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真身

海一般的墨蓝发丝倾泻而下,熠熠生辉的瞳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女所在。

浑身僵直的陆欺欺伸出手,缓缓探向他苍白的臂膀,脉络之中隐隐约约流动着的蓝色一直蔓延到他几近透明的脸庞,直到触及他耳后那一双散发着粼粼银光的玄黑犄角,她才低呼出声来。

“妖怪啊!”陆欺欺恍然大悟般打了个寒噤,立时将双手抚过他那一双撒旦般的犄角,还带着些许初生的体温,隐隐有清波闪烁。

二人面面相觑,瞳孔骤缩。

手边破碎的酒盏应声落地,通身汗下的少女恍若隔梦,启唇半晌,仍无只言片语。

霎时间酒意全无的宸若心有余悸地抬掌翻看那触目惊心的蓝痕,怃然注目,自己的指尖之上竟长出了兽爪一般的长甲,待得一阵恍惚之后,宸若方捧起了那散落在胸前的发丝,少见的慌乱出现在了那张更加不似凡物的面容之上。

“拿镜子来!”

指甲挝过那苍白的皓腕,蓝痕清晰可见,好似虬结的树根,深深陷入他的皮肤。

“你真的要看吗?”一瞬间厘清了思绪的陆欺欺露出一副不忍卒视的表情,心下却无比雀跃,又不好笑得太大声,只小心翼翼地露出身后反捧着的铜镜一角。

这番话竟让他有些举棋不定,不禁摩挲起自己的面庞,再三询问:“说,我的脸怎么了?”

陆欺欺正愁没处出脱方才的这口恶气,有心奚落他,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喟叹道:“唉,好端端的无双公子,如今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啊!你还是别看了吧,我都不忍心看,更何况镜子呢?”

“拿来!”

宸若一把将那铜镜抢夺过来,惊得她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只见他如获至宝般捧着那铜镜,左看右看,恨不能将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瞧得真真切切。

一颗爆炒栗子随即落在陆欺欺的脑袋上:“陆——欺——欺——”

添了几分妖冶空灵的姿容,怕是多看上一眼,都叫人夺了心魄,只是眼下满脸的愠怒之色,叫人心中忒忒。

这妖怪下手真没个轻重。

“不关我事呀,我哪知道你是——”

“你以为我知道吗?!”

经他这么一通斥,陆欺欺揉了揉发晕的脑袋,笑意流泻,煦色难掩:“那可就难办了,毕竟这不是小事呢,啊,等等,我是不是发现了某人的惊天大秘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曾几何时对妖族痛下杀手的大疏龙骧将军,居然是……妖呢……”

“陆欺欺,快点把我变回来!”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瞳燃起滔天的怒焰,双爪正欲攀上她因大笑不止而抽搐的面庞,却又在看到自己那双利爪的一瞬间稍显迟疑,生怕划破她那一张桃腮粉面似的,小心翼翼地敛起,转而钳住她削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摇晃。

只见她摊开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差一点儿便要被他捏碎的肩膀,心中说不出地畅快,甚至开始僭妄越分,鼻子一抽,面露狂色:“这可赖不到我头上,是你自己非要抢我的引刹铃,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嘿嘿。”

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陆欺欺心情舒畅地立于那铺就了织锦的地坪之上,止不住心中的窃笑,连着脚趾头都跟着欣然起舞,嘴里亦是哼哼起小调。

显然,宸若当下更关心的是自己为何变成了这副面貌,并未理会她这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胸臆难平之余,沉下了眼中的跳脱的火焰,转而陷入沉思。

“引刹铃?”他的眉梢一凝,那张染了半分的妖邪之气的俊朗面容,凭添了几分惝恍迷离,显出一副动人心魄的威压姿态来。

平心而论,这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肌肤,似是洇染了香墨,只该出现在那些精心描摹的笔触之下,别出心裁的神仙画卷之中,而如今这幅肖像跃然而出,竟是如此的不真切。

陆欺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点头:“对呀,送我引刹铃的人告诉我,这东西呢,只对妖族有用,对人、对猫对狗对牛对马都没用,一旦受了引刹铃的催动,越是强大的妖,越是能瞬间激发妖力。”

耳畔之外,是她郑重其事的解释。

他騞然安静了下来,那双碧色的深瞳端详起掌间流泻不止的蓝痕,没云不止一次告诉他,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的病灶,每年生辰便会发作,无法根治的顽疾。

可事实,真是如此么?

忽觉那烛光刺目,宸若眼神微敛,沉得像一汪死寂的湖泊。

他的脑中历历浮现出这许多年来的种种淹笃,在掖庭殿里哽恸的小小身影,犹如桑弧蓬矢,飘零无依,纷至沓来。

彼时那些真实的痛感,与今日竟是如此地相似。

而今日,却更像是,真正的解脱。

蓦地,那双利爪自她肩头怅然滑落,徐徐垂入身侧。

感之有异,陆欺欺这才停下了没心没肺的訾笑,转而歪着脑袋,去察他面上情状如何。

毕竟她眼中的他,从来都是骄矜又倨傲,不允许眼中出现一瞬的怯弱。

可如今,那个风光月霁的男子,竟消散了所有的锋芒,徒留一个落寞的背影,形色一藏,伶仃不语。

这令她有些为难。

“宸若……”她濡濡唇,碎步靠近他,“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帮你想想别的办法……”

言语未尽,神色仓惶的少女足尖一颤,猝不及防落入那一双臂弯的围追堵截。

这一次拥抱,比以往都来得脆弱不堪,像一只在寒风中飘无所依的纸灯笼,燃着细弱的光。

“害怕吗?”

“不怕的。”她不假思索地应他,语调温柔,充满了安定的力量。

本欲将他推开,却鬼使神差地,陆欺欺迟疑着伸出了手,缓缓地拍了拍那失落而塌陷下去的背脊。

好似魂魄被击中一般。

瞬息之间,他再不是那个廓宁四野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心力交瘁,在她怀中汲引抚慰之人。

言语尽失,他的下颌正好抵靠在她的颅顶之上,可以嗅到她发间的清香,雨后的白茶茗香恰如其分地沁入他鼻底,而她的呼吸正透过他胸前的一片丝绸流泻进他的胸膛,紊乱而慌张,不安分地小鹿乱撞。

好像比起他来,她更加不知所措。

宸若莞尔一笑,啄了一下她的头发:“你说,我真的是妖怪么?”

生怕他意志消沉,胡思乱想,她支支吾吾道:“是也没关系啦,你看,又不止你一个,牢里不是还关着一个呢嘛,你们俩说不定能好好交流下对不对?那、那个,咱们能坐下来谈这个问题么?你这样我、我没法聊……”

“我想一直抱着你,可以吗?”

言语之间,竟有一种腼然的卑微,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眼前的她。

陆欺欺有几分愕然地滞住了拍打着背脊的手,他向来是恣意妄为的,何时征询过自己的意见?

一方小天地里只剩下束手无策的二人,而他此时此刻,温驯得像一只怯生生的幼猫,全须全尾地沉溺在她的安抚之中。

左思右想,她唯有柔下声来,硬着头皮婉拒道:“不行,只能抱一下。”

宸若气息沉稳,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嘴唇嗫嚅道:“好,那这一下抱住了就不松手。”

陆欺欺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这家伙,果然还是一点没变,自己还是拗不过他。

“宸若,你……”

“唤我阿若。”

那沉入她耳畔的声音驰紊如乱弦一般,嘁嘁低语,绕指缱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决堤,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一扫方才的幸灾乐祸,反倒徒增了几分焦头烂额。

慌乱之中,唯有轻声细语地哄着他:“呃……阿若,你也不必如此难过,肯定能变回来的,我们先坐下来想想办法好不好?你这样抱着也不是个办法。”

属实是拿他没辙,任性起来,不管不顾,像个孩子。

言尽于此,他的手纹丝未动。

“世人皆憎我欺我,连你也一样。”

即便现在她就在怀里,即便知道这样的感觉是多么孤独而虚无,可他仍然耽溺其中,用这种无聊又拙劣的把戏,企图在她身上换来那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

而他想要的,却不止于此,他的贪婪,他的野心,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他要她的全部。

至于那些情愫是同情悲悯亦或是爱慕,他一俱全收,只要是她就好,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拥抱,哪怕都是他用卑劣的手段换来的苟且偷欢,他都不会放过,他都甘之如饴。

陆欺欺显然并未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心不在焉地安慰着他:“怎么会?你多招人喜欢啊,变成妖怪都这么好看,你看看刚才那几个美人,还有抚瑟公主,还有……”

“可我只要你。”

那样的语气,志笃意坚。

“其他人是谁都无关紧要,他们都不是你。”

“欺欺,我心悦于你。”

“所以,你绝不能再离我而去。”

蓦忽闻知,怀中之人哑然失声,停留于那谡谡脊梁之上的指节扪撄不动,堪堪顺着那灼人的背脊滑落。

瞳色生辉的男子解颐浅笑,指腹一探,摩挲过她发烫的后颈。

以最狼狈,最无助,最无畏,最让人厌恶的模样,向她表明心迹。

从未想过自己配不配,哪怕是自己身陷无间地狱,他都只想把她永远地囿在自己怀里。

越是害怕失去她,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据。

所以他问她,害怕吗?

她说,不怕的。

那么他也不怕。

不怕她看到自己最丑陋、最失心的一面,他愿意不顾一切,愿意把所有的伤口都鲜血淋漓地坦露在她面前。

是不是不可理喻?

他知道答案,可他这个人,从来就不认答案。

掉线多时的男主正在磨刀,接下来是各方修罗场混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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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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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大人越狱手册
连载中芥肆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