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铅灰色的阴云如同沉重的幕布,低低地压在京城的上空,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晦暗之中。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刮在人的脸上,带来阵阵刺痛。街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无力地摇摆,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严冬而哀悼。

一辆外表朴素、却在细节处透着将门沉稳气度的青布马车,在侍卫亲军司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向了皇宫东华门。然而,在距离宫门尚有数十步之遥时,马车便被一队身着玄黑铁甲、腰佩制式弯刀、脸上毫无表情的銮察司校尉拦了下来。

“来者止步!”为首的校尉声音冰冷,如同淬了毒的铁器,“宫中戒严,任何人无陛下手谕,不得擅入!”

车帘被一只略显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逯染那张因为失血和伤痛而更显清瘦冷峻的面容。她今日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狐裘大氅,试图遮掩背上的伤势和行动的不便。然而,即便如此,她眉宇间那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那双在阴沉天色下依旧亮得惊人的、带着一丝血丝的眼眸,还是让拦路的銮察司校尉心中微微一凛。

“本官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张濡晟,”逯染的声音因为伤势未愈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有紧急军情需面呈陛下,速速放行!”

她并未提及太后,而是直接搬出了皇帝。她知道,在如今这种敏感时刻,想要进入长信宫,恐怕比登天还难。唯有以“紧急军情”为由,才有一丝可能见到皇帝,并借机探查宫中的真实情况,特别是关于大皇子寝宫守卫被杀和那些恶毒流言的背后。

那銮察司校尉显然认得这位近日在京城名声大噪、手段狠辣的“海蛇将军”。他上下打量了逯染一番,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一丝玩味。

“张大人,”校尉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公事公办”,“陛下有旨,您伤势沉重,需在府中好生休养,无诏不得入宫。若有紧急军情,可交由下官代为转呈。陛下日理万机,区区军情小事,想必还无需张大人带伤奔波吧?”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挑衅和轻慢!李劼这道旨意,分明就是不想让她再插手宫中之事!甚至是在刻意将她排除在核心之外!

逯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军情是否‘小事’,恐怕还轮不到你一个校尉来评判。本官所奏之事,关乎宫闱安危,社稷稳定,若因尔等阻拦而耽误了片刻,这个责任,你和你背后的主子,担待得起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那名校尉。她故意将“你背后的主子”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对方的心底。

那校尉被她这番话和眼神震慑,心中不由得一突!他虽然是奉了上面某位大人物的命令,特意在此“为难”张濡晟,但若真的因此而担上“延误军国大事”的罪名,恐怕……那位大人物也保不住他!

就在他迟疑不定之际,一个尖细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宫门内传来:“张副都指挥言重了。陛下也是体恤大人伤势,并无他意。既然张大人有紧急军情,咱家自当为大人通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帝李劼身边最为信任的内侍总管之一——常德安,正满脸堆笑地从宫门内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内侍,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常德安的出现,让现场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那名銮察司校尉见到他,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躬身行礼。

“原来是常总管。”逯染对着常德安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冷淡,“本官确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呈陛下。还请总管行个方便。”

“张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之事。”常德安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虚伪的油滑,“只是……不巧得很,陛下今日龙体略有不适,正在偏殿静养,恐不便立刻召见大人。不若……大人先随咱家前往御书房外殿稍候片刻?待陛下精神好些,咱家再行通传,如何?”

龙体不适?偏殿静养?这分明就是托词!李劼这是……既不想公然驳了她这个“有功之臣”的面子,又不想立刻见她,想先晾一晾她,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甚至……是想借此机会,将她困在宫中,另作图谋?

逯染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便有劳总管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见招拆招。

在常德安的引领下,逯染的马车终于得以进入宫城。然而,马车行进的路线,却并非直接通往皇帝寝宫或平日处理政务的紫宸殿,而是……被引向了御书房区域一处相对僻静、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辅殿——文华殿。

这座殿宇虽然也算宏伟,但比起金銮殿的庄严、紫宸殿的威仪,却显得格外幽深和……冷清。殿外只有寥寥几名内侍和侍卫把守,神情木然,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书卷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倾轧的冰冷气息。

马车在文华殿外停下。常德安亲自为逯染掀开车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真诚”了几分:“张大人,请在此稍候。陛下吩咐了,待他处理完手头几件急务,便会传召大人。殿内已备好茶点,大人若觉疲乏,可先行入内歇息。”

说完,他便对着逯染深深一揖,然后带着几名小内侍,转身匆匆离去,仿佛真的要去向皇帝通传一般。

逯染走下马车,抬头打量着这座笼罩在阴沉天色下的文华殿。高高的殿脊如同怪兽的脊梁,指向灰暗的天空。紧闭的朱漆殿门上,金色的门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廊柱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鸦羽卫巡逻时甲胄摩擦的声响。

这哪里像是等待皇帝召见的地方?分明就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囚笼!

李劼到底想干什么?!将自己引至此地,究竟是想“晾”着自己,消磨自己的锐气?还是……想借此机会,对自己进行某种“审问”或“试探”?抑或是……更糟的情况,他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这里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刑场”?!

逯染的心中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身后的苍狼和沈默,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神情戒备地护在她左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大人……”沈默低声开口,想说什么,却被逯染用眼神制止了。

“既来之,则安之。”逯染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的凶险。她整了整身上的狐裘大氅,目光在文华殿那紧闭的朱漆殿门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淡淡道:“进去看看。”

说着,她便当先向殿门走去。苍狼和沈默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决绝,立刻紧随其后。

出乎意料的是,殿门并未上锁。逯染轻轻一推,厚重的殿门便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殿内幽暗而空旷的景象。

文华殿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高大的梁柱支撑着穹顶,显得有些压抑。殿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以及几排空荡荡的书架,几乎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埃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特殊的龙涎香气味。

这是……皇帝常用的熏香!

逯染的心猛地一跳!李劼……竟然真的在这里?!

就在她心神微凛之际,一个略显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忽然从书案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张爱卿,你终于来了。朕……等你很久了。”

随着话音,一道身着明黄色便服的身影,缓缓从书案后方的龙椅上站起身,踱步而出,走到了光线略微明亮一些的地方。正是当今大凉天子——李劼!

他今日并未穿着繁复的龙袍,也未佩戴冠冕,只是简单地束着发,脸上带着一丝略显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臣张濡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逯染心中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她立刻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苍狼和沈默也连忙跟着跪下。

“平身吧。”李劼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常德安说你有紧急军情禀报?不知……是何等十万火急之事,竟能让张爱卿不顾身上的重伤,也要亲自入宫啊?”

他的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分明就是在质问逯染今日强行入宫的真实目的!

逯染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平静地回答:“回陛下,臣今日入宫,确有两件要事禀报。其一,便是关于长信宫纵火一案的最新进展。臣父奉旨与銮察司共同查案,臣也希望贡献一份绵薄之力,目前经过连日追查,已略有眉目。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背后……似乎有极其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操控,甚至……可能与某些位高权重之人有关。臣与父亲皆不敢妄下定论,恳请陛下圣裁。”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既点明了自己查案有功,又将皮球踢回给了皇帝,暗示自己掌握了某些“证据”,却又因为“位高权重之人”而不敢明言,分明就是在试探皇帝对此事的真实态度,以及……他究竟想保谁!

李劼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光。

“哦?位高权重之人?”他轻轻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张爱卿不妨直说,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纵火,意图谋害太后?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逯染心中冷笑。李劼这分明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长信宫纵火案的矛头,早已隐隐指向衍月公主,他岂会不知?他现在这般“义正言辞”,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又是否敢真的将矛头指向他的亲妹妹!

“陛下圣明。”逯染依旧垂着头,声音恭谨,“臣不敢妄加猜测。只是……臣在协助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与西营指挥使周放有关的线索。周放虽已‘暴病’,但其与宫外某些江湖势力勾结,协助他人潜入宫中之事,已有多方证据佐证。而这些江湖势力……似乎与东海郡方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没有直接提及衍月公主,而是先将周放推了出来,并巧妙地点出了“东海郡”这个敏感的地点,将选择权再次交给了皇帝。

李劼听完,沉默了片刻。文华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以及三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李劼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周放之事,朕已有所耳闻。此等败类,竟敢在禁军之中兴风作浪,实乃罪不容诛!张爱卿能查清此案,当记一功。至于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牵连……銮察司那边,会继续追查下去,务必给太后,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好一个“銮察司会继续追查”!这分明就是不想再让自己插手此事,要将调查权重新收回到他自己的手中!看来,衍月公主在他心中的分量,确实非同一般!

逯染心中虽然冷笑,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恭声道:“陛下圣明。”

“嗯。”李劼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朕听闻,张爱卿昨日……似乎对大皇子寝宫的守卫被杀一案,也颇为关注?甚至……还亲自下令,严查宫中流言?”

来了!这才是他今日将自己“请”到这文华殿的真正目的!

逯染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

“回陛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坦荡,“大皇子乃国之储君,其安危关乎社稷根本。臣身为执掌宫禁之将,听闻此事,自然不敢怠慢。至于那些恶毒流言,更是荒谬至极,意在动摇民心,混淆视听,臣以为,必须严厉打击,以正朝纲!”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行为都归结为“忠君爱国”和“职责所在”。

李劼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许久,他才缓缓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张爱卿果然是国之栋梁,忠心可嘉。大皇子那边,有皇后照料,又有朕的鸦羽卫日夜守护,想来不会再出什么差池。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伎俩罢了,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看似轻松,实则却是在警告逯染,不要再过多插手皇嗣之事!

“陛下圣训,臣谨记在心。”逯染再次躬身应道。

“嗯。”李劼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端起桌案上早已备好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张爱卿为国操劳,又身受重伤,着实辛苦了。朕已命太医院为你准备了上好的伤药,你且安心在府中休养,禁军之事,暂时便交由王楷和沈默他们处理吧,纵火案一事,你也无需再费心,朕已全权交由你父亲查办。待你伤势痊愈,朕,另有重用。”

这番话,与前几日下达的旨意并无二致,依旧是将她“软禁”在府,剥夺了她的兵权。但最后那句“另有重用”,却又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

李劼又在算计什么?是真的想“重用”自己?还是……这只是另一个更深层次的试探和算计?

逯染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她知道,现在绝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只能将所有的疑问都压在心底,恭敬地领旨谢恩。

“臣……叩谢陛下隆恩。”

就在她准备告退之际,李劼却忽然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对了,张爱卿。朕听闻,长信宫的桂花,今年开得格外好。母后也甚是喜爱。只可惜……前几日一场大火,也不知……那些娇嫩的花儿,还能否安然无恙啊。”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剑,直直地刺向逯染的内心深处!

逯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知道,皇帝这句话,绝非随意感慨!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与太后走得太近?还是……他已经知道了太后送桂花糕给自己的事情?!

这一刻,文华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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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皱
连载中行木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