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砚便挎上铜罗盘、拎着钝口小铲子出了土地庙。脚踝旧伤还隐隐作痛,她踩在微凉的碎石路上,每走一步都格外留意,却半点没放慢往山林去的脚步——昨日那句“不用”,还有汉子们哄笑时的眼神,都逼着她非得找出水脉实据不可。
刚走到山脚下的旧沟渠旁,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锄头碰撞石头的声响。沈砚抬眼望去,只见里正带着两个后生在蓄水池边翻土,显然还在做着漫无目的的挖掘。里正瞥见她,停下手里的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质疑:“小伙子,你这天天往山里跑,到底能测出些啥?这山旱了三年,我们挖遍了能挖的地方,连半点湿土都没见着。”
沈砚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怀里的罗盘,语气沉稳:“里正,找水不是蛮干,得看山势、辨土层,先摸清水脉走向才行。这旧沟渠全是干土,根系都枯透了,再挖也没用。”
一旁的后生咧嘴笑了,拄着锄头打趣:“看山势辨土层?说得跟能掐会算似的。我们庄稼人只信锄头,你那铜盘子能当饭吃,还是能挖出水来?”
另一个后生也附和:“就是,里正带着我们挖了两年都没成,你一个外乡人,拿着个破盘子瞎转悠,能有啥本事?”
沈砚没有动气,弯腰捡起一块土块,递到他们面前:“你们看,这表层土干硬结块,底下却是褐黄色黏土,说明这里曾有水流经过,只是水脉被阻,渗不到地表。我往山里去查,就是要找到被阻的位置。”
里正盯着土块看了半晌,眉头紧锁,却还是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山腹幽深,岩层复杂,你腿伤还没好,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好?”语气里虽有疑虑,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关切。
“多谢里正关心,我有分寸。”沈砚笑了笑,攥紧手里的铲子,“我再去山里探探,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您。”说罢,便转身往山林走去,身后传来两个后生的小声嘀咕,她却全然不在意,只一心想着尽快摸清症结。
刚踏过林线,风势便缓了下来,燥热褪去,空气中裹着草木的湿意。沈砚举起罗盘拨转,指针轻轻晃动,她正俯身观察土层,就听见身后传来柴刀劈砍的声响。回头一看,竟是林石背着柴刀站在不远处,脚下堆着几捆干柴。
两人目光对上,都愣了一瞬。林石先收回目光,继续劈柴,动作沉稳利落,却在沈砚转身要走时,忽然开口,语气低沉平淡:“今日山风大,山路滑,你的腿……”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冲他笑了笑:“我没事,林石叔。我去山腹确认下岩层位置,早点定好路线,也能早点动手。”
“林石叔”三个字入耳,林石握着柴刀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起,眼底满是纳闷与不解。他抬眼看向沈砚,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开口——他年纪不过二十五,沈砚看着虽比他小些,可村里同辈乃至晚辈,从没人喊他“叔”,这称呼来得莫名,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想问问她为何这般叫,又觉得俩人不算相熟,贸然追问反倒奇怪。
迟疑片刻,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对着沈砚的方向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劈柴,只是动作慢了半拍。心里那点莫名的疑惑,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就这么压了下去,只剩目光不自觉追着沈砚蹒跚的背影往山林处去。
她循着沟渠往山林走,刚踏过林线,风势骤减,燥热褪去,扑面而来的是草木裹挟的湿润气息,与山下风沙漫天判若两境。沈砚抬手试了试风向,指尖触到干燥气流被山体阻拦,心里有了初步预判。她举起罗盘往山林深处走了数步,指针轻轻晃动,便顺势蹲下身,用铲子分层挖开泥土,指尖捻搓着山腰与山下的土块,湿度差异愈发明显。
她沿着山势来回勘测,时而挥铲敲击岩层听声响,时而拨开草丛观察根系长势,遇着陡坡便扶着岩石慢慢挪,脚踝的痛感阵阵加剧,也只靠在树干上歇片刻,啃两口干麦饼便又起身。
日头渐高,她在一处缓坡停下,望着陡峭的山体喃喃:“往年夏汛山洪顺坡而下,秋日却旱透,近年连洪水都绝了,定是山腹水脉被阻,连地下水都渗不到山脚。
如此,难怪这个村子旱成这样。”
她想着,朝廷每年拨给钦天监的银子屈指可数,往往大头都用来修沟渠,开运河,从水利方向出发,确实能赚更多的银子,但也有像槐树村这样的年年旱地,颗粒无收,连基本的饮水资源都丧失掉,恐怕要逼的农民无处可去。
等沈砚再折回土地庙,刚到门槛就瞥见那只蓝布包。打开时,草药的清香混着饼的温热扑面而来,她转头往村口望,恰好看见林石的背影拐进巷口,步伐沉稳却比平日慢了些。指尖触到温热的饼,脚踝的痛感似是淡了几分,她攥了攥布包,眼底多了几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