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怨劫

一场骤雨应声落下,蛩啼暂歇。

转眼间,银线翻飞,风引气凉,整饬过半的濂州城是一派萧瑟景象。

陆欺欺燃起指间豆火,侧耳倾听那弥久不绝的梆子声,目色幽然。

微光映着她莹润的面庞,面色肃然的少女正色向着身旁的他说道:“时辰到了。”

一袭墨色玄衣的泓洢微微侧目,雨水顺着箬笠落入他玉琢一般的轮廓,几缕透亮的青丝散落在耳侧,被雨滴浸润过得宛若画中人一般。

她愀然觑了他一眼,而他分明没有看她,却似感受到了身旁之人心中的惕惕然。

不动声色地,他握住了她袖笼之中的染上些许雨意的指头。

“别怕,有我在。”

那声线安之若素,在一片清脆的雨声中格外清朗。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从他沉稳的呼吸之中,听见了一丝颤抖。

毕竟他即将见到的,是那个曾经夺走他一切的人。

也许他此刻的心境,未必比她沉静多少。

陆欺欺借着伞沿的遮挡,堪堪向他挪了半步:“宸若白日里被他师父教训了一番,现下闭门不出,今夜是我们救出缪离和苍绒的最好时机,若是等他痊愈,恐怕就难了。”

显然,听到这个名字,泓洢面上有几分不悦,沉声问:“那个登徒子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陆欺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专心一点,这里都是他的亲兵耳目。”

谁知那吃味之人却不依不挠,醋意横飞:“看来,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恰好碰上了,他抓了我朋友,仅此而已。”

“那他为什么不一视同仁把你也关起来,还放任你四处游荡?”

对方眸光乍寒,一副“你必须给我个解释”的眼神注视着她,若是从她身上嗅到一丁点儿那人的味道,他便要勃然色变。

少女不由得嗟叹了一声,这语气怎么跟缪离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如出一辙?敢情你们都希望我也被关起来才好?这都什么逻辑?

“这位少侠,我真的不知道他那颗纸糊的脑袋里再想什么,至于为什么会放我出来,有机会你自己把他抓来审问,好吧?咱们现在有正事,麻烦您专心一点,不然我真的被他抓起来关着,那就遂了你的意了。”陆欺欺理直气壮地驳斥,又怕被人发现,将嗓音压得极低。

说罢,她又从窄袖中摸出了稀奇的宝贝,摊开掌心向他展示从隋寿那里薅来的袖珍烟雾弹:“苍绒差不多应该变成人形了,你去兽笼处接应它,那里的警备十分松懈,它变成小孩之后很快就能钻出来。而我就用这个,先去偷钥匙救我师,唔,是宸若师父,利用他去破宸若在缪离那里设下的阵法,救出缪离之后,我们再在约定的地点汇合。”

意识到自己的口误,陆欺欺立时改口。

泓洢见她有些言语失度,便展臂在她肩上轻轻一扶,轻声提醒她道:“千万小心,断不可令他与你同车而行。”

陆欺欺颔首:“待缪离从牢中脱身之后,我会趁乱用凤尾针将他迷晕。”

眼下大疏军队大获全胜,又擒住了贼首,正是满营笳鼓欢声长。

由此城中守卫稍显懈怠,加上濂州城的地牢年久失修,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陆欺欺远远地注视着那扇围着铁拒马的大门,大雨汹汹欲崩空,门外巡逻之人也悉数撤回了里屋,一壁厢酾酒,一壁厢众说纷纭,这戈壁之中的绿洲已是许久没有沐浴天恩,今日这滂沱乃是上天恩德,要泽沐三军。

晚景苍茫,宿直轮换,三俩甲兵逡巡一轮之后,各自归岗。

潜踪于暗处的陆欺欺趁势掷出一粒袖珍烟雾弹,不过瞬息之间,那铁拒马所围之处遽尔烟尘大乱。

只听得一阵跫然的脚步声,满营士卒无不望风响应,纷纭的骂骂咧咧之声一发而动,直吵得那黑烟滚滚的地牢之内动静难辨。

雨声混着人声,声声入耳,那烟雾密如黑缎一般,呛得人口不能言,顷刻间便笼罩了整个牢营。

这威力实在有点太大了吧?

陆欺欺蹙起眉头,早知道就省着点用了。

擐甲执兵的她将那手上的兜鍪扎束稳当,立时捂住口鼻,俯冲向前。

快速在烟雾弥漫中寻找白日里那串抹上了水母粉的钥匙——只因白日里宿泽防她过甚,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她只好拎着食盒去讨好牢头,顺便往他兜里塞了些金银首饰——反正是濂州知府孝敬给宸若的,她顺手牵羊借花献佛罢了。

表面上,是央求他善待自己那便宜爹,实则是在食盒之中动了手脚。

须知那可是濂州城里千金难沽的帝王蟹,任凭谁都会垂涎三尺,她自个儿也分食了好些,这才打消了牢头的疑虑。

而残留在他指尖的荧光,须得用幻地水母戒方能显形,肉眼根本难以辨别。

一片混乱之中,陆欺欺绕四围兜转不过片刻,便顺利找到了牢头所在,他紧紧将那串钥匙握在手里,满手都是荧光闪烁,自己毫无知觉。

她顺势扣动凤尾针,无声无息地将他迷晕。

手上的动作变幻之迅捷,简直令人咋舌,这亦是陆欺欺一贯的优势。

她不禁吁出一口气,转身没入廊中。

“师父,出来吧。”

陆欺欺数着步子走到没云的牢门前,不待她找出钥匙,没云已然闪身抬掌劈锁,夺门而出。

陆欺欺敛袖立于门前,不置一词。

只见没云打了个哈欠,优哉游哉地挪开了步子,仿佛这不是一次救援行动,而是饭后闲庭信步。

眸光一扫,她濡濡唇道:“您别磨蹭了,按我说的路线往下层走,这个戒指可以探路,此地不宜久留,我在外头等你们!”陆欺欺捂着口鼻,话语有些含糊不清,只一个劲地催促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并将底层囚牢的钥匙与戒指交付于他。

然则二人都防意如城,这藏头掖尾的一幕,实在令她惄焉如捣。

“喂,有人逃走了!”

狱卒似是发现了这行迹可疑的二人,陆欺欺脚下一旋,抬起手便在虚空之中一通胡乱扫射,针芒乱飞。

“你看着点!”没云呲牙裂嘴地提醒着她,并将戒指递还,“这玩意我不需要。”

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戒指,不小心触到了那布满剑趼的指腹,这双使剑的手,竟有些温润的气息流淌到她指尖。

没云徐徐起身,望向那张被烟尘熏得涕泗横流的面庞,泛红的眼底似是有泪染眶。

借着面上五感肆虐,她眉间一拧,脱口而出:“那您多加小心。”

“嗯,去吧。”老爷子浊目一沉,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瞥映之间,消失在甬道尽头。

望着那烟雾迷蒙中离去的背影,陆欺欺有些片刻间的怅然若失。

然而时不我待,她终是敛回目光,拖着湿漉漉的盔甲,左躲右闪,向着牢门外拔脚狂奔。

二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天幕之下,凄风楚雨。

一顶箬笠落入云鬓之上,陆欺欺将自己脚麻眼跳的模样包裹起来,豆大的雨珠密匝匝落入她脚边卸下的兜鍪之上,不察间,一双满是狼藉的登云履已然陷入泥淖之中。

她沉静的目光汇聚在靴头之上,尺波电谢,湎湎雨水自靴边淌过,时间溘然流逝。

而牢狱之中,那闲庭信步的老者,正以一种昂然自得的姿态,俯瞰着石阶之下的赤发妖族。

他冷笑一声,并无过多赘言,只向其朗声道:“阿欺叫我来救你。”

立谈之间,二人的头顶之上,跫然的脚步声仍是连绵不绝,而这一处,竟像是与世隔绝,只闻其声,不见来人。

百声齐噪,有人嚷嚷着检查各个牢房是否有人走失,有人哭嚎着自己的钥匙不知所踪,也有人正在往此处疾趋而来,而没云只是安之若素地将袖一扬,如扫尘般隔空一指,阖上了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

见他突然背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腿脚也方便了,全然不似在陆欺欺面前那副痴酣的模样,缪离心下解意,会心一笑:“既是救我,为何还要自封去路?”

默不作声的没云气定神闲地打量着他,骨翼被钉在枷锁之上,血迹未干,一双渗血的獠牙森森可怖,浑若恶鬼。

“小妖怪,咱们不妨叙叙话?”

那盛气凌人的模样,是他在陆欺欺面前从未展露过的锋芒。

顷刻间一阵焚风过境,那断剑之阵土崩瓦解,而那始作俑者竟一脸慨然,连眼皮都不曾翕动。

这是何等令人胆寒的术式?!

缪离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老人,他双手始终负于身后,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息结印的痕迹,便将那剑弹指堙灭。

霎时间,坠落在地的缪离不知是被禁锢过久而百节脱力,还是因着何故,四肢百节竟如一滩淤泥,颓然发软。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在陆欺欺面前掩饰自己真正的实力?

疑窦接连浮上心头,在缪离脑中错乱纷呈,四目相接之下,诚然,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要做什么?”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隔着几步之遥,与那人目光交汇。

没云喟然一声,仰面四望,似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旱斯具舟,热斯具裘,只是看你资质尚佳,可为我所用。”

不待那赤发的小妖怪应答,倏忽之间,老者身形如电,欺身向前,双指如蜻蜓点水般捽上他的额头。

一阵麻痹蹿过颅内,缪离身体兀自僵直不动,待得老者嘴唇轻启,厉咒落成,眼前之人方如败絮一般飘飘欲坠。

“好生受用,规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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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大人越狱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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