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御如今千头万绪。
他拔了人家舌头,她真有要事要告诉他怎么办?不管是送到城主府还是他百兽楼,都不是由他处置。
但是他若是不处置,便显得自己心虚,到时候,不用他动嘴,这通天城的人定会将他的生世查个底朝天。
“此人若是没有准备,定不会如大胆。”他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再将目光投向秦宝扇,“本少主怜香惜玉,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说,谁派你来的?若是不说,便让你去受那拔舌之刑。美人这么漂亮的脸蛋上若是没了舌头,当真可惜。但你若照实说了,看你是一个女子,本少主便可饶了你,如何?”
“少主饶命,”秦宝扇顺坡下驴,求人的事情她在顾长浔面前已经做了不知多少遍,如今已然是轻车熟路,“无人派我来,只是少主不妨,先听听我的消息?若是无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司南御闭上眼睛,这人说得如此真切,怕不是真知道些什么。只是身边如今好几个人,他自然是不能让她说出口。他不知如何继续,只能僵持在此。而外头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走开,少主不见客。”阿正厉声回答。
“回少主,”外头的人是这酒肆的老板娘,她的声音很为难,却没有退却的意思,“城主来找。”
“城主?”司南御被弄得有些迷茫,“他找老子做什么?”
“不是找您,”店主接着陪笑,“是找……安善姑娘。”
***
顾长浔已然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多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似的。
入目的是天青色的锦帐,可是身边空无一人。他有些艰难地支起身子,确定四下无人,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走得好。
他调息了一阵,知道身体里的毒已经解了,便开始穿起衣服来。只是手碰上腰带的时候,他却突然听见了屋外细微的脚步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赶紧转身,只见屏风后面洒过来一阵阳光,那阵光里头跪着一个女子,依稀能看到是穿了明黄色的衣裳,还梳着一个丫鬟头。
方才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瞬间变成冰寒一片,顾长浔的语气如同淬了冰一般,“你是谁?”
“回公子,奴婢是城主府的人。安姑娘在府中做客。吩咐奴婢来照顾公子。”
“安姑娘?”
那婢女一愣,莫不是这人傻了?居然连自己媳妇儿都不认识,“就是您夫人,安善。”
安善,秦宝扇。
顾长浔的眼角微微柔和了几分。
她倒是还挺有能耐,还进了城主府。
不过秦宝扇没事,他也安心了许多,“她什么时候回来?”
“回公子,城主和夫人都很喜欢姑娘,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你的意思是,”顾长浔眸中厉光闪过,却冷笑道,“我夫人,被软禁了。”
那婢女本也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更何况是面对一个落难的男人。但是也不知道为何,面对这个男人,本想敲打一二的话到了嘴边,却是一点也说不出口。似乎在这个男人面前说这些,颇有些大逆不道,甚至有性命之忧。
但是对方也没有等自己回答,顾长浔的眼神愈发幽深,接着二话没说,拿起床边的剑,径直走了出去。
***
珍宝阁的老板这几日正在犯愁,也不知道怎么,这几年的生意这么难做,好几天都没有客人上门了。他正准备打个盹,就只觉一阵风将他刮醒了。醒来就见着一个长得惊为天人的男子,拿着一柄长剑,正满眼杀意又不慌不忙地盯着他,“挂,桩。”
“好,好,好,”他一时被吓到语塞,“您要挂谁的桩?”
说话间,他瞥见对方的腰间,空空如也,顿时便认了出来,“是你啊小伙子。”
顾长浔双目微眯,声音低沉冷凝,“你认识我?”
“害,你不是安善姑娘的夫君吗?”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哎,”他上上下下看了顾长浔一眼,然后摇头,“可惜了小伙子,估计你没戏了。”
“何意?”
“公子长得俊俏,放在咱们通天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是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所以公子还是回去吧。咱们城主,还有司南府少主不仅都长得好看,还有着通天的富贵,如今安善姑娘被那两位看中了,公子还是回去得好啊。我是过来人,女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长浔听着对方的话,眼神却是越来越暗沉。那掌柜本还想多说些什么,就只听见破空一声,一柄长剑铛的一声插在了自己身前的桌面上,“挂桩,乔百程。”
掌柜见对方这副模样,生怕顾长浔将自己的店给砸了,便赶紧领着对方出来,“不必挂,不必挂,公子您瞧,您看见远处那最高的那幢楼没?”
“那叫百兽楼,是我们通天城最高的一幢楼。总共有十层,最上面那层,则是城主每日白天在的地方。旁边不远处,就是城主府了,一般而言,我们城主不在城主府,就是在百兽楼中。”
“要一份身份玉碟。”他拿出一包银钱,要给掌柜。
那掌柜眼睛都发光了,但是对了对顾长浔的眼神,还是只得放弃坑对方的念头,“那地方,不需要玉碟。”
不需要?顾长浔狐疑,他也并非没有听说过通天城,“不是说通天城没有玉碟寸步难行吗?”
“是。虽说咱们这通天城,处处都需要玉碟证明身份,但是唯独此处不需要,因为此处啊,”他看着远处,“便是给外来人准备的。”
“百兽楼……”顾长浔品了品这三个字,大概明白了,“为外来人准备的埋骨之地,对吧?”
也不知为什么,掌柜只觉得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这前几日还病恹恹的人怎么今日还精神好了?
“是,”他赶紧道,“也不是。这百兽楼,楼如其名,里头有许多野兽,有乖巧的,有凶猛的。足足有一百多种。总共有十层。地下还有,但是地下有几层,某就不知道了。最高一层啊就是城主所在之处。而从下往上数,前五层,是斗兽场。后四层,则是供客人们赏玩珍奇异兽之所。公子也知道,咱们通天城所在之处,穷凶极恶之人颇多,许多逃至此处的外来人,为拿到玉碟,便会选择进斗兽场,押上自己的性命。若是能通过前五层,且对通天城无威胁,便能得到一张为期十天的玉碟。公……诶,公子——”
他还没有说完,抬头便见顾长浔已经走远。
顾长浔眼中凝着那座楼,几乎要冒出火星来。风将他耳鬓的乱发往旁边刮去。他握着长剑的手指节发白。
如今还没有人,敢抢他顾长浔的东西。
***
而那一边的秦宝扇不知怎的就打了个喷嚏。
然后转头,看着暗室四周的墙壁,倒也没什么异样。
今日乔百程派人从归云阁中叫过来,径直就被带到了此处。
“我对姑娘,倒是越来越佩服了。”乔百程走在前头,手中火把燃着,滋啦啦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宝扇,但是也未曾停下脚步,“若是寻常女子,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吓破了胆,姑娘却是泰然自若。”
秦宝扇摸了摸鼻子,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她当然不担心乔百程会对自己做什么,因为据她的了解,对方多少还算是个君子。眼中也只有自家夫人,她在他眼皮底下,怕是再安全不过。只是她已经被拘在这暗室两日,也不知顾长浔怎么样了,“城主何时能让民女回去一趟?”
“担心你的夫君?”
秦宝扇看着自己腰间的玉碟,“是。”
“姑娘是个有情之人,希望你的夫君也如是。我已经差人破例去给他解了毒。放心,本城主,说一不二。只是你夫君这毒啊,厉害得很,” 他眼中寒光闪烁,“并不是寻常的毒,而是幽州对付劲敌特意研制的剧毒。解毒的药丸市面上不存在,几乎全部都握在幽州的手上。我手中如今也只有一颗。若不是姑娘的方子真有成效,另外也找到了所失之物,这例是万万不能破的。”
“多谢城主。”秦宝扇也知如今只能听乔百程的吩咐,“可妾身夫君体弱,剧毒虽解,妾身还是担心是否会伤及根本,所以还是想尽快跟夫君团聚。”
“此事不难。留姑娘在此,是因为,本人确实好奇,”他们来到一个类似于山洞隧道之处,秦宝扇能听到有什么嘎啦嘎啦铁链拉动的声音,乔百程从一面放着十多面精美面罩的墙上摘下两个,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戴上,“本人很好奇,姑娘是怎么知道城主印所在何处。”
“……”
“你别又说是个游方道士所言,若是任何一个游方道士,听到这个消息,不得来我这,敲上一笔?或者捡来卖些钱财?”
秦宝扇接过他递过来的那张面具,是一张描金的狐狸面具,一看便是造价不菲。
“城主说得是,但是民女若说,我能窥见未来,城主可信?”
“虽是不信,但是姑娘不烦说说?”
“那城主,我夫君?”
乔百程哈哈一笑,“姑娘是个情深意重的,可保不齐你的夫君是个浅薄之人。照我说,姑娘如今是我城中的贵客。随意张榜招婿便会有人来,不比你那个病弱夫君好多了?”
秦宝扇便随即做出一副同顾长浔情比金坚的模样,“我同夫君,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看来,还是乔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罢,若是姑娘能合理解释,本城主便放姑娘回去,看你的夫君。”
“城主所言当真?”
“我说过,”他神色认真,眼眸冷淡,全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说话间,他便将自己手中那一面玄色镶金的面具戴上了,一双蓝色的眼睛望向她,“本城主,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