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从公园走回来时,天色已大亮,我在那对安徽夫妻开的早餐店胡乱喝了一碗甜豆腐脑就回家了。
到家才发现自己已然是40度的高烧,趁着还有点自我意识,我做了两件事,一个是吃了布洛芬,另一个给助理小田发微信叮嘱一下我今天不去公司,急批的邮件和系统操作,最快要等到晚上8点。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才敢昏昏沉沉的睡上一天。
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开机的刹那,微信像是唱歌似的把我遗落的信息一个个的爆发在我面前。
有同事给我发的,也有供应商发的,也有妈妈给我发的。
此刻,不管谁给我发微信还是打电话,我都一个都不想看,只想给饥肠辘辘的自己找点食儿吃。
退烧之后,胃口顿感好了很多。
冰箱空空如也,上次梦姐来我家做客,带过来的3盒面膜孤独的霸占着整个冰箱。
也罢,不点外卖了,听说楼下有家湖南菜不错,要不然去试试。
说来也是搞笑,这房子买了3年来,我竟然连楼底下的饭店都没有解锁完,如果不是上次梦姐她们提醒我,我完全不知道完全家门口还藏着这么多的苍蝇小馆。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辆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车,就连车牌号都是当年我亲自挑选的。
车里的人,很显然看到了我,把副驾驶的车窗玻璃摇了下来。
我顶着咕噜噜乱叫的肚子走向这个男人,这辆车。
车里的暖气开的很足,香水味早已不是我熟悉的那款爱马仕的大地香,我一直觉得它的质地和黎川的沉稳,厚重,且充满力量的人设非常匹配。但是此刻,这个香水变成了清新的柑橘,混合着一丝玫瑰的香气,果然是和黎川的25岁小娇妻是一样的脾气。
虽然这是分手3年后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他了,但我知道那不过是自我欺骗而已,因为此时此刻,我仍然没有勇气直视黎川的眼睛,只敢做个胆小鬼,只敢一直看着车窗玻璃外的行人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呦,黎先生,好久不见,怎么有时间来找我啊,”
他掏出了烟,随机又安放了回去,我打趣道,“你的小娇妻可不喜欢车里有烟味。”
他一把拽过我的胳膊,强迫我直面他担心的眼神。
“怎么没回我微信?”
我甩开他用力的胳膊,或许是没吃饭的缘故,他捏我的那下,太疼太疼了。
“没看到”,这是实话,我自打睡醒之后,任何一个人的微信都点开查看,说着就拿出手机找到黎川的聊天记录。
一个结婚链接徐徐在我面前展开。
随着一张张结婚照在周杰伦的《花海》的音乐里徐徐展开,我看到了他和小娇妻的各种衣服和各种美景。
“拍的还挺好看的,尤其是白色的这套,看着像是在欧洲一城堡拍的。“
黎川扯了一个全新的话题,“上课啦这个公司的老总带着钱跑到英国的事儿,今天下午突然传开了,它应该是你最大的客户,你没往里垫多少钱吧?有预估过多少损失吗?”
我没说话,合上了手机,眼镜正视前方的车屁股。故作轻松的说,“没多少,能弄住。没事了吧,我先去吃饭了,饿坏了。“
他扔过来麦当劳的2个板烧鸡腿堡,还热乎着,当然是没加酱的。这也是我的微信昵称叫做,板烧鸡腿堡不加酱的原因,因为我一直以为不加酱的板烧鸡腿堡是一道人间美味。
”撑不下去的时候,记得找我张嘴。“
黎川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没出息的一下子占满了眼睛,害得我又要看着窗外了。
”害,扛得过去,“没底气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抱紧自己,推开车门。
”下周六的婚礼,她说一定要你也来。“
说着,黎川扔了一个婚礼的请柬,稳稳的落在了我的手上。
尊敬的麦子女士,
以爱之名,以余生为诺,良辰已定,佳偶天成....
当然,后面还有很多雅致的邀请话术,但是我只是看到这里,眼泪就模糊的不成样子,以至于后面几行字,丝毫看不见。
我夹着嗓子,假装自己是武侠剧里的盖世英雄,把冷酷的背影留给他,左手手指头夹着请柬,边走边说,“回去交差吧,你和小悦的婚礼,我必去,而且还会给你俩包一个大红包。”
看着他离开的车屁股,我这才敢拿出来那只钱包,这是一个被我用的极其破旧的老式LV女士小款钱包,如果不是褐色的硬皮刻满了logo,10个人看了9个人会说这是从哪个2元店买的破烂玩意。
但只有我和黎川知道它是怎么来的。那是一个大一暑假,他神神秘秘的做了一个假期的家教,他为了给我们的1周年带来惊喜。30块钱一节课,20块钱一节课的这么攒来攒去,临近纪念日那天还差400块钱,他还背着我偷偷去了超市做力工,然后还充满喜悦的告诉我一天18个小时可以拿200块钱,就这么干了2天他的手心磨出了血泡,他的肩膀刮出了血痧。
终于,这个价值6000块钱的钱包被他买到了,我人生第一个奢侈品。但是它也让我看到了更奢侈的东西。
后来,我开始自己有经济能力,那个LV的钱包也跟着我从20块钱的帆布袋,一步步的走到了到香奈儿,迪奥,普拉达,古驰,巴宝莉,一步步走向了更富足的人生。
但是当我拥有人生第1只价值30万的包时,我却永远的失去了黎川。
从再也没有遇见那么为我努力的人,我也没有见到那么美的爱情。
有什么可后悔的?麦子?最没有资格后悔的不就是你吗?
9年的感情,不是我自己太自卑,处处觉得配不上他的家世,主动在3年前提出分手的吗?
我现在有什么脸对人说后悔!
我不止一次的劝慰自己:钟子悦挺好的,爸妈都是当官的,这次接着和黎川他家的企业联姻,双方都能互惠互利,再说黎川和钟子悦站在一起又合适又般配,这不是郎才女貌是什么?比我这个一穷二白的农村穷姑娘出身要强的1万倍吧。
我觉得黎川妈妈的话,非常正确,我不能因为我的存在而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爱一个人最伟大的地方不是与他厮守,而是放手让他成为更好的人。
当我领会到这一层时,才发觉放手比拥有更心痛,但是也更接近爱情本身。
钟子悦的加入会让黎川更能成为他想成为的那个人,既然我无法做那块垫脚石,那我的退出就有意义。
钟子悦不也一样吗?她曾对我说过无数句劝分的话,只有一句是我非常认可的,那就是我与黎川之间的阶层跨度压根不是几百万和几十个亿的跨度,在他们的阶层面前,两个人的感情好与坏根本不是走到最后的决胜点,门当户对的适配才是双赢的关键。
我胡乱的用眼泪擦擦脸,当作是自己洗了脸,连我自己都想嘲笑自己,3年过去了,我终究还是没能忘掉他黎川,9年的恋爱像是一场没有举办仪式的婚礼草草结束,现在想起还是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但是现在,我看着手里的红色邀请卡,清晰的明白,我已经彻彻底底的出局了。
我回公司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销售组的组长林子东和设计组的组长王旭,还在公司加班,财务办公室赵姐那也亮着灯。还是那几个走的最晚的老同事。
我把3个部门的负责人叫到了跟前,他们仨脸上和心里,都只有一个问题,最大的甲方携款外逃的消息今天已经全面散开了,那么我们这个小公司,麦农,该怎么办?
最担心的还是赵姐,她说1个礼拜后把本月的工资,再把银行的贷款月供一还,就意味着公司账户上彻底没钱了。林子东和她已经盘算过了,其他几家甲方的欠款就算是全都追了回来,也就八十几万,面对每月150万的硬性支出,这点儿柴火根本不够烧的。
一个可怕的现实摆在我面前,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下个月就给员工开不出来工资了。这危机远比我想象中来的更快更猛。
王旭说,要不,先裁员吧,先保证公司的火苗还在,哪怕是后面再招回来呢?
林子东说,根本就是不是裁员的事儿,咱们公司垫资的800万,是麦总在外募集的资金,还有一部分是房产抵押,这部分钱怎么还上才是大事儿。
赵姐没有说话,因为每一笔贷款都是她陪着我一笔一笔的从银行请出来的,我根本无力偿还这800万打款的难处,她最懂。
我双手无力的搭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要不三位今天先下班吧。我一个人想想怎么办?”
没多会,办公区的灯都灭了。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都这个点了,竟然还堵着车。和我心里一样,堵得发懵。
这时,妈妈打来了电话,上来先是一通臭骂,“宝贝闺女,你咋了这事,我今儿给你发了多少微信,你咋都不理我,又忙工作呢吗?吃饭了吗?乖乖。”
听到妈妈的声音,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管是黎川要结婚还是公司的天塌了,我所遭受的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一股脑的全喷发了出来,我的嗓子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妈妈在手机那头听到我的呜咽声,瞬间紧张极了。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也没说,选择安静的听我哭完这场。
当我哭的眼泪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妈妈问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只是把黎川下周六要结婚的事儿告诉了她,而比这场婚礼更具摧毁性的公司的事儿,我丝毫没提半分,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出口,妈妈一定会把她攒了多年的棺材本拿给我填坑,里头还有我爸出车祸赔偿的28万。
如果我连这笔钱都花,那我还是人吗?
和妈妈挂完电话,压抑了一天的情绪,几乎都释放完毕了。
正当我清理桌面上那堆擦鼻涕纸的时候,赵姐敲了敲我的门。原来她假装和那2人一同回家,然后又悄悄折返了回来。
没曾想,巧好遇见我正像个小孩子似的在妈妈怀里哭诉。
“麦总,心情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赵姐,你等我这么久,是有话要说吗?”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说出了我最害怕的那句话,“麦总,如果您没办法搞到800万的话,我感觉咱们抗不过月底了。今天您没来公司,压根不知道,今天所有人都没心思上班,微信群,办公区都在聊公司还能撑多久的事儿。甚至还有几个人私信我咱们公司账户还能不能发下来赔偿金。”
“赵姐,你预计公司账户上还能撑多久?”
赵姐咽了咽口水,“本月底。但是如果麦总你能搞到一笔几百万的资产帮咱们撑一撑,或者跟银行那边商量一下还款的期限,多接一些业务,或许咱们还能熬过去这一劫。”
我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无力地说,“好了,麦姐,我知道了,回家吧,我来想办法。”
她再也没说什么,我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