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带来的那支签字笔,在返回城区的路上,就被她拆解了。微型录音设备完好无损,记录了整个客厅和餐厅的对话,包括宋慕安签字时极轻微的、几乎被环境音掩盖的笔尖刮擦声——那是她留下的摩斯电码简讯。
安。囚。勿信。等。
四个字,印证了苏晴最坏的猜测,也让她心沉到了谷底。慕安不仅被软禁,而且处境比她想象的更不自由。那句“勿信”,更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商衍知所有看似合理的解释。
她立刻联络了柳清仪,两个女人在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愤怒、恐惧、无力感交织。
“报警?”柳清仪的声音带着颤抖。
“证据不足。”苏晴冷静分析,尽管她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仅凭这段录音和慕安几个字,无法证明商衍知非法拘禁。他有完美的借口——太太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而且慕安是自愿签署协议结婚的,法律上他们是合法夫妻。我们现在的举动,反而可能激怒他,让慕安的处境更危险。”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柳清仪几乎要哭出来。
“伯母,别急。慕安让我们‘等’,说明她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也在想办法。我们需要从长计议,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能制衡商衍知的人或事。”苏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会继续尝试和慕安取得联系,哪怕只是一点信息。另外,我们需要了解商衍知的软肋,或者他目前面临的真正压力。”
她想到了那个在生日宴上让商衍知临时离席的“小问题”。那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云顶山庄,宋慕安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商衍知对她的“监控”似乎更加严密了。她散步时,远处跟随的保镖从一人增加到了两人,且距离更近。书房里那部旧平板电脑被“例行维护”收走了两天,送回来时,宋慕安明显感觉到某些浏览限制变得更严格。林姨送餐和日常用品时,目光里的审视也多了几分。
她知道,商衍知起了疑心。或许是母亲和苏晴的来访引起了他的警惕,或许是那支笔,或许是她当时没能完全掩饰好的情绪。
她必须更加小心。
苏晴留下的联络渠道,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园丁老周,每周三、五下午会去山庄外围东北角那个存放旧工具的红顶小屋。那里位置相对偏僻,监控可能有盲区。
第一个周三下午,宋慕安以想看看晚秋的山色为由,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慢慢散步到靠近东北角的观景平台。她故意停留了很久,目光放空地看着远方层林尽染的山峦,实则用余光观察着下方的小屋。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微微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屋附近,是园丁老周。他动作慢吞吞地取了几件工具,又在小屋后墙根处似乎整理了一下什么,然后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宋慕安记住了那个位置。
下一个周五,天空飘起了细雨。秋雨微寒,山庄里更显寂静。宋慕安以雨天散步空气好为由,再次走向观景平台。这一次,她撑着伞,走得比平时更慢,似乎有些畏寒。
两名保镖一前一后跟着,雨声和雾气多少干扰了他们的视线和听觉。
走到观景平台附近,宋慕安忽然“哎哟”一声,身体微微一晃,伞也歪了。走在前面的保镖立刻回头:“太太?”
“没事,”宋慕安扶着旁边冰凉的石栏,脸色有些白,“刚才好像……有点头晕,可能是贫血。”她喘息了一下,对身后的保镖说,“能帮我去叫一下林姨吗?我可能需要回去休息,顺便让她带杯热糖水来。”
后面的保镖迟疑了一下,看向前面的同伴。
“我在这里陪着太太,你去。”前面的保镖说道,同时更靠近了宋慕安一步。
后面的保镖点头,快步离开去叫林姨。
只剩下一个保镖,而且注意力明显放在她“不适”的身体状况上。宋慕安心跳如鼓,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她靠着石栏,微微弯下腰,手按着小腹,声音虚弱:“能扶我去那边坐一下吗?就几步。”她指着观景平台边缘一个半开放式的、有顶的木制凉亭,那里距离红顶小屋的直线距离最近,且凉亭的柱子能稍微阻挡一点视线。
保镖没有理由拒绝,上前搀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凉亭里的长椅上坐下。“太太,您还好吗?”
“好点了,就是有点闷。能帮我把伞放到那边晾一下吗?伞面湿了,滴着水。”宋慕安将手中还在滴水的长柄伞递给他。
保镖接过伞,走到凉亭边,将伞撑开靠在柱子上。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宋慕安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口滑出一个卷成细棍状、用保鲜膜紧紧包裹的纸卷,借着身体侧倾整理披肩的动作,将纸卷精准地弹射进凉亭木地板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那里,是苏晴事先告知的、老周会检查的地方。
纸卷无声地消失在缝隙中。
做完这一切,宋慕安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维持着虚弱的姿势,看着保镖走回来。
“谢谢。”她低声说。
很快,林姨和另一个佣人端着热糖水和毛毯匆匆赶来。宋慕安被小心翼翼地护送回了主宅,一场“突发不适”的插曲就此揭过。
没人注意到凉亭地板缝隙里,那个小小的纸卷。
纸卷里,是宋慕安用最小号的针管笔,在撕下的便签纸上写下的密信。内容更详细:山庄内部布局、安保换班大致时间、通讯被完全监控、自己身体状况尚可但行动受限、商衍知疑心重、请求苏晴设法收集商衍知近期异常或施压点、并寻找可靠安全的对外通讯渠道,非山庄内任何设备。
这是一次冒险,但成功了。
然而,宋慕安并不知道,就在她冒险传递信息的同一天,另一个不速之客,正从遥远的海外归来,并将目光投向了云顶山庄,以及……她。
顾行舟踏上C市国际机场的地面时,秋日的阳光正好。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英俊得有些张扬的脸,剑眉星目,气质介于雅痞与精英之间,带着一种久居海外的洒脱和不羁。他是顾氏集团这一代最离经叛道的继承人,早年与家里闹翻,独自在北美打拼,闯出了一片不小的天地,做的是风险投资和前沿科技,眼光毒辣,手段凌厉。
这次回国,一半是家族召唤,一半是他自己的兴趣——他嗅到了国内某些领域变革前夜的味道。当然,还有一点点私心,关于一个很多年没见、却一直没彻底忘记的人。
来接机的助理一边汇报着行程,一边递上平板:“顾总,这是您要的,关于宋慕安小姐和商衍知先生的近期资料汇总。”
顾行舟接过平板,靠在车后座,快速浏览。越看,他英挺的眉头皱得越紧。宋慕安闪电结婚,对象是商衍知,然后迅速“深居简出”,对外宣称孕期静养。商衍知对她的保护密不透风,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系。
这很不宋慕安。
他记忆中的宋慕安,是大学时那个在图书馆熬夜啃金融模型、眼神亮得像星星、明明家世优渥却比谁都拼命的女孩。也是几年前,在父亲丑闻爆发后,临危受命,用瘦弱的肩膀扛起摇摇欲坠的宋氏,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坚硬,却从未低过头的女人。
她或许会为了利益联姻,但绝不会甘心做一只被圈养起来的金丝雀。尤其是,对象是商衍知那个心思深沉的家伙。
“云顶山庄……”顾行舟手指轻点着屏幕上那座森严庄园的俯瞰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得找个理由,去拜访一下这位老朋友了。”
他需要确认,宋慕安究竟是自愿“静养”,还是……另有隐情。如果是后者,他不介意给商衍知找点麻烦。毕竟,给老对手添堵,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英雄救美”,虽然他怀疑宋慕安需不需要别人救,听起来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顾行舟的到来,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他的背景、他的能力、他与宋慕安旧识的关系,都让他成为一个不可预测的变量。
而此时的商衍知,正面临着他自己的烦心事。商氏内部,对他如此迅速地结婚并即将有继承人的事,并非一片祥和。几位叔叔辈的股东最近小动作频频,对他将部分资源,哪怕是微小的一部分,倾斜到帮助宋氏稳固项目上,也颇有微词。更重要的是,他通过特殊渠道得知,有境外资本正试图接触顾行舟,而顾氏在国内的几个关键领域,与商氏有潜在竞争。
内忧外患,让他不得不分心处理。这或许解释了生日宴上他的临时离席,也让他对山庄的掌控,出现了极其微小、却可能被利用的缝隙。
微型战场,不止在云顶山庄的凉亭地板缝隙里,也在更广阔的商海与人心之间,悄然铺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真正的暴风雨,似乎还蛰伏在远方的地平线下,等待着某个契机,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