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扇这才回过神来，是，这里是大漠啊。
是幽州，是温城。
是臭名昭著的穷山恶水。
除了追杀他们的人，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危险。
而这时，远处的船家依稀听到了秦宝扇的呼喊，也随即喊道，“诶——姑娘！可是要帮忙？”
“船家你等等我，我走得慢——”她赶紧圆上。缓缓往前走，但是她看了看她和顾长浔两人的样子，若是再耽搁，怕是会有更大的问题，也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往前走去。
等到了船边，才看到船家是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质朴，倒不像是个坏人。他热心地帮秦宝扇扶了扶顾长浔，“哟，这是怎么了？”
“无事，多谢船家等我。”
“姑娘这是说笑了，我们这里啊，条件不太好，这来来往往的，就一两艘船，自然得坐上人才走，不存在什么等不等的。姑娘今日是赶巧了，也是缘分。不过看姑娘这副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害，真是一言难尽，”秦宝扇上了船，擦了一把脸。她买了最好的位置，有躺着的地方，“我同夫君来做生意，结果路上迷路了，夫君又生了病，这一路，好不狼狈。”
“原来如此，那娘子赶紧进仓休息，我家船大，位置也宽敞，你要是坐了下一趟啊，那可叫一个逼仄。”
“好，多谢船家。”
秦宝扇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如今的感觉，从荒无人烟处出来，真是看见一只狗都觉得亲切，更不用说看见这么一船人了。
她将顾长浔安顿好，将房门锁好，困意却陡然袭来，她掐着自己的大腿提醒自己不要睡，但是船还未开一会便只觉得上下眼皮打架，睡昏了过去。
而那船摇摇晃晃地看着，他们厢的房门却被人悄悄地打了开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轻声走了进来，是接待他们的伙计。他踩灭了地上的迷香，走到他们身前，用手试探了秦宝扇，“姑娘？小娘子？”
“公子，这位公子？”
见二人都没有反应，便抬手一挥，声音也从方才的客气变成了冷硬，“成了。”
随即又上来了几人，其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妩媚得很，似乎急不可耐地走近，又可惜得叹了一口气，“这男的长得真好，只是可惜了，是个病的，没有用。”
“这个直接扔下船去！你惦记男人，改明儿自己抓去。这女的，”方才那个船家发出一声得逞的笑，“反正已经嫁过人了，先让爷们我爽些日子，再给你们卖了。”
“凭什么，要玩一块玩，别想吃独食。”
“你个没用的玩意儿，一年到头赚不了多少银钱，现在倒想来捞好处。”
“行了行了，别吵了，再吵下去，人醒了。”
那几人停下了争吵，那瘦子伸手就去够秦宝扇。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人，就只见旁边那病怏怏的男人的眼睛豁然睁开，那眼中的杀气吓了他一跳。
那哪里像人的眼神，就跟那沙漠当中的狼是一模一样的。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听见咔嚓一声，随即是手腕的一阵剧痛，“啊——”那瘦子痛得直接倒在地上，但是下一瞬间迎接他的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那匕首出鞘就是要来取他的首级。但是船上毕竟人多，顾长浔如今的模样也没有办法以一敌多全身而退。并且现在也还在水上，并未到温城。若是闹大了引来别的势力，更是麻烦。便只能忍住杀人的冲动，将匕首改为手刀，从对方脖颈上方劈下。
而那瘦子身后的人见此，岂能罢休，便一个一个拿着家伙就上来要动手。顾长浔体力没有办法支撑如此久，他在人群中挑了一个穿着最为讲究的擒了，将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再加上方才的瘦子，便有了两个人质。他将那衣裳讲究的人绑起来，一刀插在对方的胸口。那人痛地一声惨叫。顾长浔却是不紧不慢地坐下，惨白着一张脸，将带血的匕首插在船舱壁上，“去温城，晚一刻钟，我杀你们一个人。”
那后面拿着武器的人见到这样的阵仗，被吓得落荒而逃，开船去了。
船行了很久，终于到达了码头。
秦宝扇撑着顾长浔下船，二人方一下船，那船就以最快的速度行驶走了。
方才上船前顾长浔将身上剩下的解毒丸一把全吃了，秦宝扇觉得不忍又内疚。要是她同阿兄那样有功夫就好了，不至于这么拖累他。
顾长浔方才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实在支撑不住，便对她道，“宝扇，秦宝扇，如今，我怕是护不住你了。拿着匕首，若是待会儿再有危险，你拿着这个走，去找秦忆，不必管我。切记，温城有敌人，不可找底细不明之人。”
“放心，温城安全，”她喘着气，压低声音，“不用担心，我秦家，在温城有人。”
秦家在温城的确有人，这是秦忆前些日子同她说的。在秦家被抄家之前，便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桩分布在各处。其中温城里头便有几处，若是阿兄在他们之前到达，那么必定就在那里等她。
所以才上了岸，她便直直朝目标而去。
只是这走着走着，她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因为她按照阿兄的描述，根本找不到挂着秦家标识的店铺。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看着已经快要撑不住的顾长浔，只得先找个地方住下。
于是便去了一家客栈。
只是他们方一进去，顾长浔立刻抓住了她的手，一双眼睛抬起，满眼杀意。
而在他的提醒下，秦宝扇才终于好好看了看周围，竟然发现，这一客栈的人，此时都在看他们。并且，这一个客栈中，不乏习武之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着猎物一般虎视眈眈。
秦宝扇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桌上就放了一把还带着血的大刀，坐着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边大口咬了鸡腿，一边像是看猎物一般地看着秦宝扇，碰到顾长浔的目光之后，嘴角才压下去，却依然是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
“诶诶诶，出去出去。不知道规矩么？”小二见这模样，赶紧出来赶人，“生着病呢，什么德行，我这一屋子客人，若是被你们传染了病气还得了？”
秦宝扇便顺坡下驴，离开了这间杀气腾腾的客栈。
可是奇怪的是，一连他们问了三间客栈，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待遇。
秦宝扇这才觉得不对了。
莫不是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所以故意针对了。
顾长浔已经不能再走了，她只能将他先安置在一个破旧的寺庙当中，自己出去找住处。
只是秦宝扇有些惊讶，这温城并不像传闻当中的苦寒，相反，倒是十分繁荣。河对岸的沙漠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天空湛蓝如同保湿一般。在河流的滋养下，这片土地上竟然生出了错落有致的植被，胡杨树枝干虬结，花草也颇为繁盛。
再观此处的百姓，虽然穿着并不如安京城的奢华，但是大多数都是精心打扮了。他们同南方女子不同，更喜欢穿着一些便宜的长袍和靴子，有的也戴着面纱，头上身上多有配饰。
而观察到这里，她再仔细一想，便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同时，她只感到一阵颤栗。
此处，并非温城啊。
这里不是温城。同时，她将目光再仔细投到四周人的身上，那四周的人，不论别的地方是怎样五花八门的配饰，腰间却统统都是一样的别着一枚玉牌，上面写着“通天”二字。
“这里不是温城，”她愣在原地，记忆同这个地方缓缓重合，“这里是通天城。”
她上辈子，来过的通天城。
通天城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地界。
它坐落于幽州边境，同时又毗邻大夏和辽国。一直以来，算是幽州的附庸，因为幽州同它共用一个水源。幽州居于上游，所以对通天城几乎有着生杀予夺之权。但是它偏偏又十分争气。虽然只是弹丸之地，却硬生生给自己谋求了一条活路。那就是贩卖消息，如今纵观这世间发生的所有事，几乎都在通天城内可以打听得到。大到军事权谋，小到哪个官员狎妓，事无巨细。
而正因为它有了这些消息作为把柄，才能好好地立在三权交界处如此长久。通天城保持中立，基本也不收留外人，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是谁需要消息，都可以从这里购得。
通天城内，所有的男子一出生，就会开始习武，女子一出生，大多需学献媚之技，或者也习武，为了长大之后出去打探消息做准备。所以民风自然是彪悍的。
而因为通天城实在太小，无法用其它的法子抵御外敌，便只能依附一方，同时防止外人渗透。幽州有了这一道屏障和缓冲，自然也是更放心了些，便由着它存在了。
而为了防止外人渗透，通天城内所有居民，都必须佩戴身份玉碟，也就是她方才看到的玉佩作为身份凭证。若没有佩戴，便几乎无法使用这里的任何东西。更不用说客栈和医馆。
难怪这一路上，秦宝扇发现一直都有人盯着自己看。而这么看来，她无法在此处找到阿兄了。但是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秦宝扇攥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能找到另一个人。
秦宝扇思索良久，终于还是走进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是高档的当铺。那当铺装潢华丽，当铺当中也摆放着不少宝贝，而当铺的掌柜在高高的柜台后看着她进来，在她身上迅速打量了一遍，最后将视线投在她的腰间，“客官要当些什么？”
若是在别的铺子里，秦宝扇这样的，早就被轰出去了。但是当铺不会。因为虽然现在秦宝扇现在看着像是身无长物满身赃物的落魄模样，她还是有一件东西是可以典当的。
那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