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我若是投诚,旧部就会为周檁所用,李家再无出头之日。若是不投诚,我们就会永拘于此。

我要你假意归顺,让天下重回李家!

这条路艰险难走,可是阿韫,你必须走下去!”

每次想起李梁仪的这段话,他也同时会想起他坚定而孤注一掷的眼神,和房间内孱弱摇晃的烛火。

在他终于反握住他的手,回答出“好”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再见过母亲。

他们在哪里?过得好吗?是生还是死?

只有周檁知道,可他不能去问,父子“反目”让他们脱离被囚禁的命运,也表明他归顺的决心。

“小侯爷,我们去训练吧!”

“好。”

两年,赵吟往返于蒲月山与太常观,日子长长又短短,桃花开又落,流水不东归。青梅醋酿了好几坛,樱桃也熟了好几回。

记忆里鲜妍温和又沉默的阿青姐姐,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山月亭被柳叶青收拾得井井有条,屋檐下的酱菜坛,院子里晾晒的腊菜都跟陈雪娘在时一模一样,庭院里甚至多了很多花。

只要柳叶青还在这里,她就永远有家。

她们偶尔会谈论起陈雪娘。

“当年我被哥嫂驱出家门,雪娘毫不犹豫地收留我,原来同病相连……”

陈雪娘收留了柳叶青,赵吟收留了赵荷,柳叶青代替陈雪娘继续守在山月亭,而赵荷代替赵吟远去大漠。

像是一种宿命的轮回。

夜晚,赵吟躺在熟悉的床上,手摸向枕底,拿出那张她已看过无数次的牛皮纸。

——去塵州,夕波渡。

该去吗?

是听雪娘的话,还是听纸上的话?

“哧啦”一声,大殿里的窗纸被撕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殿内,照亮所有灰尘。

王道一气喘吁吁提来一桶糨糊,惊喜道:“欸欸——阿吟师妹,你回来啦!”

赵吟将一小坛木瓜醋递给他,“谁要来呀,怎么连窗纸都重新换过?”

“这几天周将军来拜山,我们有的忙了……”

“周将军,哪个周将军?”

“周檁,好色的很!到时候你们都别出来!”

山里的夜晚要比山下更冷,赵吟摊开被褥,忽听见一阵敲门声。

推开门,刚来不久的小师妹贺菱跳进来,撒娇道:“阿吟师姐,这几天我想跟你呆在一起,可不可以嘛?”

“当然可以!”

灯吹熄,一夜安宁。

吵醒她们的是外面的嘈杂声,而非晨钟。

几更了?

赵吟轻手轻脚下床,听见门外人声鼎沸。

凑近窗户,看不真切,她走到门边,靠近门缝往外看去。

外面站了两排士兵,长靴盔甲,恭敬垂立。一人来回踱步,身材魁梧。

这一排都是女弟子厢房,此举可耻可恨,赵吟不自觉皱眉。

温热的气息铺在眼睛上,那是呼吸。她头皮发麻,迅速后退。

下边门缝里突然塞进来一张纸。

“他们来了,快藏起来。”

赵吟舒了一口气,这是王道一的笔迹。

贺菱翻了个身,嘟囔道:“阿吟师姐,外面是什么,好吵啊!”

赵吟扑过去,捂住她的嘴,悄悄摇头。

窗外亮了又暗,渐渐没了光亮,月色不明,赵吟眼中一片漆黑。

她观察了片刻,突然低声道:“阿菱,你觉不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们人多势众,真想做什么,没必要守在门外,明抢就是。”

贺菱点头:“对,一直守在这儿做什么,不声不响,怪吓人!”

“道一师兄既然提醒我们藏好,说明他早已往这边派了人手,但是早上我只看到周檁的士兵,并没看到其他师兄弟。”

贺菱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

赵吟继续道:“我们都被震慑住,所以不敢打开房门,可是现在门外根本没有人!”

贺菱满脸惨白,死死拽住她,但赵吟大踏步往前走,砰一声打开房门。

大声道:“他们就是料定我们胆小!”

旁边的门一扇扇打开,大家都走出屋外,倒吸一口气,屋外一个人都没有,甚至没有一盏灯。

赵吟道:“师傅有难,快随我来!”

走至月洞门处,她忽然停住,折身走到另一面墙,打开后门。

外面是一片竹林,四周立着围墙,赵吟带头爬过去。

山林里面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狼啸和其他动物嚎叫。

赵吟点燃火折子,让后面的人都扶住前面人的肩膀,她带头在山林里穿梭。

荆棘扯住她的衣服,像有人在拉拽,赵吟心慌慌,一脚踢开。

终于有人问道:“阿吟师姐,我们要去哪里?”

“看到火光就停下。”

不知爬了多久,火光隐约出现,赵吟灭掉火折子:“停,大家辛苦了。”

贺菱越看越熟,闪烁着火光的那个高台她似乎见过……

有人说出答案:“那是大殿外的祭坛!”

她们在大殿之后的山坡上,尽悉一切。

祭坛上终于有人影出现,贺菱惊呼:“道一师兄!”说完又紧紧捂住嘴。

王道一被五花大绑扔出来,很快,其他师兄弟也被五花大绑扔出来。

“时辰到了没?”

“没有?”

贺菱小声问:“什么时辰啊……”

赵吟凝神细想,一字一顿:“血祭。”

狼嚎层层回荡,任何风吹草动,都引起一阵冷战,更别提头上的松树,还时不时掉落松果。

赵吟理清思绪,压低声音道:“师傅从前讲过,有一种道门禁术叫‘血祭逆五行’,即用活人血祭逆转五行关系,若对方设下火阵,火本应克水,此法却使火生水,反克火,令其阵法自破。”

“我知道!周檁军与董家军两方对弈,周檁此举是想借邪术破城……”

拜山,好色都只是借口,原来醉翁之意根本不在她们,而是——他们!

赵吟往下看去,或许是此法太过阴邪,不能见光,故而周檁身边只有十二个士兵。

师兄弟们嘴里都塞了布,一个个如蒸锅里的螃蟹。王道一还在拼命挣扎,他看见了什么,突然挣扎得更为剧烈。

那是静须石簌流等人,他们同样被绑起,脖子上架着刀,一步步被推往祭坛。

一个圆脸师妹道:“我起初以为修道只是练练功写写符咒,修心养性,没想到还有这些!”

“道长们,时辰快到了,你们准备好没?”

静须怒道:“什么巫蛊邪术,污我道家门楣!我们不会!”

周檁哈哈笑,扔下一个八卦旗,大声道:“法器准备好了,哦还有口诀——‘血染乾坤,五行倒悬!金生木而断其根,水生火而焚其魂!’记住了吗?”

回答他的是石簌流的冷眼。

周檁一声令下:“来人!把祭品带上来!”

贺菱声音都在发抖:“什么祭品啊……”

微弱火光下,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到祭坛中间,有一人抬起脸,赵吟“腾”一下站起,往前走了几步。

贺菱拉住她,小声道:“阿吟——”

赵吟重新坐下,稳住心神,眼睛不自觉变得潮湿,她认得那个人,是当时替李韫玉送及笄礼的小侍卫。

祭坛旁火光一窜而起,王道一吓了一跳。刀剑贴着他的脖子,他闻到血腥气。

静须大喊:“住手!”

石簌流道:“我们答应你!”

周檁抚掌:“好!好!好!”

两人负着绳索走到祭坛旁边,艰难弯下腰,捡起八卦旗。

周檁来回走动,目光停在一人身上,他盯着何如己的咽喉,举起剑,弹了下刀刃。

吟唱在这时突兀出现,由小变大,哀怨曲折。

周檁大骇,转身面向王道一等人:“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王道一震惊地睁大眼,目光看向他身后,挣扎着往后退。

一白衣女子立在山坡上,嘴边噙笑,悠悠的吟唱还在继续。一团火焰从她身后飞起,直冲周檁,落在祭坛之上。

王道一吓得说不出话,不知不觉缩到了旁白回廊的柱子边。

背后有悉悉簌簌的动静,他惊恐地回头,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赵吟掏出匕首,割断他身上的绳索,周檁偏偏在这个时候转头,脸上神情阴冷,他拖着剑,冷笑着走来。

与此同时,山坡上碎石乱滚,一群“女鬼”顺着山坡往下滑。

他略一晃神,手上一松,冰冷的寒光闪到眼睛。本拿在自己手里的剑握在赵吟手中,她步步逼近:“后退!”

周檁笑了一下,王道一着急大喊:“阿吟小心!”

手里的剑“哐当”落地,天空不知何时与她平行,赵吟眼前一黑,耳朵像塞了棉花,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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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连载中柳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