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连日的阴沉风雪终于停歇,一轮苍白的冬日挣扎着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头来,将略显吝啬的阳光洒向银装素裹的京城。张府的庭院内,积雪尚未消融,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几株不畏严寒的红梅,在雪中悄然绽放出点点殷红,如同雪地里燃烧的火焰,为这片素白的天地增添了几分倔强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新与寒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梅树上传来的、清冷而幽远的暗香。

逯染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立于庭院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之上。她并未如往常般演练那些杀伐凌厉的剑法刀招,而是双目微闭,神情专注,缓缓地习练着一套极其舒缓的内功心法。这是那位神秘师父传授给她的、一种能够快速调理内息、修复暗伤的奇特功法。

自从那夜惊险的刺杀之后,她便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疗伤和恢复之上。那瓶疗伤圣药的药效虽然惊人,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清除体内的隐患,还需要依靠自身的内力调理。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衍月公主的威胁如芒在背,宫中局势波诡云谲,她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更加凶险的挑战。

随着内功心法的运转,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她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滋养着那些受损的经脉和肌体。她能感觉到,背上和肩臂处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那股深入骨髓的疼痛感,也渐渐被一种酥麻的痒意所取代。只是那种因为失血过多而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驱除。

“呼——”

良久,她才缓缓收功,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浊气。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人,您感觉好些了吗?”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苍狼连忙上前,递上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厚实的狐裘大氅,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嗯,好多了。”逯染接过大氅披在身上,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筋骨,“不过想要完全恢复,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宫墙隔开的、属于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宫里这几日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苍狼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回大人,宫中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私下里却是暗流汹涌。”

他低声禀报道:“大皇子寝宫守卫被杀、以及那只断指的出现,虽然被陛下下令严密封锁了消息,但还是在宫中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据说皇后娘娘因此事大受刺激,已称病多日,连平日里最看重的宫务都无心理会了。而大皇子李琟,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整日啼哭不止,太医去了数次,都束手无策。”

逯染闻言,眉头紧锁。皇后称病,大皇子受惊……这分明就是有人在刻意制造混乱,动摇冯氏一族的根基!而二皇子那边,虽然因为她之前的及时示警和沈默的严密布防,暂时没有再出什么乱子,但那些关于他“命格不祥”、“并非龙裔”的恶毒谣言,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在宫女内侍之间暗中流传,难以根除。

“衍月公主那边呢?”这才是逯染最关心的问题。

“公主府依旧是深居简出,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苍狼摇了摇头,“据我们安插在公主府外围的眼线回报,近日似乎有一些身份不明的西域商队,频繁出入公主府的后门,行迹颇为诡秘。”

西域商队?逯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难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那些‘商队’的具体情况,可曾查明?”

“暂时还没有。”苍狼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那些人行事极其谨慎,而且……似乎有公主府的令牌庇护,我们的人很难近距离接触。只知道他们每次进入公主府,都会携带一些……用黑布包裹的、形状奇特的箱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

黑布包裹的箱子?难道……是炼制“蚀心散”所需的药材,或者……是已经炼制完成的毒药?!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立刻传令申猴!”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有些变调,“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优先查清那些‘西域商队’的底细!以及他们送入公主府的那些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同时,密切关注那几位已经被我们盯上的‘欢喜禅宗’妖僧的动向!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或者试图将某些可疑物品送入宫中,立刻想办法阻止!”

“是!”苍狼立刻领命。

“还有”逯染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太后娘娘那边,可有消息?”

长信宫近来彻底闭门谢客,再无任何动静传来。逯染虽然心中焦急,却也不敢贸然派人前去打探,生怕弄巧成拙,反而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苍狼摇了摇头:“回大人,长信宫依旧是宫门紧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莫諰姑姑也极少露面,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逯染默然。

长孙洺漾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起那日火场之中,长孙洺漾在自己怀中那份虚弱的依赖,以及她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痛楚与……眷恋?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们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现在是“张濡晟”,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绝不能再被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所迷惑!

然而,越是想压抑,那份深埋在心底的、属于“陈子孚”的记忆和情感,便越是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想起当年,在那个同样飘着雪的冬日,她将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买了一支最普通的梅花簪子,偷偷送给了还是贵人身份的长孙洺漾。她记得,长孙洺漾收到簪子时,眼中那惊喜而温柔的笑意,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融化了她所有的不安与卑微。

她记得,她们曾在长信宫那株老梅树下,相互依偎,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那时的她们,天真地以为,只要彼此相爱,便能抵御这深宫中的所有寒冷与险恶。

可最终……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背上的伤口传来,将她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足以扰乱心神的过往暂时抛开。

就在这时,一名张府的管事匆匆从前院跑了过来,神色有些古怪地禀报道:“启禀二公子,宫……宫里来人了。是……是衍月长公主府的内侍,说……说公主殿下听闻二公子受伤,特意派人送来了些……慰问品。”

衍月公主派人送慰问品?!

逯染和苍狼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个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前几日才刚刚派死士前来刺杀自己,现在竟然又堂而皇之地派人送什么“慰问品”?!

但凡是主动必会暴露目的、意图、痕迹,逯染唇角轻抿,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上扬——她要好好看看,这一次交锋,衍月公主又能使出什么手段!衍月公主的手段阴毒狠辣,衍月公主向来不死不休,她比任何人都更深有体会,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虽背负血海深仇,行错半步将万劫不复,却也不再两手空空,她要用她手中的所有资源再和衍月公主好好斗上一斗!

“人在何处?”逯染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回二公子,人……就在前厅候着。”管事被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得微微有些发抖。

“带进来。”逯染冷冷吩咐道。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华丽锦袍、头戴玉冠、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之色的年轻内侍,在管事的引领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精致礼盒的小太监。

那年轻内侍见到逯染,只是象征性地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咱家奉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探望张副都指挥。听闻张副都指挥前几日为救太后娘娘而英勇负伤,公主殿下心中甚是感佩,特命咱家送来一些上好的伤药和滋补品,望张副都指挥好生修养,早日康复。”

他说着,目光在逯染那张苍白的面容和略显虚弱的身体上扫过,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逯染心中冷笑。感佩?只怕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吧!

她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地说道:“有劳公主殿下挂心了。本官福薄,不敢领受如此厚礼。还请公公代为谢过公主殿下美意,将礼物带回吧。”她不想与衍月公主的人有任何瓜葛,更不想接受她的任何“施舍”。

那年轻内侍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想到“张濡晟”竟然敢当面拒绝公主的“好意”。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便又被一抹更加玩味的笑容所取代:“张副都指挥这是何意?莫非……是嫌弃我们公主殿下的礼物不够贵重?还是说……大人 因为前几日的一些‘误会’,还在生我们公主殿下的气?”

他故意将“误会”二字咬得极重,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逯染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她知道,对方这是在故意刺激自己,想看看自己的反应!

“公公说笑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本官不过是一介武夫,岂敢对公主殿下有任何不敬之心?只是……本官伤势尚未痊愈,不便接受外客探视和馈赠,以免……再生枝节,辜负了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厚爱罢了。”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遵旨养伤”的态度,又巧妙地将皇帝和太后搬了出来,暗示自己并非好欺负的。

那年轻内侍显然也没料到“张濡晟”的口才竟然如此了得,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

“张副都指挥言重了。公主殿下也是一片好心,并无他意。既然大人身体不适,那咱家便不久留了。这些薄礼,还望大人务必收下,也算是公主殿下的一点心意。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逯染再说什么,便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礼盒放下,然后对着逯染再次象征性地躬了躬身,转身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望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逯染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和……警惕。

衍月公主派人送来这些东西,绝非简单的“慰问”那么单纯,她的心中怎会存在半分好意?她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炫耀她的“胜利”?亦或是这些礼物本身,就藏着什么阴谋?

“大人,”苍狼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理?”

“仔细检查。”逯染冷冷吩咐道,“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检查完毕后,全部封存起来。”她绝不会碰衍月公主送来的任何东西。

“是!”

就在苍狼准备将那些礼盒拿下去检查之时,一名张府的家丁又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比刚才那位管事更加慌张:

“二……二公子!宫……宫里又来人了!”

又来人了?!逯染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今日这张府,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热闹”?

“这次……又是谁?”

“是……是长信宫的莫諰姑姑!”家丁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她……她说……太后娘娘凤体有所好转,听闻二公子也受了重伤,特意……特意命她前来探望,并……并请二公子……若身体尚可,便……便去长信宫一趟,娘娘……娘娘有话要单独与您说!”

什么?!太后要单独见自己?!

这个消息,比刚才衍月公主派人送礼,更加让逯染感到震惊和……不安!

长孙洺漾……她在这个时候,突然要见自己,而且是“单独”相见,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那盒梅花形状的桂花糕,想起那句“旧时滋味,难再寻矣”……想起莫諰姑姑那番意有所指的“嘱托”……以及,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和自己不顾一切的相救……

她与长孙洺漾之间,那份早已被深埋在心底的、复杂而禁忌的情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次泛起了层层涟漪,让她根本无法平静。

去,还是不去?

若是去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久别重逢的温情?还是……更加凶险的试探与算计?

若是不去,她又如何能甘心?她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太多的……想要当面问清楚的事情!

更何况……太后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或许……也与衍月公主的异动有关?她是否掌握了某些新的线索,想与自己联手?

一时间,逯染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又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了起来。天色再次变得阴沉,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动,催人出征。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迷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禀莫諰姑姑,”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听不出任何情绪,“请姑姑稍候片刻,本官……更衣之后,即刻随姑姑前往长信宫,叩见太后娘娘。”

有些事情,有些人,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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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皱
连载中行木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