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班
零一、
局里招工的消息,都说是真的狼来了,甘欣又在菜场听说了。
四点了,菜车还没到。
快立秋的太阳依旧滚烫,爬上对面土坡的电影院,突然就掉了下去。紧贴着菜场平房的大棚,干晒了一天,总算躲进了阴影。如雨后的蘑菇,买菜人冒出一大片。
怎么,今天的菜车还没到?
往常这里早该停着辆大卡车,堆满蔬菜,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像蚂蚁围着块肉骨头。
但此时,菜场是死的,干瘪的,荒芜的。水泥台后,空空荡荡,台子上,只有两个男人,抱着大腿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人们骂过菜场,再细分后骂负责的老王,骂开车的胖子,不解恨,又开始往上骂后勤处长、分管的局领导。轮换着该骂的都骂过了,像机枪扫射过了,敌方无一幸免,赢得渐渐乏味,才偃旗息鼓。
眼镜早混迹买菜的人群,当然,他不是来买菜,他是给甘欣送一张电影票。
要知道,工地上的这座电影院,每换一部电影,几乎都要出动保卫处,隔不了几天,就会处理几个闹事的年青人。或者抓到一批打群架的,一摸起因,就是在那个半脸大的售票窗前积下的怨。
今天放电影《苔丝》,据说很好看,有“那种”镜头。票,不贵,8分钱一张,上下集的也不过1毛2。
但行俏,特别难买。
凭他眼镜,是排得过还是打得过?事在人为,办法总是有的。以物易物,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智慧结晶。
但副作用也极大,在老头发疯般的逼骂中,首个阶段,他保持坚强不屈守口如瓶,后一阶段,在虚张声势却又合情合理的反攻中,争取到了老娘的支持。
不管怎么样,成了,6排2号4号,多好的位置啊。现在眼镜裤袋里捏着这两张小纸片,一个梦想实现,就等着他像放风筝一样放飞出去。
没有比一起看电影更意味深长的关系,因为没有比看电影更光明正大的亲昵。如果运气好,6排1号和6号是胖子,或者6排多一些魁梧大汉,那就太妙了。
在长排座椅上,他们会像收在抽屉里的调羹,叠得紧紧的。黑暗中,他身体挨着她的身体,胳膊挨着她的胳膊,腿挨着她的腿,都是天意。这时候,她的一呼一吸,一皱眉一抿嘴,笑声叹气,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他。或许他就能触到她的手,握着她的手,在晚归的山路上,一直牵着她的手,那双白晰纤细,也一定是温柔软嫩的手,这是多么美好的开端。
可是,今天的这一变故,轻易就粉碎了他的计划。
越聚越多的人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闲聊,这是眼下最适宜最轻松愉悦的活动。邻家烧菜的辣味、昨夜的老K手气、被偷走的下蛋母鸡、死男人酒醉的丑态、这月的奖金、汽水厂那个打扮新潮的女工、女裁缝脸上的伤、四处心梗刚死的单职工留下的农村老婆、领养的小孩、二处轧姘头的师徒、高考落榜到中学代课的书记女儿等等,这一茬工地上生长着的人事,淌着新鲜出锅的酱汁,都在人们的舌齿间一再咀嚼品咋。
渐渐地关于局里要开始招工的消息,如浪涛奔上沙滩,席卷了所有话题。毕竟水电局几年没招过工了,哪家没个货真价实的待业青年?自家没有?亲戚?朋友?老乡?邻居?同事?谁家没有呢?谁都说得上话,谁都有话说。
水电局是一座盘根错节的老藤庄园,有自己的职工子弟幼儿园、职工子弟小学、中学、职工子弟技校,职工子弟们就在这生产流水线上,按部就班,完成全套教育。
技校是保险箱,安全稳妥,毕业了直接在局里分配,当兵从军,敲锣打鼓又送走一些,至于上大学,似登月计划,出离局范畴,毕竟水电局造的是大坝。
绝大多数职工子弟中学毕业,没个出路,就在家里呆着。有的家里一呆就俩,特别是有俩儿子的人家,挥发在空气中的雄性气息,如弥漫的火药,稍一不慎,就蓬勃炸裂,鸡犬不宁。
保卫处每次处理的打架事件,自是少不了待业青年添砖加瓦的倾情赞助。恋爱结婚生子等人生程序,接踵而来,突然就被上班这一关卡住,堵得死死的。时间越长,无形中的不定时炸弹,咔咔地响,危险终究越走越近。
招工政策,像是天上云,只见飘,不下雨。家家户户的田头都是干涸得焦枯燥裂。
甘欣站在梅姨旁边,她已戴好棉纱线的劳保手套,这是为卸菜作好的准备,就像跑步运动员已蹲在起跑线,只等一声枪响开始冲刺。
她听着身边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局招工的事,心思有些飘。眼前浮现出表姐雪兰结实的脸膛,那是一片四季缺水的土地,干涸贫瘠。毕竟,她考不上大学,人家也考不上,她待业,人家也待业,再说还有跟着老娘是农村户口的单职工家庭的同学,谁比谁差哪去。
雪兰在食堂洗菜,在幼儿园看小孩,夏天在冷冻厂做棒冰,冬天浴室开了就去打扫卫生。
三表哥当兵后,熬到28岁,局里下来了顶职政策,舅和舅妈明里暗里、热战冷战的方式持续闹腾了一个月,雪兰终于顶了舅舅汽修队的职。
第一件事就是剪了多年的两条麻花辫,扎一束短短的马尾,显出一个新人的模样。
不久就和她分分合合闹了几回的高中同学小尤领了证,顶了父亲职进了砼大队的小尤,这边申请了双职工房子,那边顺手就刷白了寝室,添了张双人床,挂了些红的粉的碗大的纸花,洞房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片脸膛,一马平川,在艳丽纸花映衬下,竟有一些柔媚。雪兰就在这里开启了她新的人生。
梅姨用手拍拍甘欣的后背说,甘欣你这身板,哪抬得动菜?临时工做不到头,早点招工进来完事,你休学了一年是不是。
临时工,休学,招工,这几个词像是天边的云,和甘欣竟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反复在嘴里嚼了嚼,抬头望着梅姨,不知怎么回答。
她不想上班,她丢不下书本,她想考大学,离开这山沟沟,去很远的地方。可是,去很远的远方,干什么呢?或许就是看看和这个山沟沟不一样的世界?但是如果又是山沟沟呢?那能怎样?目前她只有这半截子理想,破碎不堪。
这可笑的想法,她一直觉得难为情,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她只能朝梅姨无力地笑笑。
眼镜焦灼不安。好错不错,今天就出了岔,菜车还没到,等她能下班离家,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那个堂客叽叽喳喳地唠叨个没完,在说什么招工,招什么工?哦局里要招工了。怎么这时候?真不是时候,烦死人了。
原计划,她下班回家路上,把电影票塞给她,提醒她是6点的电影,别迟到。变故,令人失措。卸菜卖菜回家烧饭吃饭,时间像是他袋里的毛票钢蹦儿,数来数去,总是不够。
烦燥不安,又无可奈何。他咽一口干沫,眼睛直盯着她,捏着口袋里不到两指宽的电影票,几乎揉出汁来。
梅姨说你才学校出来,热乎着呢,人家都在家混几年了。她一瞟左右,像是要随便拎出一个例子,验证自己的判断。
邻居赵大妈,伸长脖子插话说,听说都要考试了,没得直接顶职了,唉。一声叹息,挂坠着重重的心事。她儿子一身横肉,却恭敬乖巧,成绩稳定,小幅波动,总在全班倒数三名之间徘徊。他仗着顶老爹的职,总有班上,心态安稳,气势很足。可是,现在要考试的传言太不吉利了,令全家上下都惶惶不安。
眼镜的焦灼在漫长的折磨中,几乎达到顶点,他正不顾一切地想挤上前去,把票塞进甘欣的手里,人群中突然一声脆亮的口哨响起,老四大吼一声,来了。
南边的公路上,大卡车摇摇晃晃地在东坡边露出一个头,一顿,似乎卡壳,终于顺过气转过来了—菜车来了!
来了来了,菜车来了,菜车来了。人们喊着,不由人指挥,步调一致地飞快撤出大棚,给车子腾地盘,人流往菜场的水泥台前涌,抢占先机。
司机刘胖子愁眉苦脸的模样出现在大家眼前。
龙叔大起嗓门喊着,快,动作快,卸菜卸菜!
菜场活了起来。
刘胖子,找相好的去了。
刘胖子,**XXX把菜车开你丈母娘家去啦。
刘胖子,晚上到你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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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