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山月亭只剩下了赵吟和柳叶青两个人,空寂的回廊里没有了脚步声,只有风声。

夜深了,柳叶青合衣躺在床上,她刚刚闭上眼睛,敲门声就像一场急雨。

赵吟带着一身凉意闯进来,“阿青姐姐,雪娘老家在哪里?”

柳叶青拿被子围住她,回答道:“陈家村。”

似乎每州每郡都有个陈家村,崇州有陈家村,二鸣山也有陈家村,赵吟没了头绪。她在烛光下摊开地图,与柳叶青埋头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橘黄色的灯光使她想起夏日的每一个黄昏,也想起陈雪娘冲泡的海棠茶。

干枯的叶子躺在壶底,开水倒下去,它浮出水面,又慢慢在橘色的茶水中坠落。

“海棠茶是哪里的习俗?”

柳叶青想了想:“楚州。”

去年,陈雪娘还坐在石榴树下缝腰带,她说,腰带要在及笄礼上佩戴。

赵吟第一次听到及笄礼这个话题,问道:“雪娘,你的及笄之礼是什么样的?”

陈雪娘停下动作,视线飞往庭院之外,飞过蒲月山,回到那个遥远而偏僻,山美水美的小村庄。

穷苦人家,何来及笄之礼?早晨吃一碗浮满香油,卧着鸡蛋的长寿面,十五岁的生辰就算过完了。之后照样要去捡柴火,割猪草,做农活,直到夜幕降临吹熄灯烛。

她想起什么,抚了抚花白的头发,露出明朗的微笑:“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一根木簪子。”

赵吟从怀里拿出那枚木簪,笃定道:“我要送雪娘归乡。”

还是那匹从塵州带回来的马,赵吟稳稳坐在上面,头发用木簪绾起,身上是剪裁得体的粗布麻衣。

春芽萌发,官道旁的黄四娘家已经花满蹊。在她家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吟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行了一礼。

“夫子。”

袁松年负着手,似乎在此等候良久。

他微笑,从背后拿出柳枝。赵吟眼睛潮湿,慎重接过。

“楚州路远,珍重。”

“多谢夫子。”

袁松年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叠油纸,告诉她:“这是搜集来的药方,路上若有头疼脑热,就在这里面翻翻找找。”

赵吟道谢,将药方小心放进怀里,又行了一礼,向其道别。

跨上马背后,她再次回身看向袁松年。

袁松年挥挥手,笑着道:“阿吟,一路顺风!”

马儿带着她飞奔,在凉亭歇息时,赵吟拿出药方细看,那一张张油纸中间,藏了好几张银票。

她不紧不慢地赶路,在一个春意正盛的下午到达楚州陈家村。

村口的小河边,垂钓人如同石像,花瓣漂浮在水面上,也飘落在他们头上。

粉白如雪的杏花在枝头张着嘴笑闹,赵吟望着杏花,嗅着杏花,踏着杏花。

她牵着马一户户人家问:“您知道陈雪娘么?”

大部分人都摇头,是呀,过了五六十年,知道陈雪娘的人怕是都不在了。

问累了,她走到附近的农户家,敲敲门。

“谁呀?”

“我从这里路过,能不能讨一碗水喝?”

“来来来,快些进来。”

棕色桌子上立着黑色陶壶,橘红色的茶水倒进豁口的茶碗,赵吟这一路的疲惫都融化在水中。

“小姑娘,来我们村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你们这儿年龄最大的人。”

女主人笑,跟她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水车旁边的田埂,那里就是了。”

水车“咕噜咕噜”转动,田埂上开满蓝色小花,随着她的脚步摇头晃脑。马儿不甚优雅,将田埂踩出一道道缺口。

赵吟停在一大丛棠棣花下。前方相邻的两间房屋,门前皆花团锦簇,跟黄四娘家不相上下。

一位老先生提着水桶,站在牡丹花从中,他精神焕发,望之六十如许。

察觉到赵吟的出现,他将手中葫芦瓢放下,“小姑娘找谁呢?”

“您认识陈雪娘吗?”

他细看赵吟,笑着说:“认识啊,姑娘你是?”

赵吟想了想,笃定道:“我是陈雪娘的外孙女儿,我叫赵吟。”

“原来是她的外孙女儿……她身体可好?”

赵吟低着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她过世了。”

老人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是来送她归乡?”

“嗯。”

他牵过她的马,走去一旁的马厩,“我是陈在山,叫我陈阿公吧!”

陈在山……赵吟想起来了,陈雪娘没读过书,可是她会念会写“玉在山兮兰在野”。

“雪娘过得好吗?”

赵吟想起她花白的头发,枯瘦的双手,当然还有她爽朗的笑声,沉稳的脚步。

她脱口而出:“很好,子孙满堂,一派和睦!”

陈在山连连点头。

“阿公您呢?”

陈在山摸着胡须:“老人家我,也是子孙满堂,他们都住在附近镇上,我舍不得这几块田!”

赵吟眨眨眼,庆幸地想,还好刚刚撒了谎。

“来者是客,在这里吃晚饭吧!”

“好,不过我要先离开一下。”

赵吟走后,陈在山慢慢坐下,往地上呸了几下,用脚踩了踩。

当地的习俗是,说谎后要往地上吐口水,再踩几下,这样才不会因撒谎惹怒神明。

炊烟在空中翻腾,如溪水奔流。赵吟伴着夕阳归来,手里提着母鸡火腿和一壶米酒。

井水清凉,赵吟拉高袖子,在木盆中扒洗从田埂上摘来的野葱野韭菜。陈在山弯着腰,在一旁剁着火腿与鸡肉。

鸡肉直接倒入铁锅,翻炒出油,焦香后倒开水,放葱姜蒜枣,加上几颗红枣。

火腿切片泡一泡,去除多余的盐分,随后与野葱野韭菜同炒。

掌勺的人是赵吟,虽然来者是客,可她不忍心看着老人忙碌。

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陈在山坐在灶膛旁边,他问道:“这些菜是雪娘教你的吧?”

“嗯,她厨艺很好!”

木桌正对着水田,赵吟端着鸡汤走出,陈在山紧随其后,他将一个小瓷碟放在桌上,香油浸着半干的红辣椒,香味扑鼻。

赵吟攥着筷子,讷讷盯着它。

从小吃到大的油辣椒,原来根源在这里。

“阿吟吃过吧?”

“嗯,几乎每顿都有。”

他笑一笑,有些得意道:“是我教的。”

他又指着鸡汤说:“鸡肉在锅里煸到焦香,这样出来的鸡汤才更好。”

耳边响起同样的话语,可那是陈雪娘的声音。

赵吟看向陈在山,他低垂着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陈雪娘也曾说过的话语。透过这个衰老的老人,她也看到陈雪娘的曾经。

她竟从未想过,陈雪娘也有曾经,并非生来就垂垂老矣。

“这些都是我教她的,没想到她一直记得,如今连她的外孙女儿也记得。”

陈在山看向旁边的屋子,赵吟也随之看去,那是一户普通的村居,跟陈在山家别无二致。

“雪娘以前就住在这里,我们青梅竹马。”

屋角无蛛网,窗柩无积尘,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开满鲜花。

赵吟突然笑道:“阿公,其实你没有子孙满堂对吧?”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陈在山手足无措,慌乱间,他碰翻了手边的酒碗。

“你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在等雪娘回家?”

陈在山没有回答,但是赵吟已经知道答案。她从头发上取下木钗,那上面果然有两个字——在山。

隐隐约约,快要消失不见。

她将木钗递给陈在山,温声道:“这是雪娘的遗物,我想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你不是雪娘的外孙女儿吧?”

谎言被戳破,但赵吟并不觉得羞窘,她愉悦地笑起来。

陈在山挑眉:“雪娘哪有你好看!”

他很快收敛起神色,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偶尔泛起微小的涟漪。

“她嫁去的那户人家,怎么会教导出这样的你。”

赵吟眼睛起了一层雾,又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起了雾,雾气弥漫中,那扇沉寂已久的木门突然打开,鸡犬声此起彼伏,一个姑娘兴冲冲扛着锄头走出来,她脸庞圆圆,头发又黑又亮。

“陈在山,你回来了啊……”

赵吟转向陈在山,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慢慢淡去,眼前出现一个白面书生,那是年轻的陈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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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连载中柳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