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肆虐了整日的狂风竟奇迹般地稍稍停歇了下来。漫天的鹅毛大雪也渐渐变得稀疏,化作细碎的雪绒,在寂静的夜空中无声地飘落。京城的街道上,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亡魂的低语。

然而,在这片被冰雪冻结的宁静之中,位于皇城一隅的衍月长公主府,却如同暗夜中的一颗巨大红宝石,散发着妖异而炽热的光芒。

府门大开,门前悬挂着数十盏用红色琉璃制成的、造型奢华的巨大宫灯,将门前数十丈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在各自府上护卫的簇拥下,络绎不绝地驶来,停靠在府门两侧。从车上走下来的,大多是些京中身份显赫、却又与正统朝臣圈子格格不入的人物——有手握重金、富甲一方的皇商巨贾,有身怀绝技、在江湖上颇有凶名的奇人异士,甚至……还有几个披着华丽袈裟、眼神却不似出家人的西域番僧。

这些人,便是衍月公主今夜宴请的“贵客”。

他们一个个神情倨傲,衣着华贵,在公主府内侍们谦卑而谄媚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回廊,向着府邸深处那座灯火最为辉煌的宴会大厅走去。沿途的景象,更是让他们这些见惯了富贵奢靡之人,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庭院中,那些不畏严寒的奇花异草,不仅仅是被琉璃暖罩呵护着那么简单,每一株花木之下,竟然都埋设着精巧的地龙火道,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气,让整个庭院温暖如春,奇香四溢。廊庑之下,除了那些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更是每隔三步便侍立着一名身着薄纱、容貌俏丽的侍女,手中或捧着香炉,或端着果盘,或手持羽扇,见到宾客经过,便齐齐屈膝行礼,娇声问安,那场面,竟比皇宫大内还要奢华和……放荡几分。

而当他们最终走进那座名为“红莲殿”的宴会大厅时,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大殿竟是以一种极其大胆和诡异的赤红色为主色调。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仿佛能渗出血来的猩红色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描绘着各种奇珍异兽和神魔鬼怪的巨幅壁画,画风诡谲而妖冶。大殿中央,数十张用名贵紫檀木打造的矮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一张矮几之上,都摆满了用金盘玉盏盛放的、世间罕见的珍馐美味和葡萄美酒。而那些负责伺候的侍女们,更是个个身着暴露的赤红色纱衣,身姿曼妙,眉眼含春,在宾客之间穿梭往来,举手投足间皆是万种风情。

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种极其奢靡、诡异、甚至……带着几分邪气的氛围,如同传说中阿修罗王的宴会,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也隐藏着无尽的杀机。

就在宾客们陆续落座,相互寒暄之际,一阵悠扬而诡异的西域乐声,忽然从大殿深处传来。只见一群身着奇装异服、脸上画着浓重彩妆的西域舞姬,如同水蛇般扭动着腰肢,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开始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极其大胆和妖冶,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诱惑,让在场的许多男宾都看得目不转睛,血脉偾张。

而就在这靡靡之音和妖冶舞姿达到**之时,一个慵懒而娇媚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蜜糖般,从大殿尽头的主位之上传来: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本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衍月长公主李弋溶,正斜倚在一张巨大的、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华美软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脸上带着一丝慵懒而玩味的笑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她今日穿着一身更加华丽和暴露的赤红色宫装,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裙摆之上,用金线绣着一朵朵怒放的、仿佛正在燃烧的红莲业火,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妖冶至极。她那张本就美艳绝伦的脸庞,在殿内那暧昧的红色灯光映照下,更显得魅惑众生,如同一个刚刚从地狱中走出的、以吸食人心为乐的绝世妖姬。

“参见公主殿下!”在场所有宾客,无论身份高低,皆立刻起身,对着衍月公主躬身行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谄媚。

“免礼,都坐吧。”衍月公主轻轻挥了挥手,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是家宴,诸位不必拘束,尽情享用美酒佳肴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在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弧度:“只是……本宫今日,似乎……还邀请了一位特殊的贵客。不知,他到了没有?”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张濡晟大人到——!”

这一声唱喏,如同在平静的油锅中投入了一滴冷水,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殿门口,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这位新晋的“海蛇将军”,近日里可是与公主殿下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公主殿下今夜将他请来,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一道颀长而瘦削的身影,缓缓从殿外走了进来。

逯染今日并未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力和杀伐的绯色武将官服,而是换上了一件看似寻常、却在细节处极其考究的墨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头上戴着一顶简单的白玉冠,将一头长发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与肃杀,多了几分……属于文人雅士的清贵与疏离。

她身后,只跟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亲兵——苍狼。两人皆是面无表情,目光平静,与这大殿之内那奢靡诡异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逯染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奇装异服的舞姬和宾客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径直穿过整个大殿,落在了主位之上,那个一身赤红、如同燃烧的业火般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衍月公主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的“张濡晟”,那双美丽的凤眼之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如同猎人看到心仪猎物般的兴奋与……占有欲!

就是他!就是这个男人!屡次三番地破坏自己的好事,还在刺杀中让自己损兵折将!但……也正是他,让她那颗早已因为无聊和杀戮而变得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刺激与……乐趣!

她要得到他!无论用何种手段!她要将他那身孤傲的骨头一寸寸打断,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变得充满恐惧和乞求!她要让他成为自己最听话、最忠实的……玩物!

而逯染,在迎上衍月公主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目光时,心中也是一阵翻涌的恶心与……滔天的杀意!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害死了自己的家人,害惨了长孙洺漾,也……害死了当年的“陈子孚”!

她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杀意压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谨”,上前一步,对着衍月公主躬身行礼:

“微臣张濡晟,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因为“伤势未愈”,而显得有些虚弱和沙哑,更添了几分脆弱感。

“呵呵呵……”衍月公主看着她那副“恭谨”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那笑声在靡靡之音的伴奏下,显得格外妖冶和……危险,“张副都指挥快快请起。你身负重伤,还能前来赴宴,本宫……实在是感动得很呢。”

她顿了顿,对着逯染招了招手,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来,到本宫身边来坐。本宫……有许多话,想单独与你说说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公主殿下……竟然要让这个张濡晟,坐到她的身边?!那可是……连最受她宠信的心腹,都未曾有过的殊荣啊!

逯染的心中也是一沉!她知道,衍月公主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自己,试探自己,甚至……是想将自己彻底“收服”,变成她的“禁脔”!

她不能去!但……她又不能不去!

在无数道充满了嫉妒、幸灾乐祸、以及同情的复杂目光注视下,逯染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多谢公主殿下厚爱。只是……微臣身份低微,又是有罪之身(暗指之前与公主府的‘误会’),岂敢……与殿下同坐?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这番话,既表现了“惶恐”,又点明了自己的“处境”,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婉拒衍月公主的“邀请”。

然而,衍月公主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有罪之身?呵呵……张副都指挥说笑了。你舍身救驾,忠勇可嘉,乃是我大凉的功臣,何罪之有?至于之前的那些‘小误会’……”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不过是一些不长眼的奴才,办事不利,冲撞了张副都指挥罢了。本宫……已经亲手将他们都处理干净了。想必……张副都指挥应该不会再与一些死人计较了吧?”

她的话语虽然轻描淡写,但其中所蕴含的残忍与血腥,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逯染的心中也是一凛!她知道,衍月公主这是在……敲山震虎!她是在告诉自己,她连自己的心腹都能随意处置,更何况是自己这个“外人”?!

“过来。”衍月公主再次对着她招了招手,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以及……一丝病态的、近乎撒娇般的甜腻,“难道……你真的要让本宫,亲自下去请你吗?”

逯染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脸上再次露出那副“惶恐”而“恭谨”的表情,缓步向着那张巨大的、如同祭坛般的白玉软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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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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