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还不理解表哥嘴里的看戏是什么意思,直到我也成了戏中人。
姥姥家的房子在她去世1年之际再次迎来最热闹的时刻,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去世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的这天,老人的儿子是需要请一台戏班子,再请一下亲戚在院子里办上几桌喜丧宴的。
今年是一周年,轮到二舅家全权操持。
下午4点,忙活了一天的吹拉弹唱的戏班子把家伙都装进了货车,办酒席的人也把桌椅收在了大门口,几个小伙子把狼藉的院子打扫干净后,开始收拾堵在门口的物件。
我和表哥从屋后绕了一圈,从东侧的小门进来。
虽然是刚盖了3年的新房子,但是许久未曾住人,破败之感负扑面袭来,墙上爬满了杂草,砖上的青苔绿了又黑,东南角的那个装柴火的小屋屋顶露了一个大洞。
地上那堆清出来的杂草,一个老先生一把抱起拿到火堆旁坐在屁股底下。
农村没有城市里成熟的供暖系统,点火就成了唯一的取暖工具。
5位老先生在空地上点起了木材,一个歪带帽子的老人不知从哪拖过来一颗树干,猛地扔到火堆里,灰烬被激荡的狂燃了一下,便又陷入不温不火的小火苗的模样。
表哥给围坐的老人逐一递了烟,又做了介绍,我才知道这是二舅特地请的话事人,来见证这场分遗产的。
大家虽然都不认识,但是一说起我是林有慧的女儿又都惊喜万分,但我分明能感受到:男人寒暄起来,在虚伪程度上并不比女人弱上几等。
一个又一个话事人从小门走来,同样的寒暄又阵阵频起。
我无意和几个老人围坐烤火、烤红薯、烤花生,也懒得听他们交流着哪个村哪个人一个又一个的不在了,便自顾自的跑到了姥姥家的堂屋里去了,表哥也紧随其后。
屋里还是记忆里老式的那套玩意儿,正对门的位置两侧贴着一对对联,正中间挂着一幅山水画,这3张纸被无声的岁月催的通体泛黄。
条形案很长,摆着老式的大屁股电视,一红一绿的老式茶壶全身泛着污垢,木质的塞子早已是半退休的模样,磨得不成样子,几个铁缸子杯盖无影踪,被倒扣在铁艺茶盘上,一带敞开口的茶叶没了清香,成了一堆枯草。墙上的老式电话充电器还在上面插着,我顺着裸露的电线往上看,那扇风扇的3片叶子上布满了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人失去了房子的所有权后,动物和灰尘就会迅速成为房子新的主人。
姥姥的遗像和姥爷的摆在正中间,面容年轻的两位穿着黑色的衣服坐在红色的衬布面前,脸上漾起高兴模样。姥姥曾在弥留之际进行过一场自我评价,说,她这辈子不是一个好老婆但是一定是个好妈妈,她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把3个舅舅养大成人,也把大姨和妈妈都嫁了好人。
是啊,用爱浇灌孩子的手段,影响着大舅和三舅,以及我的妈妈。
一个好的女人,不仅会影响下一代,就连第三代也是受益人。
这一点,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关于姥爷,我知道的很少,记忆里妈妈提及的也不多,仿佛大家都不太在乎他的存在似的。
上完香之后,我像是一个时空旅行者参观一所庙宇似的上下左右的打量着三间房屋打通的套房。
东边屋子是姥姥的粮垛,但是里面没有一粒粮食。直径2米的圆铁皮围成了一个1米高的铁桶,透明塑料泛着乌黑,用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捏碎。靠墙的地方是个老式的衣柜,不再鲜艳的枣红色,裂纹的镜子,空空如也。姥姥所有的嫁妆就只剩下这张桌子,这顶衣柜,还有一张破个大洞的烂床。
西边的屋子是姥姥的床榻和一辆被放置在角落里的破旧的三轮车,看的出来她是个细心的人,还用破布做了几块屁股垫。
突然,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完整的蛇皮,扯出来时不小心被车胎压住了,断成了半截。
表哥拿起来说,“蛇皮是一味中药。”
他找了一张纸把蛇皮包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透过破裂的窗户缝隙,我看到二舅和自己的2个儿子笑脸盈盈的从正门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拆开的条烟,本就坐着蹲着的老人们,突然都齐刷刷的站了起来,紧接着就看到他给在场的人一人派发了一盒烟,一派喜气洋洋。
那个看似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握紧他的手,说这种几近谄媚的话,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这个村支书的尊敬。
我和表哥出去向二舅打了声招呼,和两位表哥,也头一次见面,他们哥俩闻言我在北京上班,一脸不屑地说,”在北京也是给别人打工,我看还没有我们兄弟俩在镇上当个官,守着村里的一亩三分地活得自在。”
我耸耸肩,没再多言。
两个表哥看着夏万童,一脸嘲笑,“听说你去大城市当医生了,等回头我去找你的时候,得给我们好好看啊。”
刺耳,难堪,孤傲,是我对这父子三人的第一印象。
这时,大舅病怏怏的从小门走了过来,他的脸和二舅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胖的肉肉的,一个瘦的凹陷的紧。
他看着我,说,“你是麦子吗?小慧的女?”
我喊道,“是我,大舅。”
大舅握着我的手,眼神里都是眼泪,那种心疼不会骗人,大舅真的在担心妈妈,“小慧术后康复顺利吗?”我点点头。
大舅又拍拍表哥的肩膀,“好样的,小童,你爹肯定在天上保佑你。”
趁着这个档口,我悄无声息的往大舅兜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1万块钱。
一旁的老人说,“既然有刚和有强来了,老三家的儿子也来了,咱们就开始吧。”
所有人都挪去了屋子里,夜色在此时也暗了下来。
不多会,屋子里就坐满了十七八个人,院子的那堆火也被挪到了屋子里,我这才发现,姥姥的屋子竟是正儿八经的土地,连水泥地都没铺上。
围坐在最里圈的人,有的是主持本次分家的,有的是参与这次分家的,还有的是看这次分家的笑话的,当然也有几个人是额外请来做帮手的,我看着大舅瘦削的身体,觉得二舅完全多虑了。
二舅做的凳子高高的,一览无余的环视着大家,一幅大家长的姿态。
我和表哥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位置,看着他可笑的表演。
他细说着姥姥去世前2年的花销,以及现在需要分的存款、房子、杂七杂八的物件。
对于大姨和我妈,他说,女儿家的不能参与娘家的分家。
对于童哥,他说不是老夏家亲生的仔,归根到底也是外人的孩子,不能参与本家人的分家,还问表哥接受不接受。
我有些不理解,想问二舅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三舅妈是三舅正儿八经娶进门的,明明表哥是三舅实打实疼爱的,怎么分遗产的时候,突然就不算是他们老夏家的人了?
但是表哥冲我摇了摇头,又冲二舅点点头。
二舅的大儿子也是我的大表哥,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来两张纸,印泥和笔,递到表哥面前,“童弟,来,你哥我啊把协议拟好了,你看一眼,没啥问题,就在右下角签字,在名字上按个手印,”
二舅为自己人的行为进行了找补,说什么亲兄弟都得明算账,就害怕一些人现在说的好好的事后翻脸不认人,所以不如一步到位把所有手续都弄好,以免某些人找后账。
奇怪的是,这明明是一场合情合理的办事方式,但是配合二舅的话和2位表哥的得意洋洋的嘴脸,我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泛起一丝恶心。
二舅继续说道,“那我就把账目给各位念念,我母亲啊,她生病住院到去世,一共花了36528.88元,这是发票,我都一张张的贴好了,哪天花的发票是啥买的啥药,都好了。我们哥俩和2个妹妹合计出了6万元,这是别人给我的转款记录,我也都打印出来了,大家谁想再复核一下,随时可以过来找我。剩下的钱还剩下,23471.12元,我和老大家每人分11735.56元,你是老大,那你就吃点亏,我拿6毛,你拿5毛。”
大舅一句话也没说,一脸得意的大表哥从包里又抽出来两张纸放在他面前,“大爷,来,签字吧,”
我气的握紧了双拳,看着二舅对自己滴水不漏、条款分明,有序的安排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
火苗在他脸上开出灿烂的话,我心里期盼着这种没有亲情的单方面羞辱快点结束,明明你可以用抢的,不必搞这种正经玩意。
二舅的二儿子也没闲着,他把粱舵的铁皮一脚踹倒,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把角落的三轮车举起扔出了院子,扭身又走到条形案的4个抽屉旁,暴力的拆出来倾倒了地上,摆在大家面前,说,“这些东西都不值钱。我明儿就找个收废品的,把桌子也卖了。这也没几个钱,就不给大家分了吧,还不够我油钱呢。”
我看着地上那只银镯子,心里突然想起妈妈交代的任务。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走近那只镯子。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端详着这只早已看不出是个圈的崎岖的手镯,姥姥这辈子唯一的装饰品此时此刻也处处展露着它的风霜之路,其上的花纹早已磨损严重让人看不清所以然,就好像姥姥抚养5个孩子一路上吃的苦受的累,也永远道不尽那般。
二表哥一把抢过镯子,用力的扔回了抽屉,“表妹,干啥呢?想要这个镯子,压500块钱。”
所有人听到都倒吸一口气,空气里只剩下木柴的噼里啪啦声,表哥走到我身边,“冬哥,你不是说这堆老物件都要卖了吗?一个手镯子而已,一分钱不值。”
二表哥一把推开表哥,“你一个臭要饭的,有你说话的份吗?要不然当年我三叔收留你,你指不定和你的克夫娘冻死在哪儿呢?”
我的愤怒到达巅峰,这才注意到他紧握的拳头。
我走到姥姥的遗像面前,双手插兜,“算账是吧,那我就好好跟你们算一下,二舅只看了我姥姥住院的账本子,好像没看盖这栋房子的账本子吧。”
火光下的二舅脸上一紧,“你什么意思,林有慧家的。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我冷哼一声,“我高低还是你妹妹的女儿,你唯一一个亲外甥女,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喊了。再说了,这栋老房子重盖,是我出的钱,我怎么就没有说话的份了?”
二舅不解,“钱是你母亲出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知道这个老家伙会搞这一套,不紧不慢的把事先准备好的文件拿了出来,扔在火堆旁,“为了给姥姥盖房子,二舅妈连哄带骗的从我妈那讨要了20万,不巧的是,妈妈的银行卡都是我的银行卡,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卡里划走的。这些资料,是我从银行拉的打款记录和她俩人的聊天记录。你们两口子苦哈哈的说会实打实的拿着钱给我姥姥盖这三间房。至于20万剩下的钱,连个招呼也不打的就给密了。就这房子你是怎么好意思说花了20万的。二舅,你说你们两口子这事儿办得地道吗?谁看不说一句,还得是你黑啊。”
我故意重重的说起了20万这几个字,众人环视了一套价值20万的房子,又集体看向了二舅。
二舅的两个儿子,满脸疑惑、不解的看着自己亲爹,仿佛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似的。我记得小时候看非洲狮子群的纪录片,老狮子临死之际,年幼的小狮子虎视眈眈的看着它,不是因为觊觎它的王座,而是老狮子的身体,那幅老态龙钟的身体在小狮子眼里不过是行走的尸体。
此时此刻,我似乎也在他的两个儿子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二舅胸口的怒火,难压,突然又笑道,“麦子,你不就想要一个你姥姥的老物件吗?拿走吧,算是当个念想。”
你想息事宁人,但是我可不想作罢,这火儿 ,我还没烧够。我花了那么多钱砸出来的路,哪有不走的道理?
我继续靠在桌子边,双手抱着胳膊,“别呀二舅,既然说开了,就索性说开了说透了。半截话,有什么意思。你这个外甥女没啥本事,就是在北京开了一个小公司,我的卡也是公司的卡,也就是说我妈给二舅妈打的每一笔钱,都是直接从我公司账上划走的。税务规定,直接从公司卡上转给个人资金,就是擅自挪用资金,比如明天,我让我的员工去税务举报我这个老板利用职务之便非法挪用资金,我进去不说,还得连累二舅妈连本带利的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剩的吐出来,她要是不吐的话,国家税务和稽查部门就会想办法,二舅妈可以选择铁了心不还,顶多就是判个三年五年的。大表哥和二表哥的镇上的工作可就得黄了。”
二表哥望向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凶狠的喘着粗气,让我觉得如果没有在场的人看着,他随时随地扑向我,猎杀我。
我气定神闲的看着他,又扫视了一个个或是恐惧,或是不安,或是看笑话的脸,最终定格在二舅那双机警的眼睛上,他眯着眼,嘴角绷紧,咬紧的牙关爆露着此刻内心的恐慌。
一旁的大舅说话了,“麦子,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我一脸诧异的看着大舅,他的软弱,他的无私,他的以和为贵,以及他的不计前嫌,都让我找到了他被二舅欺压一辈子的根源。是二舅害得他蹲了半年,但是他竟然在此刻选择了原谅?我无法理解。我所有的愤怒打向大舅这个软绵绵的沙包上,也瞬间明白了妈妈这么多年对她的老大哥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落从何而来了。
也罢,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妈妈来之前再三叮嘱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目光注视着二表哥,重新拿起那只破败的手镯,不屑的向空中颠了颠手上这只轻飘飘的银镯子,冷笑的对二表哥说,“二表哥,你说,我现在能拿走了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镯子,对着表哥使了一个眼神,俩人在众人的目光中,毫无留恋的走出了院落。
在乡间的夜色里,我把油门拧到底,仿佛眼前有一道牛鬼蛇神结的网似的,而我却铁了心得要冲破它。
表哥坐在副驾驶,右手握紧脑袋上得把手,左手把音乐开到最大,冲我大喊,”麦子,你刚刚说的那些,太爽了!太爽了!”
我笑了笑,没说一句话,本想做个乖乖看戏的,没想到最大的戏码竟然让自己演上了,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接受一切吧,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眼前的老表终于把压抑了一下午的脸舒展开来。也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收获,毕竟这是相识这么多天以来,唯一一次见他如何开怀。
车子最终七扭八拐的消失在了乡间的小路上,驶向明日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