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帘随着朔风飞扬,欢声笑语随着与糕点茶水的香气在帐内浮动。
云知陵安静地坐在角落,虽然她成为了关氏的养女,齐家名义上的女儿,她依然不入这些世家贵女的流。
碍于丞相府的面子,贵女们不刁难云知陵,她们选择无视这位身份底下的人。
同云知陵一起被无视的,还有关山月。
关山月却乐得自在,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乐趣——刁难云知陵。
“你看她们作什么,可惜了着糕点。”她从云知陵桌上取了块羊奶膏塞到嘴里,嚼了几下又全吐了出来。
“还不如我娘做得好吃。”言罢,她扫了一眼那些行止优雅的小姐:“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天里摆弄那些琴棋书画的,老娘还会骟牛宰羊呢。”
云知陵扶额,她算是发现了越与关山月亲近,此人的话越来越糙了。
关山月却以为云知陵嫌弃她:“别以为老太婆是真的感谢你救了她家大小姐。”关山月喋喋不休:“她只是做个样子给众人看。”
她关山月嗤笑一声,露出一种新奇的表情:“你成了她的养女,齐煜不就染指不了你了嘛,我怎么没想到……”
见云知陵还是沉默不语,她有些急了口不择言起来:“她还是会叫你去侍候那些老男人的。”
云知陵抿了一小口茶,并不觉得被冒犯,面上波澜不惊:“我跟你说的事 考虑得怎么样?”
关山月一下哑火了,她拨弄了一下盘中的糕点,小声嘀咕道:“你真的能让我不再沾染男人身子吗?”
云知陵看着关山月拧成一团的脸:“听我的,兴许还有办法,不听我的……”她站起身,朝帐篷外走去。
乌金高悬,为草原镀上一层金边,最大的营帐属于当今圣上,以帐篷为界,隔开了朝中世家官员与武将的面面旗帜。
这正是最稳定的局面,对齐僖最有利的局面。
一位侍从打断了云知陵的思绪,云知陵低头去看。
只见这个侍从个子瘦小,正低着头,鬼鬼祟祟地对她道:“阿陵姐姐,是我。”
云知陵这才认出来,这是自己前几天刚刚救了的齐微。
也亏得云知陵救她及时,她才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现在还能扮成侍从。
“跟我来。”她二话不说拉起来云知陵的手,就将她拽到了隐蔽处。
齐微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云知陵:“自上次事情之后母亲不仅不让我骑马,连门都不让我出了,让我跟着嬷嬷天天学礼仪,我实在受不了才出此下策。”
云知陵翻开那个包裹,见其中是一件和齐微一样的侍从衣服,她无奈地道:“你是要带我去哪?”
齐微神秘地笑笑:“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比武大会,全东魏的英雄儿郎都在那,我的英雄儿郎也在那……”
云知陵将包裹塞回齐微怀里,转头就要走,齐微忙拉住她的衣摆。
“好姐姐,你救了我的命就是亲姐姐了 ,姐姐你就陪我去看嘛。”
齐微眼珠子乱转,几乎耗尽了毕生地口才:“我哥哥也在那,他可是东魏第一美男子,还有那些娇贵的世家子弟,赤条条的武将……”
“好吧。”云知陵停下了离开的动作,从齐微怀里拿到了衣物,利落地换了起来。
齐微得意地咧开嘴:“果然没有女人能逃过我哥哥的魅力。”
比武场设在一处枯草地上,马儿狂躁地蹬着蹄子,看台上的观众对鲜血的到来异常亢奋,连风沙中都流动着肃杀。
齐微拉着云知陵的手,为她指引着方向,云知陵则四处张望。
她注意看台上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文臣武将,几乎看不到女人。
看台的最中央坐着少帝,在他的身边,有一位宫女打扮女人事无巨细地侍奉着少帝,云知陵眯起了眼睛,转头问向齐微:“比武大会不允许女人观看?”
“是的。”齐微煞有介事地道:“不过不是因为怕吓着了姑娘们,我们大魏女子可彪悍了。”
云知陵被她勾起了兴致:“那是为何?”
谈及此齐微非常兴奋,她眉飞色舞地道:“大概在十几年前,两个男人在比武大会狭路相逢,那是斗得难舍难分啊,终于,一人被挑下马。”
齐微将云知陵带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俯瞰着比武场的一切,她继续说道:“这胜者啊——很是得意,对着他心悦的姑娘搔首弄姿,这本无可厚非,错就错在……”
场上东西两侧出现了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他们皆身穿数十斤的甲胄,手持长矛和盾牌。
“天呐,是宗家的那个大块头。”齐微瞬间就被下面紧张的情形吸引,忘记自己刚刚在说什么了:“他是宗家的儿子,只长我两岁,现在就有两个我高,三个我宽了。”
“哦。”云知陵勾勾唇,生了打趣的心思:“这么说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咯。”
齐微脸涨得通红,她气得轻打了一下云知陵:“人家喜欢的人才不是傻大个呢!”
随着战旗挥动,向离甚远的两匹马开始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银色甲胄闪着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相撞的那一刻,可那一刻发生的太过短暂,令人不甚过瘾。
云知陵眼见着骑着黑马的宗决狠狠地将长矛刺向另一人。
对手用盾牌格挡,可他却轻视了宗珏的力量,宗决将他连人带盾挑到了地上。
一阵死寂过后,云知陵的身边爆发出来巨大的欢呼。
齐微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太精彩了!”
宗决从马背上跳下来,摘下了他的头盔,阳光照在他的焦糖色的脸上,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他的脸与他魁梧成熟的身形实在不符。
云知陵注意到看台上的一些人开始交换赌注,齐微朝着她的目光看去,突发奇想:“要不我们也赌一把吧。”
“你知道的,我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云知陵耸耸肩。
齐微主动揽过云知陵的肩:“那就把你自己当成赌注好了,输了就天天陪我玩。”
云知陵看着齐微天真的样子,心中很是无奈,关氏怕是不想让自己靠近她的儿女分毫。
宗决靠着体型优势和年轻的蛮力又连赢了好几场。
齐微有些坐不住了,她踮起脚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不对啊,他们都说他会来的。”
“谁?”云知陵好奇地问。
齐微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扭捏着不肯回答。
恰在此时,场上出现了一位白马骑士,云知陵仔细观察着这位挑战者。
他是目前以来唯一与宗决身量相当的骑士。
他不像其他骑士一样披着厚厚的盔甲,他只是身着轻甲,骑着白马俊逸非凡。
云知陵眉头一簇,他这样上场是会比对手灵敏许多,同时也暴露了不可忽视的弊端,只要对手刺中了他,就是血流如注,这位骑手究竟是对自己多自信。
“就是他了。”齐微一拍手:“我赌骑白马的赢。”
还没等云知陵回应,两匹马就以如破竹之势相撞了。
宗决依旧攻势霸道,长枪直向着白马骑士的命门。
可那白马骑士只是借力一挑,就将这招轻松化解了。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两人已经开始了第二轮冲锋。
宗决似乎意识到了对手与他力量相当,从而改变了策略,将攻击的重心放在了白马上。
宗决刚将长矛对准白马,重心向前,对面的骑士像是感知到他的意图一般,将长矛一扫。
随着长矛掉在地上的声音,宗决的手臂受到了重重一击,重到他整个身体在瞬间失去了支撑,只能任由黑马带着他狂奔。
“好!”齐微大声地欢呼出声,吓得云知陵捂住了的嘴。
即使是这样,尖利的女声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包括场上的白马骑士。
那人已经下马,摘下了头盔,甲胄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苍白的脸上落了几滴汗珠。
他正朝发出异响的地方看来,正好捕捉到了云知陵的惊恐目光。
他似乎有些困惑,两道俊眉微微簇起,但还是对云知晓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
云知陵看着自己身边齐微那花痴的表情,再看看段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虎牙。
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宗决此时已经狼狈地下了马,段帛竟还上前伸出手,像要将他扶起来。
少年心气重,宗决将他的手狠狠打开,扬长而去。
“这个傻大个真是输不起。”齐微气得嘴能吊一瓶酱油:“还是我的段哥哥厉害!”
云知陵扶额,于情于理,她都无法对这个段帛下手,可齐炀那个疯子的毒还在她的身体里……
看台上突然安静下来,连传递赌注的人都销声匿迹了。
齐微悄悄地跟云知陵咬耳朵:“这局咱们就不赌了吧。”
“为什么?”齐微见注意到新上场的两匹马都名贵非常。
“我阿兄他们上场了 ,我大哥他年年都是魁首,但是我二哥……”齐微脸上现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从来就不擅长这些。”
“是吗。”云知陵想起了齐炀那死水微澜的眸子,被他遮蔽的那只残目是否掩藏着汹涌的恨意和势不可挡的野心呢?
这场比试几乎是转瞬即逝,云知陵看得差点笑出声。
因为她分明看到齐炀在齐煜的长矛碰到他之前就做好摔下马去的准备。
怪不得外界都传齐家长子英明神武,齐家二子却是个草包。
齐煜骑着高头大马向观众振臂高呼,而齐炀仍趴在地上,面贴着尘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用长矛撑起自己的身子,在他人鄙夷的目光下平静地离开了。
“能讲完那个故事吗。”云知陵看着齐炀的背影,有些出神。
“什么?”齐微一边着给自己的长兄欢呼,一边又有些担心次兄,小小的脸上风云变幻。
“哦。”她八卦的**令她暂时摆脱了这种纠结:“那个故事啊,就是胜者刚好和败者爱上了同一个姑娘。”
“胜者光顾着向姑娘邀功,却没有注意到败者已经从他的身后站了起来。”齐微特意拉长了声调。
“败者从他的身后,将得意忘形的胜者……”齐微做了一个枭首的动作。
“听说血溅了三尺高,吓得那姑娘当场晕了过去。”齐微煞有介事地道。
“自此之后,比武大会就不允许年轻女子入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