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车灯扫过游客中心外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两辆车先后碾进应急站的院子,停在灯柱底下。后厢门一开,阿凯先跳下来,转身去扶梁超。梁超一条腿不敢落地,架在阿凯肩上,从车沿挪下来的时候跳不动,是被阿凯半抬着接住,两个人一起晃了半步。

院子里亮着几盏灯,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站里出来,是镇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接到电话提前到了。走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短发,步子快,是陈医生。她蹲下去按了按梁超的小腿,抬眼问。“多久了?”

“半天。” 梁超说,“不碍事。”

陈医生没接他的话,扭头朝阿凯。“扶进来,拍个片子再说。”

梁超被架进门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在队伍这边扫了一圈,在陆峥那条右臂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

苏见晚从副驾下来。陆峥站在皮卡旁,正解后厢的绳扣。他右臂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抬起来的时候肩胛那块绷着,解了两下没解开,换了左手。苏见晚看他那样,接过绳扣三两下解开,递给他。“进去处理一下,胳膊。”

“皮肉没破。” 陆峥说。

“小伤,下山再处理。现在下山了。”苏见晚板着脸看他。

陆峥站了两秒,进去了。老周蹲在车尾,习惯性从兜里摸出一截干草叼上,看着他俩,没吭声。

院子里还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车牌是外地的。车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没打伞,隔一会儿就往山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有人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还是站在那里。

苏见晚从门诊室那边回来,脚步在那辆车边顿了一下。女人背挺得直,没哭。她绕开走了,没回头。

秦华已经把后厢的绳索和担架卸下来,肩头搭着一圈主绳,脚步麻利地往库房走。路过她身边顿了顿,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苏专员,今晚站里人多,你早点歇。”

她点头,秦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手里的平板,补了一句。“雨停了。”

“嗯,雨停了。”

苏见晚回宿舍,房间不大,靠窗那张旧木桌上还摊着前天没合上的笔记本,窗外的山影黑沉沉压在玻璃上。她没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湿衣服换下来,搭在椅背上。

洗漱的时候,她在水池边蹲了半分钟。靴子脱下来,脚底磨出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皮黏在袜子上。她小心把袜子撕下来,水泡的地方一碰就疼。她在药箱里翻出碘伏擦了,贴上创可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坐到桌边,她点开手机。工作群里,李主任下午发过一份搜救队的队员简历,她一直没细看。这会儿闲着,一页一页翻过去:周茂,四十七,当过八年向导;周成凯,二十五,退伍,进队三年;秦华,二十四,进队九个月;梁超,三十一,进队两年。

翻到陆峥那页,照片是登记照,比现在年轻几岁,眉骨还是一样的。她停了一下,把页面划过去,又划回来,接着看下面的备注:陆峥,二十八,建队时间四年,带队救援记录若干。

备注最后一行写着:512幸存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是张莎,她初中到大学的好闺蜜。

苏见晚迟疑两秒,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可算接通了,打你好几遍全是无法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清亮,带着点急,“看你朋友圈说去青嶂山区驻站,第一天就遇上任务?我刷到新闻,说青嶂峡谷有人失联了。”

苏见晚往椅背上靠下去,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嗯,赶上了,刚从谷里撤出来。”

“没事吧?没受伤吧?”

“人没事。”苏见晚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就是山里天气翻脸太快。”

“你声音不对。”

苏见晚没接话,看着窗外那片黑沉的山影。“我在青嶂,见到陆峥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道,“……陆峥?”

她没应,算是默认。

“他也在青嶂?”张莎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当初不是说,这辈子不跟他打照面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苏见晚说,“没打算成。”

“那……你们俩?”张莎小心翼翼地问,“碰上面,是怎么个说法?”

“能怎么说。”苏见晚语气淡淡的,“他是搜救队长,我是气象专员,公事公办。他也没打算跟我叙旧。”

张莎 “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他……还是老样子吧?”

“老样子。”苏见晚说着,脑海里闪过那天会议室里,他站在门口看她那一眼,山谷里他抬胳膊替她挡那块石头,她没往下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阿晚,你爸当年的事,你憋了这么多年。你对着他,要是又把自己绷起来……”

“没有。”她打断,声音平了些,“就是跟你说一声,见到他了。他也只是把我当朋友。”

“其实陆峥他……我不是反对。”张莎斟酌着词,“我就是觉得,你爸那事儿之后,你就……算了,我不说了。”

“嗯,我知道的。”苏见晚声音有些低,“我这边还有点事,改天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山影一层压一层,她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

楼下有脚步声。她起身到窗前,搜救队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隔着玻璃,陆峥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纱布和碘伏瓶,正拿左手给右臂上药。他低着头,动作不快,缠到一半,纱布卷滚下桌沿,他弯腰去捡,直起身时抬眼,正好看见她。

两个人都没动。

苏见晚先移开目光,转身出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没拆封的跌打膏,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放在门边的长条桌上,没敲门,走了。

桌角还摆着一瓶碘伏、一包棉签,是阿凯先前放的。

阿凯是快十点才回来的。他先跑了一趟卫生院,把梁超安顿好,又折回站里拿换洗衣物。进院子的时候,老周叫住他。“梁超咋说?”

“片子拍完了,骨裂,陈医生说卧床观察两周。”阿凯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举,“他说不用送衣服,后天就办出院。”

“后天?”老周哼了一声,“他那腿,站都站不利索,后天出什么院。”

“我也这么说的。”阿凯学梁超的口气,把声音压扁,“他说,在哪休息都一样,要回队里休息。”

老周没接话,把那截干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告诉他,队里不缺他一个躺着的。让他把腿养好,比什么都强。”

阿凯应了一声,提着袋子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周,陆队的胳膊……”

“他自己处理了。”老周说,“你少操那份心。”

夜里十一点,李松成把几个人叫进会议室,简单复盘。他手里攥着一沓接警记录,一页一页翻,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先通个气,梁超的片子出来了,骨裂,陈医生说建议观察两周,腿别承重,这阵子归队也要打报告。”

“两周。”阿凯小声嘟囔,“他那人,躺不住。”

“他要是躺得住,就不是梁超了。”秦华接得快,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李松成没接这茬,继续翻记录。“失踪人员身份核过了——赵维,二十七岁,做户外摄影的,独行,没报备。家属昨天到的镇上,目前情绪稳定,在等消息。”

他说“在等消息”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苏见晚坐在桌尾,手里转着笔。她没抬头。

老周问。“二次进山的窗口呢?”

李松成看向苏见晚。苏见晚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页。“上游雨带东移,明后两天多云为主。午后有弱对流,但不落河谷。我的建议是后天凌晨进山,下午两点前撤,全程十二个小时以内。”

“够吗?”秦华问。

“够不够,要看走哪条线。”陆峥开口。他从复盘开始一直没说话,突然接了这一句,声音有点哑。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墙上那张喇叭河谷的地形图,“中段岩缝我前天走了两遍,岔口的位置记着。摄影包要是被水冲下来的,人大概率在中段以上的凹腔里,那地方地势高,洪水淹不到。”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我判断他在里面还活着。”

没人接话,苏见晚低头看着纸上写的时间:凌晨四点出发,下午两点红线。她听见自己说。“窗口卡到后天下午两点前。超时,我出书面预警。”

陆峥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

散会时已经过了零点,苏见晚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笔记本的笔落在桌上了。她弯腰去捡,看见黑板上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一张简图:喇叭河谷的岔道,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其中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圈,圈边上打了个问号。

她认出那是陆峥的字迹,开会时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两笔,当时她以为他在随手涂。她站在黑板前看了几秒,用手机拍了一张,才捡起笔,关了灯。

走出会议室,院子里有动静。她到窗边一看,陆峥站在皮卡边上,头灯拆开摆在引擎盖上,正拿一把小起子修里头的接触点。院子里的灯全灭了,只剩这一盏头灯的光,照着地面一小圈湿漉漉的水泥。

她推门出去。

“还不睡?”她问。

“头灯接触不良,后天要用。”他头也没抬,起子拧了一下,“你也不睡。”

“初评写完了。”她站在三步外,“后天凌晨四点出发,十二点前过河谷口,下午两点是撤离红线。”

“知道了。”

又没话了。山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味。陆峥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灯头往头盔上卡,试了一下,光柱刷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再亮。

“行了。”他说。

苏见晚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明天进山,右臂使不上力,让阿凯开车。”

“嗯。”他应了一声,听得出那句里有极淡的笑。她没回头,走了。

走回值班室,她没有立刻睡。屏幕亮着,她把去年汛期同期的回水记录调出来,一条一条跟今天的数据比对。河谷的回水时间,去年比预报早了四十分钟。她在那条记录上划了一道线,又在自己明天要用的窗口表上,把下午两点的红线往前提了十五分钟。

然后她翻到初评那一页,在下面添了一行字:若中段凹腔无果,须延展至下段水线附近搜索,但窗口内完成不了——需要提前与家属及李松成确认是否扩时。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扩时”两个字,又划掉了。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值班室的座机几乎同时响了。李松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收不住的急。“苏专员,刚接的报警,下游村子有人下河捞鱼,在回水湾边上捡到一个防水摄影包、一支登山杖,卡在树根底下面。包里有身份证,是赵维的,就是那个失踪的。包里面还有一台相机,镜头已经裂了。”

苏见晚握着听筒,稳了稳呼吸。“包是干的还是湿的?”

“他们说包面有泥,里面是干的。防水袋拉链没拉严,进了水汽,东西没坏。”

干的外包,湿的水汽,拉链没拉严,人把包放在水边,水位突然涨起来,包被卷走,人往高处跑。这个判断在她脑子里过了两遍。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值班室里。窗外院子的灯全灭了,只有那盏修好的头灯在陆峥手里亮着,光柱扫过地面,往库房方向去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把初评翻开,在下段水线附近的位置,用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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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隅回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