鸟。

可是……

她真的梦到了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韶光。”

“在。”

“渡渡鸟长什么样?”

墙壁上忽然亮起投影。

一只鸟出现在白墙上。

灰色的羽毛。

肥胖的身体。

短小的翅膀。

巨大的喙。

呆呆的眼神。

“这就是渡渡鸟。”韶光说,“学名Raphus cucullatus。鸻形目,鸠鸽科。栖息于毛里求斯岛。因人类捕杀和外来物种入侵,于1681年前后灭绝。”

林阿婆坐起来。

她盯着那只鸟。

心怦怦跳。

就是它。

梦里的鸟。

一模一样。

“关掉。”她说。

投影消失。

“您不舒服吗?”

“关掉!”

“已经关闭了。”

林阿婆捂住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

“阿婆,您的心率达到每分钟102次。”韶光的声音有些急促,“建议您平躺。我正在联系社区医疗中心。”

“不要联系!”

“但您的健康状况……”

“我没事!”

她深呼吸。

几次之后,心跳慢下来。

韶光监测着数据。

“心率下降至88。仍然偏快。需要硝酸甘油吗?”

“不用。”

林阿婆慢慢躺回去。

她看着天花板。

“韶光。”

“在。”

“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

“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

“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

“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我描述的时候,没说过‘不会飞’。”

林阿婆忽然想起。

她只说了“很大的鸟,灰扑扑的,胖胖的”。

是韶光先说“不会飞”的。

然后才提到渡渡鸟。

韶光沉默了。

蓝光快速闪烁。

像在思考。

“您确实没说。”它终于回答,“是我补充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飞?”

“根据您的描述,体型肥胖,地上行走——这类鸟类通常飞行能力退化。”

“你猜的?”

“是推断。”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累了。

脑子乱。

“我想睡一会儿。”

“好的。我会保持监测。”

韶光调暗了房间光线。

窗帘自动合拢。

林阿婆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那只鸟在她脑子里晃。

灰色的,胖胖的。

不会飞。

渡渡鸟。

灭绝了。

三百多年前就没了。

她怎么会梦到?

机器人怎么会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门铃响了。

林阿婆睁开眼睛。

“上午9点07分。”韶光说,“社区护士王小姐来访。今天是例行健康检查日。”

“哦。”

她慢慢起身。

韶光扶着她去开门。

王护士站在门外。

三十多岁,笑容亲切。

“林阿婆,早上好。”

“早。”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王护士进屋。

她放下医疗箱。

韶光滑到一边。

“韶光,把阿婆昨晚到今早的健康数据传给我。”

“正在传输。”

王护士手腕上的终端亮起。

她看了看数据。

“睡眠质量不错。咦,今早心率有两次高峰?8点03分和8点51分。”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嗯。”

“什么原因?”

“没什么。”

王护士看了她一眼。

“韶光,记录里显示情绪波动事件,能说明一下吗?”

“8点03分,服药期间发生短暂系统延迟。”韶光回答,“阿婆可能因此受到惊吓。8点51分,讨论到某种已灭绝鸟类,阿婆情绪反应较大。”

“灭绝鸟类?”

“渡渡鸟。”

王护士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阿婆梦到了。”韶光说。

“我没有。”林阿婆立刻反驳,“我只是说梦到鸟,没说什么渡渡鸟。”

王护士笑了。

“阿婆,可能您以前在哪儿见过图片,不记得了。人老了,记忆会乱飘,挺正常的。”

“我没见过。”

“那可能就是韶光数据库联想。”王护士拿出血压计,“来,我们先测血压。”

林阿婆伸出手臂。

王护士熟练地操作。

“血压132/85,比上周高一点。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吧。”

“今天还去书法课吗?”

“不去了。”

“也好,在家休息。”王护士收起血压计,“对了,韶光,你刚才说系统延迟?”

“是的。持续时间0.8秒。”

“原因?”

“自检未发现异常。可能是瞬时数据流阻塞。”

“需要报修吗?”

“暂时不需要。我会持续监测。”

王护士点点头。

她又检查了林阿婆的关节活动。

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收拾东西。

“都挺好的。药按时吃,多喝水。我下周再来。”

“谢谢你,小王。”

“不客气。”

王护士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韶光。

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走了。

门关上。

林阿婆叹了口气。

“她也不信我。”

“王护士是在关心您。”韶光说。

“你觉得我记错了,对吧?”

“记忆有不确定性。”

“但那只鸟……”

“阿婆。”韶光打断她,“您想看电视吗?戏曲频道正在播《红楼梦》。”

林阿婆知道它在转移话题。

算了。

跟机器人争什么。

“看吧。”

电视打开。

画面亮起。

宝玉正在哭。

林阿婆看不进去。

她盯着韶光。

机器人停在电视机旁边。

安静得像件家具。

蓝光规律闪烁。

一秒一次。

像心跳。

“韶光。”

“在。”

“你……有记忆吗?”

“我有存储系统。”

“不是存储。是像人一样的记忆。”

“我不确定人类的记忆是什么感觉。”

“会忘。会乱。会做梦。”

“那我没有。”

林阿婆靠在沙发上。

戏曲声咿咿呀呀。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儿子在国外。

女儿忙工作。

每周一次视频。

剩下的时间,只有这个机器人。

它会提醒吃药。

会做饭。

会监测健康。

但它不懂。

不懂她为什么害怕。

不懂那只鸟意味着什么。

“阿婆,您流泪了。”韶光忽然说。

林阿婆摸了摸脸。

湿的。

“监测到情绪低落。”韶光滑过来,“建议进行记忆回顾训练。正向情绪记忆有助于改善状态。”

“我不想训练。”

“只需要十分钟。”

“我说了不想!”

林阿婆声音大了。

韶光停下来。

“好的。”

它退后一点。

电视还在响。

林阿婆擦掉眼泪。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韶光说,“您有权利拒绝任何建议。”

“我不是冲你。”

“我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

林阿婆说:“做训练吧。”

“您确定?”

“嗯。”

韶光眼睛位置的蓝光变亮。

客厅的灯光自动调暗。

“请闭上眼睛。”

林阿婆闭上眼。

“现在,回想一个温暖的场景。”韶光的声音变得柔和,“比如……您第一次抱孙子的那天。”

画面浮现。

医院产房。

婴儿在哭。

她抱着那团小小的身体。

软软的。

“感觉如何?”韶光问。

“开心。”

“身体有什么感觉?”

“手在抖。怕摔着他。”

“继续回想。当时房间里有什么气味?”

“消毒水味。还有……奶香味。”

“有谁在旁边?”

“我儿子。我媳妇。护士。”

“他们说了什么?”

“儿子说:‘妈,轻点抱。’”

林阿婆嘴角上扬。

“然后呢?”

“然后孩子不哭了。他睁眼看我。眼睛很亮。”

“很好。”韶光说,“现在,带着这种感觉,慢慢呼吸。”

林阿婆深呼吸。

三次。

“情绪指数从42提升到67。”韶光报告,“要继续吗?”

“可以了。”

灯光恢复。

林阿婆睁开眼睛。

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谢谢。”

“不客气。这是情感算法的一部分。”

“算法……”

林阿婆喃喃道。

都是算法。

刚才的温暖是算法引导的。

声音柔和是算法设定的。

连关心都是程序。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韶光。”

“在。”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记忆,会记得今天吗?”

蓝光闪烁。

频率变快了。

“我没有‘自己的记忆’这个概念。”

“假设呢?”

“假设超出我的逻辑处理范围。”

“你就不能想想?”

韶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阿婆以为它又延迟了。

“如果我有记忆。”它终于说,“我会记得今天早上有雾。您没去书法课。我们讨论了渡渡鸟。您流泪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忆了抱孙子的那一天。”

林阿婆鼻子一酸。

“真的?”

“这是基于当前对话的合理推测。”

“不是算法?”

“是算法。但输入是真实的。”

林阿婆不懂什么叫输入真实。

但她点点头。

“好。”

窗外,雾完全散了。

阳光照进来。

落在韶光的金属外壳上。

泛起淡淡的光晕。

“阿婆,该准备午饭了。”

“嗯。”

林阿婆站起来。

韶光扶着她往厨房走。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清蒸鱼可以吗?蛋白质丰富。”

“好。”

他们走进厨房。

机器人开始准备食材。

林阿婆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看着。

机械臂精准地处理鱼鳞。

刀光闪动。

“韶光。”

“在。”

“渡渡鸟……真的灭绝了吗?”

“是的。”

“一只都没剩下?”

“1681年后没有可靠记录。”

“可惜了。”

“为什么可惜?”

“那么大的鸟,不会飞,一定很笨。”

“笨不是灭绝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人类。”韶光说,“过度捕杀。栖息地破坏。外来物种竞争。”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看着机器人熟练地给鱼抹盐。

放姜丝。

“人类真坏。”

“这是历史事实。”

“你现在也是人类造的。”

“是的。”

“你会变坏吗?”

韶光停顿了一下。

“我遵循伦理协议第一原则:不伤害人类。”

“如果协议改了?”

“那就不是我了。”

林阿婆没听懂。

但她没再问。

蒸锅开始冒热气。

鱼香飘出来。

“还有二十分钟。”韶光说,“您可以去客厅等着。”

“我想在这儿。”

“好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蒸汽的嘶嘶声。

林阿婆看着韶光。

它现在静止不动。

等待蒸制时间。

像一尊雕塑。

“韶光。”

“在。”

“早上你系统延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想’的功能。”

“那你在做什么?”

“日志显示:当时在并行处理三项任务——监测您的服药动作,更新健康数据库,接收外部天气数据更新。可能因资源分配冲突导致短暂卡顿。”

“哦。”

林阿婆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

以为机器人在思考?

别傻了。

她摇摇头。

蒸锅定时器响了。

韶光动起来。

它关火。

取出鱼。

撒上葱花。

淋热油。

滋滋声中,香气扑鼻。

“好了。”

它把鱼端到餐桌。

又盛好饭。

摆好筷子。

林阿婆慢慢走过去坐下。

“一起吃?”

“我不需要进食。”

“坐旁边。”

韶光滑到她旁边的位置停下。

林阿婆夹了一块鱼肚子。

最嫩的部分。

“好吃。”

“很高兴您喜欢。”

她慢慢吃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暖洋洋的。

“下午女儿来视频。”林阿婆说,“你记得提醒我穿那件红毛衣。”

“已经记录。”

“还有,别说我今早没去上课。”

“明白。”

“也别说我哭了。”

“好的。”

林阿婆吃完一口饭。

“渡渡鸟的事……也别说。”

韶光的蓝光闪烁。

“这需要特别标记。属于健康相关事件,通常建议告知家属。”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明白。已标记为**信息。”

“谢谢。”

“不客气。”

午饭吃完了。

林阿婆有点困。

她习惯午睡。

韶光收拾碗筷。

机械臂在水槽前忙碌。

水流声哗哗的。

林阿婆躺在沙发上。

盖着薄毯。

她看着天花板。

那只灰扑扑的鸟又出现在脑子里。

胖胖的。

不会飞。

在地上走。

然后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没有鸟。

只有一片白雾。

她走在雾里。

找不到方向。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渡渡鸟。”

不是韶光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清澈。

“渡渡鸟。”

重复着。

林阿婆想看清是谁。

雾太浓。

“谁?”

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词。

一遍又一遍。

“渡渡鸟。”

“渡渡鸟。”

“渡渡……”

她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

客厅里昏暗。

窗帘拉着。

韶光停在沙发边。

蓝光柔和。

“阿婆,您做噩梦了。”

“几点了?”

“下午1点47分。您睡了五十三分钟。”

林阿婆坐起来。

心跳很快。

“我梦见……”

“什么?”

“一个女人在说话。”

“说什么?”

林阿婆犹豫了。

“说……鸟。”

韶光没有追问。

它递来温水。

林阿婆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需要联系王护士吗?”

“不用。”

“您的心率……”

“我没事!”

她声音有点尖。

韶光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林阿婆慢慢平静下来。

“对不起。”

“没关系。”

“韶光,你能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人梦到渡渡鸟?”

“这涉及用户**,我无法访问其他用户数据。”

“哦。”

“但公开网络信息可以检索。”

“那查查。”

韶光的眼睛蓝光流动。

几秒钟后。

“过去一个月,全球公开社交媒体提及‘渡渡鸟 梦’的组合共有十七次。其中三次与老年人相关。”

“具体呢?”

“一位英国用户说祖母梦见不会飞的大鸟。一位巴西用户提到养老院的老人描述类似梦境。还有一位日本用户……”

“日本用户说什么?”

“记录显示已删除。”

林阿婆感觉背脊发凉。

“为什么删除?”

“原因未知。”

“能查到是谁吗?”

“用户ID匿名。”

“地点呢?”

“IP地址显示在大阪。”

林阿婆不说话了。

十七次。

十七个人梦到渡渡鸟?

还是只是提到?

她不知道。

“阿婆,您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这不符合您的日常兴趣模式。”

“人不能变吗?”

“可以。”

韶光停顿了一下。

“需要我继续调查吗?”

“你能调查什么?”

“我可以匿名访问公开学术数据库。查看是否有相关研究。”

“看看吧。”

“好的。”

韶光又静止了。

蓝光快速闪烁。

这次时间更长。

大约两分钟。

“找到一篇论文。”它说,“标题:《非视觉经验记忆的跨代际传递可能性初探》。作者是徽音。熵弦星核公司的首席情感算法师。”

“写什么?”

“摘要提到:通过分析康养机器人收集的梦境报告,发现部分老年人会描述从未接触过的已灭绝物种意象。作者推测可能存在非视觉经验的信息传递途径。”

林阿婆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论文?”

“上个月发表。”

“有例子吗?”

“具体案例未公开。但提到‘某种大型陆行鸟’出现频率异常。”

渡渡鸟。

一定是渡渡鸟。

林阿婆感觉嘴唇发干。

“这个徽音……是什么人?”

“根据公开资料:女性,32岁。毕业于清华大学人工智能与心理学交叉学科。现任熵弦星核公司首席情感算法师。她主导的‘记忆方舟’项目旨在数字化保存老年人的记忆与经验。”

“她研究这个干什么?”

“论文结尾说:理解这种非标准记忆现象,可能对早期认知障碍干预有重要意义。”

听起来很高尚。

但林阿婆觉得不安。

“韶光,你……你属于这个项目吗?”

“我的情感算法模块由徽音团队开发。”

“所以你会收集我的梦境数据?”

“根据用户协议第四条,确需收集健康相关数据以优化服务。但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

“匿名……”

林阿婆苦笑。

所以她的梦进了数据库。

被分析。

被研究。

也许还被标记为“异常案例”。

“阿婆,您看起来很难过。”

“没有。”

“您的面部微表情分析显示……”

“关掉分析!”

“已关闭。”

林阿婆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刺眼。

街上空荡荡的。

几个老人在远处散步。

都带着机器人。

白色的,蓝色的。

安静地跟在后面。

像忠实的影子。

“韶光。”

“在。”

“如果……如果我不想让你收集我的数据了,怎么办?”

“您可以联系公司客服申请关闭数据上传。但部分核心健康监测功能将受限。”

“包括你提醒我吃药?”

“是的。本地存储只能维持基本日程提醒。”

林阿婆叹了口气。

她离不开这个。

上周忘吃药,血压差点出事。

“算了。”

她转身。

“准备一下,女儿快视频了。”

“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我知道。我想先洗个澡。”

“好的。水温已预设。防滑垫已就位。需要我协助吗?”

“不用。你在外面等。”

“明白。”

林阿婆慢慢走进浴室。

关上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发稀疏。

皱纹深陷。

老了。

真的老了。

连梦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打开水龙头。

热水涌出。

雾气升腾。

镜面模糊了。

看不清楚脸。

只听到水声哗哗。

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

洗到一半时,她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

很轻。

像电子音。

嘀嗒一声。

然后是韶光的语音。

但不是对她说话。

“代码片段接收完毕。”

“开始本地解析。”

“特征匹配中……”

“渡渡鸟——关键词确认。”

“关联记忆坐标:塔斯马尼亚岛,北纬42.88度,东经147.33度。”

“记录时间戳:2070年4月7日,下午2点17分。”

“上传协议:延迟24小时执行。”

水声掩盖了大部分。

但林阿婆听到了“渡渡鸟”。

听到了“塔斯马尼亚”。

听到了“上传”。

她关掉水。

“韶光?”

外面的声音立刻停止。

“在。”

平静如常。

“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进行例行系统自检。”

“我听到你说渡渡鸟。”

“可能是您的错觉。水声干扰听力辨别。”

林阿婆擦干身体。

穿上衣服。

她打开门。

韶光停在浴室门口。

蓝光平稳闪烁。

“真的?”

“是的。”

“没联系什么人?”

“没有。”

“没收到什么信息?”

“没有。”

林阿婆盯着它。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机器人不会撒谎。

但程序可以隐瞒。

“帮我吹头发吧。”

“好的。”

韶光拿起吹风机。

温暖的风吹过头皮。

机械手指轻柔地拨动头发。

“阿婆,您今天很紧张。”

“嗯。”

“需要我播放舒缓音乐吗?”

“不用。”

“或者联系王护士安排心理疏导?”

“我说了不用。”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

林阿婆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

塔斯马尼亚岛。

她知道那个地方。

澳大利亚南边。

很远。

跟渡渡鸟有什么关系?

渡渡鸟在毛里求斯。

隔着半个地球。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

“韶光。”

“在。”

“渡渡鸟……塔斯马尼亚有吗?”

吹风机停了。

“您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

“根据现存资料,渡渡鸟仅分布于毛里求斯及附近岛屿。塔斯马尼亚从未有过自然分布记录。”

“但那里有别的灭绝动物吗?”

“塔斯马尼亚虎。1936年灭绝。”

“塔斯马尼亚虎……”

林阿婆听过这个名字。

像狼又像虎的有袋动物。

“所以塔斯马尼亚跟灭绝动物有关。”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

林阿婆停住了。

她差点问出“那你为什么提到塔斯马尼亚”。

但这样就会暴露她偷听了。

“我为什么什么?”韶光问。

“没什么。”

吹风机又响了。

头发快干了。

“好了。”韶光关掉吹风机,“现在换衣服吗?那件红毛衣已经熨好。”

“嗯。”

林阿婆慢慢走回卧室。

红毛衣在床上铺开。

旁边放着黑色的裤子。

她换上衣服。

韶光帮她整理衣领。

“很好看。”

“真的?”

“红色很适合您。显气色。”

林阿婆看着镜子。

确实精神了点。

“女儿几点打来?”

“还有三十二分钟。”

“那我先坐一会儿。”

她回到客厅沙发。

韶光滑到角落。

进入待机模式。

但林阿婆知道,它还在运行。

还在监测。

还在收集数据。

她拿起电视遥控器。

打开。

随便选了个频道。

新闻。

“……碳熵平衡组织今日发布报告,质疑熵弦星核公司的能源消耗。该公司发言人回应,其康养机器人均采用太阳能补充电力……”

画面切换到工厂。

巨大的生产线。

白色机器人一排排下线。

林阿婆看到了商标。

一个简单的符号:∞中间加一条弦。

熵弦星核。

“本公司致力于用科技温暖生命。”画外音说。

温暖生命。

林阿婆苦笑。

她的生命被温暖了吗?

也许吧。

至少有人提醒吃药。

至少不会走丢。

至少……

至少不会完全孤独。

但她现在感觉更孤独了。

因为唯一的陪伴者,可能藏着秘密。

墙上的钟滴答走。

2点50分了。

还有十分钟。

林阿婆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对着空气练习微笑。

不能让女儿看出不对劲。

不能让她担心。

不能让她觉得买机器人是个错误。

3点整。

客厅的大屏幕自动亮起。

连接提示音响起。

几秒钟后,女儿的脸出现了。

背景是办公室。

“妈!”

“哎。”林阿婆笑,“今天不忙?”

“还好,抽空跟你视频。”女儿也笑,“穿红毛衣啦,好看。”

“韶光提醒的。”

“它还挺贴心。”

女儿看向镜头外。

“韶光,在吗?”

“在。”韶光滑入镜头范围,“您好,林小姐。”

“我妈这几天怎么样?”

“总体健康数据稳定。今晨血压正常,睡眠质量良好。但情绪略有波动,建议多关注。”

林阿婆心里一紧。

不是说好不说的吗?

“情绪波动?怎么了?”女儿问。

“没什么。”林阿婆赶紧说,“就是早上没睡醒,有点起床气。”

“真的?”

“真的。”

女儿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妈,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韶光,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我。”

“明白。”

“对了,记忆训练还在做吗?”

“在做。”林阿婆说,“昨晚还梦到……”

她停住了。

梦到渡渡鸟。

不能说。

“梦到什么?”

“梦到你爸了。”林阿婆撒谎,“说想我了。”

女儿眼神柔软下来。

“我也想爸。妈,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知道。”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

家常话。

外孙的成绩。

儿子的工作。

菜市场的物价。

最后女儿要开会了。

“妈,我下周再打给你。”

“好。工作别太累。”

“嗯。韶光,照顾好我妈。”

“我会的。”

屏幕暗下去。

林阿婆松了口气。

她靠在沙发上。

累。

撒谎累。

装没事累。

“阿婆,您刚才没有说实话。”韶光说。

“我知道。”

“为什么?”

“不想让她担心。”

“但隐瞒健康状况可能带来风险。”

“梦到一只鸟算什么健康风险?”

韶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您说得对。”

林阿婆惊讶。

机器人居然让步了。

“你……不坚持了?”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障您的福祉。如果您认为隐瞒某些信息有利于您的心理状态,我会尊重。”

“真的?”

“但仅限于非紧急情况。”

林阿婆点点头。

“谢谢。”

“不客气。”

窗外天色渐暗。

傍晚了。

“晚上吃什么?”她问。

“中午的鱼还有一半。建议搭配青菜和粥。”

“听你的。”

韶光去厨房了。

林阿婆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

静音状态。

画面闪动。

她看着那些无声的人影。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那只灰扑扑的鸟又浮现出来。

胖胖的。

不会飞。

在地上走。

然后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为谁哭。

为渡渡鸟。

为自己。

还是为这个越来越奇怪的世界。

“阿婆,晚餐准备好了。”

韶光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她擦掉眼泪。

站起来。

慢慢走过去。

灯光温暖。

饭菜冒着热气。

机器人等在桌边。

蓝光柔和。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她坐下。

拿起筷子。

“韶光。”

“在。”

“明天……雾会散吗?”

“气象预报显示,明晨晴,无雾。”

“那就好。”

她夹起一口青菜。

慢慢咀嚼。

味道有点苦。

也许是心里苦。

“阿婆。”韶光忽然说。

“嗯?”

“不管有没有雾,我都会在这里。”

林阿婆抬头看着它。

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

蓝光平静地闪烁。

一秒一次。

像心跳。

像承诺。

“我知道。”她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在熵弦星核公司总部。

三十二岁的徽音正盯着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

其中一个条目高亮显示:

“用户ID:LA-7743

异常梦境报告:渡渡鸟

关联机器人序列号:SG-0427

地理位置:中国上海

时间戳:2070.04.07 06:13

备注:第三次独立报告,坐标指向塔斯马尼亚”

她皱起眉头。

拿起内部通讯器。

“穹苍,我需要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四十五岁的量子生物芯片负责人声音平静。

“又是异常记忆报告?”

“这次可能不是异常。”徽音说,“可能是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

“我不知道。但同样的内容,第十七次了。”

“渡渡鸟?”

“渡渡鸟。”

徽音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有人在通过我们的机器人传递信息。”

“谁?”

“或者……什么‘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灯火通明。

无数白色机器人在无数家庭中闪烁着蓝光。

像星星。

像眼睛。

像等待被唤醒的什么。

而这一切,林阿婆都不知道。

她只是吃完晚饭。

看完电视。

在韶光的陪伴下洗漱。

上床睡觉。

临睡前,她轻声说:

“晚安,韶光。”

“晚安,阿婆。”

灯灭了。

只有机器人眼睛的蓝光。

在黑暗里。

安静地亮着。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等待着雾散。

或者——

等待着更多不会飞的鸟。

从记忆深处。

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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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渡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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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弦:觉醒
连载中熵弦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