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雪,在不知不觉中,又渐渐大了起来。雪粒子夹杂着冰冷的寒风,呼啸着拍打在暖阁的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焦躁地叩击着这深宫中最后的宁静。暖阁之内,炉火依旧烧得旺盛,将一室的寒意都驱散了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茶香,以及……一种在达成某种微妙“默契”之后,依旧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戒备。
逯染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目光坚定地望着软榻上那位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太后。方才那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誓言,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必然选择。
而长孙洺漾,此刻的心情,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和……煎熬。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张濡晟”,那张与记忆中某个身影惊人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冷硬与沧桑的面容,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寒潭,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先前那盒梅花形状的桂花糕,是她精心布置的一步险棋,也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试探。她冒着暴露自己对“陈子孚”非同寻常的“记忆”的风险,用她们之间独有的暗语传递了关于衍月和皇嗣的警讯。她想看看,这个“张濡晟”,究竟能不能看懂,又或者……他看懂之后,会作何反应?是会如当年的“陈子孚”一般,对自己深信不疑,还是会像一个真正的“张濡晟”那样,保持警惕和疏离?
他的反应……是后者。那句“体质不适,不喜桂花”,如同最锋利的冰刃,不仅割裂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她对眼前这个人的城府和隐忍,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是他吗?真的是他……或者说,是“她”吗?
这个疑问,如同鬼魅般缠绕着她。种种迹象都指向那个早已逝去的故人,但“张濡晟”的冷静与克制,又让她不敢完全确定。她不知道这空白的数年间,这个“陈子孚”究竟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那份曾经纯粹炙热的情感,在经历了背叛与死亡的淬炼之后,还会剩下多少?会不会……早已化为刻骨的仇恨,或者……仅仅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长孙洺漾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无异于一场豪赌。将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人物身上,风险之大,难以估量。
首先,身份不明。虽然她有九成的把握,眼前之人便是“陈子孚”,但那剩下的一成不确定性,足以让她寝食难安。万一……这只是敌人更高明的伪装呢?
其次,即便他真的是“陈子孚”死而复生,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单纯为了复仇?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是……他早已被其他势力所招揽,如今接近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另有所图?
再者,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是皇帝在利用“张濡晟”来试探她。李劼的心思深不可测,他对自己这个并非其生母、却又手握一定权柄的太后,向来是既拉拢又防备。他会不会是察觉到了自己对衍月公主的不满,或者……对皇嗣的暗中关注,所以才故意将这样一个与“陈子孚”如此相似的人物推到自己面前,想看看自己的反应,甚至……想借“张濡晟”这颗棋子,来牵制自己,或者……挑起自己与衍月之间的争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长孙洺漾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与凶险,任何一丝情感的流露,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自己的利器。她从不是一个可以任性而为、任由情爱牵绊自己的小女孩,她必须清醒,必须冷静,必须将所有个人的情感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她更希望两人可以活着完成自己的夙愿,而不是沉溺于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衍月公主的野心和狠毒,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皇帝李劼的纵容与算计,更是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要将她,以及那两个年幼无辜的皇子,都彻底困死在这座冰冷的宫墙之内。
她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打破僵局、对抗强敌的盟友,哪怕这个盟友的身上,也同样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而眼前这个“张濡晟”,无疑是目前最佳的、也是唯一的人选。他有能力,有胆识,有张家在军中的势力作为后盾,更重要的是……他对衍月公主,似乎也怀有某种程度的“敌意”。
至于他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长孙洺漾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中,所谓的“真心”与“目的”,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一文不值。她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把能够替她斩断眼前困局的刀。而这把刀是否会反噬自身,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她清晰地选择了承受这些压力和苦楚,这是她作为太后,作为长孙家女儿的责任。
“起来吧。”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情感,那份属于太后的威仪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既然张副都指挥有此决心,哀家便信你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多了几分凝重:“但哀家也希望,张副都指挥能明白,你我今日之约,事关重大,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你我……都将万劫不复!”她必须敲打他,让他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也让他……不敢轻易背叛。
“臣明白。”逯染缓缓起身,声音沉稳而坚定,“请太后娘娘放心,臣……绝非多言之人。”
“如此甚好。”长孙洺漾微微颔首,示意她重新落座。然后,她端起桌上的茶壶,亲自为逯染斟了一杯热茶,动作轻缓而优雅,仿佛她们之间,真的只是普通的君臣。那袅袅升起的茶香,带着一丝清苦,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复杂而难明。
“关于衍月……”长孙洺漾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厌恶,“哀家虽然身处深宫,但也知道,她这些年,在宫外豢养了不少江湖势力,行事极其猖狂。只是……哀家没想到,她的野心,竟然已经大到敢将手伸向皇嗣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愤怒:“那两个孩子……何其无辜!竟要成为她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逯染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感觉到,太后此刻流露出的情感,是真切的。看来,无论她与皇帝之间有多少算计和隔阂,对于那两个年幼的皇子,她还是存有几分真正的怜爱与维护之心。这让她心中那份因为“桂花糕”而产生的疑虑和戒备,稍稍减轻了一些。
“哀家怀疑,”长孙洺漾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长信宫那场大火,以及……之后发生在大皇子寝宫的种种‘意外’和‘流言’,都与衍月脱不了干系!她这是想……一石二鸟,既要除掉哀家这个‘碍事’的太后,又要将两位皇子都置于死地,为她自己……或者她选中的某个‘傀儡’,扫清障碍!”
“娘娘可有证据?”逯染沉声问道。她需要知道,太后究竟掌握了多少实质性的东西。
长孙洺漾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深深的无力感:“若有证据,哀家又何至于如此被动?衍月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留下任何把柄。而且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就连哀家这长信宫内,恐怕也未必干净。”
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暖阁的四周。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让逯染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即便是这看似私密的暖阁之内,也未必是绝对安全之所。她们的谈话,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那……娘娘希望臣如何做?”逯染问道。她知道,太后既然选择向自己“摊牌”,必然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哀家希望你……”长孙洺漾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恋与温柔的凤眼,此刻却充满了期盼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哀家希望你,能动用你手中所有的力量,尽快查清衍月与那些江湖势力勾结的证据!以及她试图加害皇嗣的具体阴谋!只要能拿到确凿的证据,哀家便能设法说服陛下,严惩此獠!”
说服陛下?
逯染心中再次闪过一丝疑虑。以李劼对衍月公主的“纵容”,即便是铁证如山,他真的会为了“公道”,而牺牲自己的亲妹妹吗?这个皇帝的心思,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沉和冷酷。
但她并未将这份疑虑表露出来,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所托。”无论如何,能得到太后明面上的支持,对她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好。”长孙洺漾似乎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如同寒梅在雪中悄然绽放,带着一种清冷而坚韧的美丽,“只是……此事凶险异常,衍月公主心狠手辣,爪牙众多。你行事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再像上次那般,以身犯险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中竟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和后怕?那双凝视着逯染的眼眸中,也似乎荡漾起了一层水光。
逯染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长孙洺漾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凤眼。那眼神中,似乎……真的有一丝久违的、属于“陈子孚”记忆中的温柔与……痛惜?
不!这一定是错觉!逯染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与长孙洺漾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绝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她现在是“张濡晟”,是太后的臣子,她们之间,只能是君臣,是……暂时的盟友!绝不能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多谢娘娘提醒,臣省得。”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回答道,刻意避开了长孙洺漾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长孙洺漾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控了。面对这张与故人如此相似的面容,她总是难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们有更重要的目标需要完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空气中,那股清雅的桂花香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怅惘。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门外的莫諰姑姑,忽然轻轻叩了叩门,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启禀太后娘娘,宫外……宫外传来消息,衍月长公主殿下……今夜在府中设宴,宴请……宴请了京中几位……身份不明的西域番僧,以及……一些行踪诡秘的江湖人士!”
衍月公主设宴?!宴请西域番僧和江湖人士?!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让暖阁内的两人同时脸色大变!
“她想做什么?!”长孙洺漾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难道……她真的敢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公然与那些妖人勾结,图谋不轨?!”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逯染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衍月公主此举,分明就是有恃无恐!她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的刺杀失败和张锦的报复而有所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她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根本不惧怕任何威胁,她要……一条道走到黑?!
“立刻传令下去!”逯染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命苍狼和沈默,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盯紧公主府!我要知道,今夜赴宴的,都有哪些人!他们又在密谋些什么!”
她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但也可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将衍月公主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的机会!
然而,就在她准备向太后告辞,立刻赶回衙署部署行动之时,莫諰姑姑却又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
“娘娘!张大人!”莫諰姑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得尖锐刺耳,“方才……方才宫门守卫来报……衍月长公主殿下……派人……派人给张副都指挥大人……送来了一份……请柬!”
什么?!衍月公主……竟然给自己送来了请柬?!邀请自己……参加她今夜的“鸿门宴”?!
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与太后的“联盟”?还是说……她对自己这个屡次破坏她计划的“张濡晟”,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兴趣”?!
一时间,逯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让她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