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木皆听言

山里的雨,是没有尽头的。

它不像山外的雨,来去匆匆,落一场酣畅淋漓,便会放晴出太阳。这里的雨是缠绵的、黏腻的,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日日笼罩着整座村落。天永远是灰蒙蒙的,青山被水汽浸得发暗,脚下的泥土常年潮湿,踩上去软软糊糊的,带着洗不掉的泥腥味。自我记事起,光阴就好像一直浸泡在雨里,不见天光,只剩绵长的阴翳。

村里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却从来不肯习惯我的存在。

“又是连阴雨,你看这天,总也晴不了。”

“还能因为什么?那年大雨生下来的娃娃,命里带水,克着咱们整片山。”

细碎的闲话混在雨声里,轻飘飘的,却字字压在我心上。

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爹娘满心盼着的是一个大胖小子,能扛农活、能传家业,能给家里撑门面。可十月怀胎落地,我是个女孩。

我的名字是奶奶取的,简简单单,林阿妹。

奶奶心软,不重男女,只盼我平安长大,所以给我取了个最好养活的名字。可爹娘心里,从看见我是女孩的那一刻起,就藏了满心的失望和厌烦。

在这座深山村落里,男孩是根,是盼头,是家里的宝贝。而女孩,是多余的,是赔钱的,是天生就该干活、该忍让的。

从我记事开始,家里的家务活就几乎全都压在我身上。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别的孩子还在被窝里熟睡,我就要早早爬起来。生火、烧水、扫地、喂鸡鸭、喂猪,收拾满是烟火灰的灶台。等爹娘睡醒,桌上要有热水,锅里要有热饭,院里要干干净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白天大人下地干活,我守着空荡荡的老屋,洗衣、劈柴、晒野菜,所有琐碎又累人的活,都是我的事。若是做得慢了、做得不好了,迎来的就是爹娘冷淡的脸色,或是几句不耐烦的呵斥。

他们很少叫我的名字。高兴时视而不见,不顺心时,就随口一句 “丫头”“赔钱货”。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

只因为我不是男孩。

奶奶是这冰冷家里唯一肯疼我的人。

爹娘对我冷淡苛待,唯独奶奶会偷偷护着我。我干活累得手发酸,奶奶会悄悄帮我劈几根柴;我吃饭总是缩在角落不敢多夹菜,奶奶会趁人不注意,往我碗里塞一块红薯、一点咸菜。夜里她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我静静靠在她身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有这一刻,我能感受到一点点暖意。

可就连奶奶,也拗不过山里的规矩,拗不过爹娘的执念,更拗不过全村人的流言。

村里人把所有天灾不顺都怪在我身上,鸡鸭生病、庄稼涝烂、山路塌方、连日阴雨,所有事,最后都会归罪于我这个 “雨天出生的灾星女孩”。

爹娘本就因我是女孩心生厌烦,听多了这些闲话,对我就愈发冷淡苛责。

他们常常叹气,说我生来不吉利,不仅不能帮家里争光,反倒给家里招来了晦气。于是活计越加越多,规矩越来越严。别人的童年是打闹玩耍,我的童年是永远干不完的家务,和永远看不完的冷脸。

村里的孩童成群结队踏雨嬉闹,笑声漫过田埂,没有人愿意和我结伴。大人路过我家门前,总会指指点点,眼神里藏着忌讳、嫌弃与漠然。

我常常蹲在湿漉漉的屋檐下,望着连绵无尽的青山和落不完的雨,心里懵懵懂懂的委屈一点点积攒起来。

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是生来是个女孩。

我只是恰逢一场大雨,降临在这座闭塞的深山里。

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告诉我,是我不对,是我命不好。

雨日夜不休地落着,打湿屋檐,打湿土地,也打湿我岁岁年年的光阴。群山层层叠叠锁着天地,流言反反复复缠着我。

我像一只刚出生就被关进深山的小鸟,还没学会飞翔,就已经被世人的偏见、家里的冷待、山里的宿命,牢牢困住了羽翼。

我不知道晴天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被人好好爱着是什么滋味。

我的世界,从出生开始,就只有落不完的雨,和望不到头的沉默与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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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