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心情复杂地坐在店里的高脚凳上，望着对面的小区发呆。她工作日很少来店里，但想起今天下午见到梓熙的事情，双腿自己就迈过来了。
她想起之前其实见过童梓熙，是在冬天，也是在那条街。
冬天来喝酒的人少，唯一的热销品就是煮红酒。那天店里失误没验货，买了一箱干巴巴的橙子，她只能急匆匆又去水果店重新换一箱。
抱着一箱橙子的林枫行动极其不便，尤其是撞上了下班高峰期，乌泱泱的人群从地铁口涌出来。
逆行的她被迫靠街边站着，玩手机又冻手，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街边的摊贩发呆。
“老板，山楂雪球怎么卖？”
“三块五一两，来点尝尝？”
“那我要一斤。”
“啊？”老头有些犹豫，“这不能多吃，吃多了胃不舒服。”
“没事，我胃好，就爱吃这个。”
“不行啊姑娘，你买半斤都最好分两天吃完，别说买一斤了。买多了不吃完多浪费，吃完了又伤胃。”
还押上韵了，当时林枫听到这句话咯咯笑了一声。
“老板你就卖给我吧，我真没事。”
“不行……”
后来林枫就记不清了，就记得当时那姑娘挺白，脸蛋冻得红彤彤的，穿着白羽绒服，又带着红围巾，跟她要买的山楂雪球一模一样。
再然后……
抱着一箱橙子的林枫刚一转身，就和人撞了个满怀，黄澄澄的橙子和裹满了糖霜的山楂掉了一地。
撞在她胸口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和今天的画面重合起来，她的头发看起来还是那么蓬松又柔软。
吱呀呀……对面小区的铁门开了，未经保养的轮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响声，打断了林枫的回忆。
……
“你终于出来了，可真不容易啊。”坐在店外的客人声音有些大，揶揄着他刚到的朋友。
“那他不得请示个三五遍，不然怎么敢出门呢？”
“哈哈哈哈哈……”二人对视一眼，一齐笑了。
“那怎么了。”这位刚来的客人即使被取笑了也不见恼怒，似乎不觉得妻管严有什么不好。
三人一碰面，十分默契地掏出烟盒来，一人点了一根，仰面抽了起来。
……
“姐。”小田走到林枫身边，一脸八卦。
“怎么了？”
“那个，”小田撅了撅嘴，“刚来那个，就是梓熙的男朋友。”
“啊？”林枫看向烟雾缭绕的几个人影，勉强分辨出谁是刚来那个，又觑着眼睛看了小田一眼：“你可真是八卦高手，我怀疑你连你们小区每户的户口都查出来了。”
小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反驳：“就住她家对面那栋楼，不想知道也难吧？”
……
“你们总吵架为什么还不分手啊？”
陈亦深吸最后一口，火星在黑暗中骤然亮了一瞬间，又彻底湮灭了。
他将指尖的烟蒂丢下，在地上碾着：“唉，其实很多时候吵架都是因为她太爱我了。”
程旭嗤笑一声：“你太能给自己洗脑了。”
陈亦咬了咬下嘴唇，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其实我知道我们俩性格不合适，但毕竟彼此还是有感情的。”
程旭：“性格不合适也得分手啊，不然以后折磨一辈子。”
“都已经见过父母了，过年的时候，还催我们尽快定婚期呢。这种情况，不结婚好像很难收场吧？”
“叫你打牌，五次你都能推三次，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因为她这几年你都跟我们淡了多少了啊？”和他们坐在一起的另一个人开口了，他看起来不爱说话，但是似乎对陈亦的女朋友有很多怨气。
程旭点头如凿蒜：“还没结婚就这样，结婚了不得和兄弟们恩断义绝啊？”
他吐出浓重的一口白烟，悬在他的头顶，经久不散：“哎呀，不会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们会解决的。”
陈亦将烟头往地下一掷，又说：“我回去了。”
“我们这么远来找你，你就走了？”程旭声音堪称阴阳怪气的。
陈亦：“我明天还要上班。”
程旭：“我也要上班啊。”
“你明天下午才上班，”陈亦又指了另一个人，“波子又不上班。”
程旭：“哼哼，是你女朋友给你下门禁了吧？”
陈亦并没有反驳。
程旭挤了挤眼睛，笑得不怀好意：“走嘛，波子好不容易来一趟，走走走，去洗脚。”
……
林枫很自然就坐在他们隔壁了，一点也没有偷听的心虚。她懒散地靠在座椅上，目送着三个人越走越远，然后身影消失在街角。
“怎么办？他们俩虽然有矛盾，但感情听起来很深厚呢。”许可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突然的提问吓了林枫一跳。
“你好像很关心我和她的进展？”
“用反问逃避我的回答，不对劲。”
林枫懒得理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究竟梓熙知不知道她男朋友的态度？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男朋友身体出轨的事实？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怜悯的情绪，脑海里全然忽视那些异常的细节，反而是只想起梓熙的各种天真神情，以及那一双无辜明亮的眼睛。
“怎么办？怎么告诉梓熙呢？告诉她会不会害她伤心难过呢？那我当坏人了，她以后讨厌我了怎么办？”许可可在一旁矫揉造作地表演着。
“你是不是就喜欢犯贱？”林枫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样子被许可可烦得不行。
“你看你看，急了吧，说出你的内心活动了吧。”许可可一向认为自己的口舌功夫可以与林枫一较高下的，总是跃跃欲试地想切磋一番。
“你被狗咬了你能不急？”
“......”
林枫鄙夷地回望一眼：“菜就多练。”
可她内心确实没有她表现出的那般坦然，许可可确实说中了。其实只是对一个在感情中被欺骗的无辜受害者产生了同情和怜悯，并不值得遮掩和隐藏，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过和对方谈恋爱的打算。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知道的。”林枫既是在回答许可可，也是在回答自己。
她的每一任前女友，都是气质淡雅、眉眼精致的清冷美女，由于她们的风格的格外统一，导致她所有朋友都看出来了林枫的偏好。
“人都会变的，”许可可反驳，然后眼珠子咕溜溜一转，“这可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你好像很希望我和她能成功在一起？”这句话问得很认真，没有她惯常那些阴阳怪气的语调。
许可可皱起眉，似乎在纠结什么，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我只是看她面善。”
林枫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许可可抖动的大腿上，她知道许可可在撒谎。她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撒谎的必要，但是对方既然隐瞒，那自己再追问也没有必要。
她越想越烦燥，摇了摇脑袋，不愿再纠结这个问题，抬起屁股欲走。
“哎哎，先别走，”许可可连忙拉下她，“她男朋友是瓢虫你得告诉啊，万一得病了咋办？趁现在她还健康，得赶紧劝她远离病原体。”
末了她还觉得说服力不够，又加上一句：“这可是好人好事，到时候都得上感动中国十大人物评选名单呢！”
林枫白了她一眼。
即使许可可在扯淡，但“远离病原体”这句话确实点醒了她，即使没有立场在意对方的情感，但是作为心理阳光的社会好青年，的确有义务维护对方的身体健康。
这句话仿佛让她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叫嚣着奔赴她灵魂的出口。
这是好人好事！
她在心里肯定了一遍，但嘴巴却不太诚实：“咳咳咳……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
“啧，厚脸皮的伪装功夫都做到家了。”许可可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把瓜子，磕得噼里啪啦的，看着林枫的离开的背影发出评价。
林枫已经走得很远了，于是许可可也嚣张了许多，翘着腿，音量大了起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反抗老板的“暴行”。
“啊？”店里没人，小田也坐了出来。
许可可：“我看她要是有根尾巴，早就甩天上摇起来了。”
小田：“为啥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小田清澈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依旧得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