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下,两个人徐徐的走着,谁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偶有奔跑着急于避雨的行人,瞧见气定神闲漫步的二人,投来异样的眼神。
顾审言不为所动,倒是怀德有些羞涩,试图抽出手来,奈何顾审言握得更紧了。
转过一片竹林,步道的不远处有座简陋的茶棚。
“不如去那里稍作歇息。”顾审言提议道。
因着下雨,落座喝茶的人寥寥无几,茶摊的老板不知所踪,随风摇荡的幌子上写着“三文一碗”。
吃茶的都是官道上来往的旅人走卒,大多不拘小节,看老板没在,都自行添茶倒水。顾审言从袖中拿出十文摆在桌案上,找了一方位置。
铜壶架在炭火上烧的滚烫,汩汩的热水沿着壶眼向外直冒气,顾审言拿着茶壶去接水。怀德四处瞧瞧,也没闲着,勤快地捧起扣在四方桌上的茶杯往旁边的水缸中清洗。
谁知,怀德差点叫出来。
缸中倒影出一个似鬼非人的脸。
黑色的纹路蜿蜒曲折的从眉毛处流下,扫在脸颊上的胭脂红因为晕开,红一块白一块,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再定睛一瞧,这女鬼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早晨出门时画好的妆面被雨水冲成了调色盘,丑出了天际。想到刚才就是顶着这张鬼脸和顾审言一起散步,怀德死了的心都有。
她就说,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原来如此。恨不得地面裂出条地缝,跳下去算了。
太丢人了!!!
怀德在心底呐喊。
顾审言给茶壶斟满了水转身过来,看着怀德还定定的站在水缸前。
“怎么了?”
“你,你,别过来!”怀德哪敢再在顾审言面前显脸,赶紧扯着衣袖侧挡起来。
顾审言不解,随着视线微微向下,便明白了缘由。
缸中的水面清澈的犹如一盏镜子,照出了怀德窘迫无奈的小脸。
她微皱着眉头,嘴巴鼓动着,又透着羞涩,和平日里一板正经的模样十分不同。
顾审言瞬间被怀德可爱到了。他嘴角轻轻扬起,开口道:“怀德,现在的你也很可爱。”
怀德倔强着做一只不肯露面的鸵鸟,仍旧埋在衣服后面,瓮着声道:“你别骗我,我现在肯定丑死了。”
顾审言就是怕她尴尬,所以才一直没有敢开口。可在他看来,非但不丑,还很有趣,像是看到怀德的另一面。
“一点也不丑。”
怀德犹疑半晌,从遮起的衣袖中露出两只眼,“真的?你没有骗我?”
“保证是真话。”
怀德撇撇嘴,水缸里的倒影怎么也和可爱联系不到一块去,可顾审言的话却让她的心情好了些。
索性捧起水缸里的水,将妆面洗了个干净。
等她落座时,邻桌的茶客都走了,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茅草屋檐上,茶棚下只有他们二人。
顾审言正给她沏茶,他端坐在案前,皓腕悬壶,茶水注入杯中,茶叶激荡上下翻飞,修长的手指捏起茶盖,撇去浮沫,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有章法。
“你慢点喝,水还滚烫着。”冲好的第一杯顾审言自然地给怀德递了过来。
茶杯中升腾起的水汽,氤氲了顾审言的眉眼。
远山如黛,疏朗的眉间漾着温柔的涟漪。
暖茶入肚,怀德放松了下来,连刚开始面对顾审言之时的促狭和尴尬都随之消解掉了。
“早知道应该带柄伞过来,也省得你淋雨,是我疏漏了。”顾审言看着怀德微湿的衣衫,有些自责。
“该怪我的,最近的天气阴晴不定,约在郊野欠考虑了。”怀德不想推责。
“雨中漫步也别有一番雅致,往日都在书院中学沉于学习,好久没有这般出来走走了。过两日我们可去垂钓,栖霞山中有处潭水,景色优美,枫叶尽红……”顾审言说起了下一次约会的畅享,兴致愈盛。
怀德双手捧着茶碗,暖意的热透过茶壁传到心里,淡淡的听着顾审言的话,心里越发酸涩。
她内心斟酌了片刻,顾审言是个很好的人,她不愿再隐瞒下去。
如今正是坦白的好时机,将茶碗置在桌面,她平静道:“审言,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男人的话停了下来,清澈明亮的双眸望过来。
积压在心底良久的大石头,她终于吐了出来,“我曾经嫁过人。”
虽鼓起了勇气,可话一出,怀德还是无可避免的紧张了起来。
她当然爱慕顾审言想和他厮守,可他是前程无量的士子,而她是被夫家休出门去的无名妇人,两人被就不相配。若顾审言介怀她的过去不能接受,这很正常……
怀德不断安慰自己。
顾审言听到后,眼睛闪动着,片刻后回问道:“你曾嫁的,可是溪头村的程氏?”
怀德愕住。
不可置信般晃着头,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他如何得知的?他……调查过她?
怀德脑海中猜测了千千万,接着听到顾审言的解释,“别紧张,是那日狱中,你救下的那个姑娘称呼你为“嫂子”,我就有了心里准备。”
“我从见你时就觉得你熟悉,今日你提起此话,就是你低头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在溪头村,我曾登门悼念一位程氏族裔的丧仪。”
“而你,便是当日跪在灵堂下的妇人。”
顾审言说的笃定。
怀德苍白着脸,艰难的点了头,涩然道:“是,我就是程婴的媳妇,后来……我被程家休出门庭,到了金陵。”
顾审言沉默着,半晌无语。
就在怀德以为顾审言真的接受不了她的过去要放弃之时,听见他惋惜着道了一句。
“是我迟钝了,原来夫子庙的大雨中,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怀德,若早知有今日,我会在程家直接将你带走。”
回忆涌了上来,跪在灵堂下看到顾审言的那一瞬,还历历在目,彼时的怀德,哪里敢妄想顾审言带着她离开程家。
时间无法倒流,事情也无法重来。可顾审言的话还是熨帖了怀德的心,她用力的眨眼,试图将泪水退回去。
顾审言从对面起身,他走到怀德身边,半蹲下来,抓起她微微颤动的手。
“怀德,我还未曾与你说过,父亲在我幼时病故,母亲独自带我。孀妇辛苦,既要养家,又要抚育幼子,我亦有切身之感。我并未觉得嫁过人是不可饶恕之事。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在乎你的前尘往事。”
“我认识的是那个在金陵城里独自打拼,生意做的风风火火的书坊老板,而不是流言蜚语中的溪头村程氏媳妇,怀德,你可明白?”
顾审言的话讲的如此直白,怀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的担心和忧虑,他全然不在意。
怀德垂泪,叹息一声,将头缓缓靠在顾审言的颈窝里。才惊觉,男人的肩膀竟如此宽厚,能撑起一个女儿家的全部愁绪。
顾审言拥着怀德,在她耳畔徐徐说着:“我今日赴约见你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若不答应,我也不打算放手。幸好,老天垂帘,你愿意与我在一起。母亲若知我替她寻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儿媳妇,她必然欣喜。”
“怀德,转年我就要去京城赶考,这一走非半年不能回,我怕你不等我了,也怕再出别的变动……我想着能不能在这之前将我们的婚事定下来。母亲在松江府的老家,与我也是数月未见,若你同意,我将她接过来做个见证。我知道是快了些……”
“你放心,我并未是三心二意之人,若娶了你,今生定然只有你一人……”
顾审言将她的顾虑,她的无奈,和她对未来的担忧,都一一化解开。怀德拽着顾审言的衣襟,呜咽着,半晌只说出了一个“好”字。
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此刻,她只能在心底期盼着,祈求着,和眼前的这个人,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
两个人一起回到书斋,才从严州府回来的阿霜正和店里的小厮交代往库房运炭。
怀德唤着,“阿霜,你回来了!”
阿霜转头,见怀德红肿双眼,像是被人欺负了。认定是旁边的男人干的坏事,直接化身成了老母鸡将人护在身后,怒视道“你,你,你,对我们家姑娘做了什么?”
大喊道:“九翁,九翁,你快出来,有人欺负怀德!”
周九翁急哄哄从后堂的出来,手里还拿着制书的滚刷……
怀德闹了个大红脸,赶紧制止这场闹剧,颇不好意思介绍着,“你们误会了,这位是……顾郎,你们之前都见过的,他送我回来。”
这话一出,阿霜和周九翁瞬间明白了,原来怀德是和这位公子在一起了。
阿霜尴尬的拍着手,“哈哈,真是……这……真是不好意思了,顾公子快请坐,我,赶紧,去给你沏茶。”
顾审言摆手,拱手道:“不打扰诸位了,我只是送她回来,这便走了。”
接着对怀德说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怀德点头,虽然心里不舍,可知道顾审言很忙。一步三折将人送出了书斋外,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街巷,才转身。
差点和站在身后的阿霜脸对脸亲了上去。
阿霜摆着别想骗我的神情,直接道:“怀德,你快点交代,你何时与顾公子在一起了?”
怀德见躲不过去,只好挑着重点说了出来,阿霜还是很好奇,非要问个明白。怀德赶紧转了话,问起了木炭的事情。
说到正事,阿霜可不含糊,将在严州府采买的过程都一一讲了出来。
怀德点点头,阿霜这次是先去探个路,严州府木产丰富,除了松木,还有杉木和毛竹,采购,砍伐和水运也是极为便利,怀德想着以后可以做些木材生意。
阿霜交代完,跟着周九翁也来找怀德,神情凝重。
“姑娘,昨晚有两人翻墙进来,鬼鬼祟祟的,被我逮个正着。”
“可做了什么事?”
“抓到后就交代了,说是来偷东西的。”
怀德神情一冷,“那俩人现在何处?”
“就在后堂里捆着呢,要不直接送去官府?”
“不急,我先去见见。”
怀德跟着周九翁去到了后院的仓库,两个小毛贼被绑在木桩上。见了怀德,知道是书坊的主家来了,都打起了精神。
“你们是来偷东西的?”怀德审问道。
其中一个看着机敏点的小贼,先回了怀德话,“我们哥俩就是手头有点紧,寻思找点值钱的玩意。”
怀德目光如炬,打量二人。
虽然衣色朴素,可材质上层,不像是走投无路的,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家丁。
怀德觉得里面必然有谎,跟着问道:“三山街的铺子那么多,还有金银首饰店,你们怎么就盯上我这书斋了?”
两人暗中递了眼色,可没逃过怀德的眼。
怀德听见那人回,“我们哥俩就是从外看着像是个富贵的地方,进来找找。”
怀德看向周九翁,“从他们身上可搜出什么东西来?”
周九翁摇头,“我盘了一遍,库房里也没有丢东西。”
怀德冷笑。
这两个蟊贼当真在说谎,上次火灾过后,她就吩咐小厮将书斋外围的院墙都加固了一圈,还淋了麻油,要翻进来难如登天。
而且既然是贼,连个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看来,这两人是冲着无题书斋来的。
“今日被你们抓住也算我们兄弟二人倒霉,你也别废口舌了,赶紧给我们送去官府得了。”小贼不耐烦道。
“好哇,九翁,将这两人送入官府。”
书斋的小厮押着两人向外走,怀德在后跟着周九翁小声交代道:“九翁,你派人盯着这二人,务必要盯紧。”
两个小贼被扭送治安署内。
过了两日,怀德还在店里,传来了新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