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东风转了北风,从山里飘了一些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庙门口的野草,风里带着难得的湿润。
沈砚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呛醒的。她怀里还揣着那捆草药,冰凉的草药被她的怀抱捂的温热。天刚蒙蒙亮,风沙没有减少的意思,朝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虚虚实实。
她把草药摊在石阶上,借着微光仔细辨认 —— 车前草、蒲公英、还有几株叫不上名字的青叶,都是活血消肿的好东西。她小时候跟着祖母学过认草药,只是逃亡路上颠沛流离,早就没机会用上。
沈砚咬咬牙,从包袱里翻出那半块干净的粗布,又拿起水囊,倒出一点水,把草药叶子洗干净,放在石头上捣烂。汁液渗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
她小心翼翼地褪下布鞋,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捣烂的草药敷上去时,一股清凉的痛感瞬间漫开,比之前火辣辣的疼舒服多了。她用布条轻轻缠好,松了口气,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刚收拾好,庙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张婆婆。
老太太挎着竹篮,手里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窝头,看到石阶上的草药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是个懂行的孩子。这草药是林石那小子采的吧?他认得山里不少草药,治外伤最管用。”
沈砚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
张婆婆把窝头放在石阶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是清亮的油膏:“这是我用猪油和艾草熬的,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她走到沈砚身边,蹲下身,想看看她的脚踝,又怕冒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孩子,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布条解开,我给你抹点油膏。”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山里的草药好是好,就是有点烈,配着油膏,能少受点罪。”
沈砚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她解开布条,张婆婆小心翼翼地帮她把剩下的草药渣擦掉,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挖出一点油膏,轻轻涂上去。油膏带着艾草的清香,油润润的,疼痛的感觉立马减少了几分。
“林石那孩子,看着闷,心细着呢。” 张婆婆一边抹油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昨天他去山里砍柴,看见庙门口的脚印,就知道这儿藏了人。只是采了些草药送来 —— 我们这村子穷,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帮衬这些了。”
沈砚低着头,看着老太太粗糙却温暖的手,喉咙有点发紧。
“婆婆,” 她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村子…… 是不是很缺水?”
张婆婆的动作顿了顿,她本以为这孩子看着弱,没想到声音听起来更弱,半大的小子,说起话来像是姑娘,她没多想,只是抬头看了看庙门外干裂的田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旱了快三年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愁绪,“山里的小溪早就干了,山脚下的蓄水池,挖一次漏一次,连点水花都见不着。地里的禾苗,都快烧成灰了。再不下雨,别说庄稼,连人喝的水,都要去邻村借了。”
她抹完油膏,帮沈砚重新缠好布条,又叹了口气:“林石那孩子,天天带着村里人挖井、修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点法子都没有。他是个实诚人,扛着整个村子的指望呢……”
沈砚的心猛地一动。
她想起这几天蹲在庙门口看到的景象 —— 干裂的田埂,蔫巴巴的禾苗,村民们脸上的绝望,还有林石沉默扛着锄头的背影。
她又想起怀里的《青乌地理手记》,想起祖母教过她的那些法子 —— 怎么看山势找水脉,怎么修渠引水防渗漏,怎么用最省钱的法子,把山里的常流水引到田里。
张婆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村里的老人急得睡不着觉,说孩子们渴得直哭,说邻村的水也不多了,怕是借不了多久。
沈砚攥着布条的手,慢慢收紧了。
师叔的人还在追,她本该养好伤就走的。
可张婆婆的饼子和油膏,林石的草药,还有那些沉甸甸的叹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抬头看向庙门外,风沙渐渐散了,日头慢慢爬上来,又开始变得灼人。远处的青山,却郁郁葱葱,在晨光里静静卧着。
可那座山,明明藏着活水。
沈砚看着那座山,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