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翠溪市尚未从春寒中复苏,空气却已有些闷热。临近沐青节假期,元芷梨边收拾着书本边听周围的同学们讨论假期安排,沐青节连着清明足足放一整个星期的假,她得跟着父母到云渠镇老家参加祭祀。
“元芷梨,你妈妈在校门口等你。”
山城一中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通常会调成自习课,她妈妈会提前和班主任请假,同学们虽习以为常但仍然要调侃几句。
“真好啊,我也不想上自习。”
“让你妈也打电话和老刘请假去。”
“别,我才不想挨骂。”
后桌撇下嘴又看向元芷梨,“大小姐要回家咯——”
又来了。元芷梨扯出一个微笑,背上书包离开教室,嘴角又掉下来,恢复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烦人。元芷梨在心里抱怨后又安慰起自己来。人与人就是这样,并非出自己的意愿,但她确实得到了别人眼里的好处,这时候要再不笑脸相待就会被群起攻之,她才不想和他们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元芷梨讨厌麻烦,而与人相处又是麻烦中的麻烦,尽管她已经尽量避免与人接触,别人的手雷总是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投掷到她头上,也不怪她时时挂着那张扑克脸。
走出校门坐进车里,和云轻燕闲聊着回到家,元仲森正把刚烙好的鸡蛋饼端出来。
“乖女,洗手吃饭了。”
元芷梨应了声,放下书包去洗手。才刚在餐桌前坐下,云轻燕舀了碗粥放在她面前,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卤牛肉放在旁边的碟子上。
“快吃,吃完我们马上走,好多事等着呢。”转头和丈夫谈起放假店里的大小事宜。饭毕,元芷梨上楼拿行李箱,毕竟要待上五天呢,除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外,她还装了一些路上吃的小零食。
元芷梨一上了车就打瞌睡,随着车子的平稳行驶她渐渐深入梦乡,这一次,她的梦比她的身体先回到了云渠。梦里,元芷梨站在小院门口,她从走廊穿过,廊檐下的灯笼从平时的红色变成了白,抬头看去,灯笼在顶上旋转像恐怖小说里惨白漂浮的少女裙裾。元芷梨不敢出声,幼时听阿婆说过梦里要是看到奇怪的东西便不能张嘴。一阵恶寒袭来,感觉有什么在身后追,逃跑的途中她大着胆子回头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她顺着走廊跑到祖宅西角,在拐角处看到一条猩红的东西垂在地上。西角是用来祭祀的地方,平时上锁,如果族中有人过世要在此停灵。现在,一口漆黑的棺材正停在她前方——梦戛然而止。
半梦半醒间,云轻燕的声音传来。她挂了电话说:“三叔不在了。”这下元芷梨彻底醒了,心道原来是为了这事,随即又联想到刚才的梦,心中隐隐不安。元芷梨会做奇怪的梦,有些是会在生活中应验的“预知梦”。不过她从来很少告诉父母这些事,即使说了他们也会笑她睡蒙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做梦。
云家原本也是云渠当地的农户,四百年前曾供出个举人,赴京考取功名途中梦醒了大闹要回乡,结果在云渠打了一辈子铁。哪知又过了一百年云家竟出了个五品大员,一跃成为当地有名的大族。不过也有传言云家是铁匠被仙人点化后逆天改命,因使用了秘术整个家族受到诅咒,所以每年云家族人都要回到云渠聚集避祸。族中大部分人也都默契地对此类话题避而不谈,只是平时仍旧遵循着传统的礼数。元芷梨幼时因父母忙于生意,周末总会被送到老家,算是阿婆带大的。对于这些传言,她也问过阿婆,不过阿婆总是用零食哄得她什么都忘了。随着年岁渐长,忘却的事情又因回到老宅而浮现在脑海里。车子停在云家大门前,元芷梨先是和父母去见了阿婆,阿婆笑眯眯地看着她,牵着她的手问她最近的学业,又给她吃新切的瓜果。元芷梨才吃了片西瓜就被云轻燕叫去房间里换衣服。按照云家传统,停灵的两天族人都得身着白衣,出殡之日则要换成黑衣。元芷梨从家来时还不知道三叔公过世的消息,身上还是校服。
云家有规定,家主过世后必须分家,祖宅归主家,旁支必须搬出去。外公去世前正是云家家主,表兄妹陆续随父母搬出去的时候,元芷梨正在大宅里由阿婆陪伴着长大。不过也有例外,那位去世的三叔公就不曾搬离老宅,她也不曾见过这位老人家。元芷梨在房间里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后就躺在床上发呆,直到云轻燕来叫她去西角院吊唁。走在回廊下,她突然想起来,云家家主似乎无人继任。
“妈妈,为什么三叔公一直住在老宅里?他是家主吗?”
云轻燕也不清楚:“这我不知道,不过你外公去世后很多家里大事都是他操办的。”
“可他又不管家。”
云轻燕换了个话题:“等下记得叫人。”
“谁?”
说着她们已走到宗祠院大门,云轻燕把她带到案台旁站着的年轻女性面前:“梨梨,叫表姨。”
女人留着短发,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左右,穿着时尚的休闲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一边椅子上,身材干练,她抱着手臂,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很正式地伸出手和元芷梨打招呼:“你好,云无念。”
原以为上过香后就能回去陪阿婆,结果云轻燕把她留给云无念,自己去忙着招呼来客祭拜的事了。元芷梨总觉得旁边的女人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笑在看她,她转过头去问:“表姨,我们似乎没见过吧?”
“见过,你出生的时候。”
这谁记得住啊。元芷梨在心里吐槽,便不想再搭理。
“你之前戴的无事牌就是我爸做的,现在你手上的平安扣是我送的”
她惊讶地看云无念:“你二十岁就会做这个?”
这小孩误会她的年纪了,云无念笑起来:“我三十四了。你还管你阿婆要糖吃的时候我早就离开云家到外面去了。”末了,她又问:“我看起来那么年轻吗?”元芷梨认真点点头,要不是云轻燕介绍,她还得管云无念叫姐。
三叔公是突然去世的,听长辈说午饭后喝了一壶茶没多久就坐在椅子上驾鹤西去了。要不是因为三叔公的白事,她估计这辈子也见不到云无念几次。云无念就坐在一旁,不烧纸钱,神情平静,眼里也无哀伤,就好像这是早料到的理所应当的事情,今天在场也只是因为她必须来而已。说起来,元芷梨从来没见过三叔公的孩子来看他,虽是父女感情却淡薄如水,现在这点水似乎也随着老者的逝去流走了。
元芷梨只记得小时候在大宅里玩游戏时曾无意闯入三叔公的书房。她看着桌上的黑白照片,一段画面突然闪回在脑中。书桌上摆着一只九尾狐香鼎,随着老人轻轻抬手的动作九尾狐竟然活了过来。她推开门跑上前,一瞬间烟雾就化作几条缥缈的尾巴消失,那只金狐狸岿然不动坐在鼎上。
这是回忆吗?可她分明从来没见过三叔公。想到这里,她怔怔的自言自语道:“我们见过吗?”这话被云无念听到,她没有出声,因着在等人好几次望向院门。
晚饭准时在七点钟开始,长辈们在大圆桌用餐议事,元芷梨和表亲们只能到“小孩那桌”的旁厅吃饭。说是旁厅,其实只用一道门隔开,为了方便照顾年幼的孩子。云家到她这一辈,除了她其他人都有兄弟姐妹,又因幼时甚少相见,即使现在年纪相仿,元芷梨也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只好低头玩手机。班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都是同学们放假去玩的照片,她默默划过那些消息。无聊。元芷梨收起手机,观望着外面大人的餐桌,她想找个好时机和云轻燕说回房去。不经意间又和云无念对上了眼神,她在和舅舅热切谈论着什么,和下午那副冷漠的样子截然不同。
吃过晚饭,大家又要到西角守灵,大人的交际还在继续,他们从饭桌坐到麻将桌。这次云无念没有上桌,她在忙着点新蜡烛。冲元芷梨招招手,小孩看了一眼她妈妈没得到回应,于是慢慢的走到她身边坐下。
“大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说。”
云无念觉得好玩,这小孩不高兴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不知道自己眼里全是不耐烦。
“也许吧。”她不想说教小孩,不愿意过早的破坏他们身上的灵气。
“那你也是吗?刚才吃饭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会热衷这种活动呢。”
“我是不热衷,有时社交也只是手段而已。”
“为什么?”
云无念又不说话了,她还没百分之百确定以后会不会和元芷梨有交集,虽然这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她仍需一个机会来证明。在这之前,她不会知道太多。
夜渐渐深了,亲戚们也回到主家为他们准备的客房休息。元芷梨走在回房间的路上,突然起风让她激起寒颤,想起白天的梦,她抬头看去,平时火红的灯笼此刻真切地变成了白色,在她的头顶围绕旋转。元芷梨转身就跑,这一次她更早地看到了那条垂在地上的血红濡湿条状物,她跑回西角,原本应该在此处守灵的云无念却不见了。要真是鬼的话应该会畏光,元芷梨拿起案台上供奉着的烛台转身刺去,这一次她看清了,是一个没有眼睛、赤脚奔跑的长舌怪,她看到的红色正是它的舌头。
长舌怪没有眼睛,仅靠外吐的舌头捕捉人的气息,突然被烛台一刺,它猛地往后一退,在离人五步处停下了。它伸长了舌头扫过四周探知环境,舌头流出的津液滑过地上发出恶臭。元芷梨捂着口鼻不敢动,刚刚怪物被烛台刺退,难不成是怕火?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根本躲不了多久,元芷梨悄悄蹲下,观察着舌头前进的方向。几乎是同时,舌头朝她袭来,元芷梨用力将烧得火烫的塘盆掀翻,里面正燃烧的纸钱精准覆在了舌头上,那些滴在地上的粘液也被香灰吸附走,烫得长舌怪的嘴咧得更大,元芷梨再次举起烛台狠狠扎它。怪物还在挣扎,她用尽力气按住烛台。
不知何处飞来一个黑影狮子扑倒压制了长舌怪。随着黑影出现的还有一个男子,只看他将手中木牌飞掷过来正中怪物脑后,又拿出一张符纸凭空点燃。符纸落在地上,从他脚前的地上和院子周围点燃的烛火下流出几条金色的线相连接形成一个网将长舌怪包围住,他打了个响指,那怪物便燃烧起来,半分钟后便化作脓水消失。
长舌怪被消灭,元芷梨松了一口气,突然腿软不受控制的跌坐在地上。她突然想起火盆,要是长辈知道她把火盆掀翻了肯定要挨骂的。元芷梨欲把火盆放回原地,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先一步伸手。
“我来吧。”
“谢谢。”
男子冲她笑笑:“不用谢,这是我师爷,应该的。”
原来云无念还收徒弟呢。元芷梨这才注意到,男子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透着凌厉之气;身姿挺拔修长,目测应该有一米八五左右。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外套,风吹得他衣角猎猎的响,他气度翩然独立在空旷的院子里。云无念上哪收这么帅的徒弟。
“哎?我来晚了?已经解决了吗?”
又一个出现在院门,这次是个女孩子,看上去只大自己几岁,五官和云无念九分相似,只年龄神态不同才能辨认出来。
不会吧?这是她女儿吗?元芷梨想,云无念肯定不止三十四了。
云无念从女孩身后走出来对元芷梨说:“做的很好,你很有天赋,要不要当我徒儿?”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可是我很中意你啊。”
“跟你学什么?”
“就像他一样,”云无念指着那个男子,“和我学修行、练习使用法术,如何?”
元芷梨不答,又问:“我真的很有天赋吗?”这次云无念和她身旁的女孩都认真点头。
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云无念又开口道:“只要你答应,你妈妈那边我来搞定。”
略微思考后,元芷梨爽快答应了:“好啊。”
收了新徒,云无念当然高兴,走过来拍了拍她头顶:“好孩子。”然后给小徒儿介绍起人:“从今日起,这是你师兄了。”
男子也笑着向她伸手:“你好,我是许知睿。”
元芷梨刚想自报家门,对方又说:“我知道你,梨梨。”
许知睿的手宽大而温暖,轻握了一下小姑娘的指尖便松开了。那女孩也上前来握住她的手:“我叫云清遥,嘶、你的手好凉。”
元芷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掀翻火盆被烫得发红,握烛台的那只手也被划伤。惊奇的事情接连发生,叫人忘了疼痛。这下她反应过来,细长的伤口火辣辣的,元芷梨皱眉,这比她想象得要疼。云清遥送她回房间休息,又给了一瓶药膏嘱咐她洗澡后敷上就离开了。
云无念三人留在灵堂收拾残局。云家大宅周围有辟邪镇灵的阵法,刚才那样的小妖怪应该连大门都无法靠近才对。云清遥蹲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长舌怪消失的地方,那里有半张被烧毁的傀儡符。
翌日醒来,元芷梨双手上的伤口消失,要不是昨夜亲眼所见,她都要疑心自己又做昏梦了。洗漱完毕,元芷梨到餐厅吃早饭,没想到那师徒三人都在,云轻燕看起来不太高兴,大概是云无念已将昨夜发生之事都告诉她了。元芷梨还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没想到她居然同意了。
阿婆叫元芷梨过去,让她坐在云无念旁边,嘴里念着:“梨梨长大了呀…”老人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元芷梨出生说到六岁吃糖掉牙,说着说着眼睛湿润起来。这可不得了,元芷梨赶紧安抚老人家。
“不会的阿婆,这不是有姨在嘛!”
说完又冲云无念挤眼,都怪你。云无念早知收她为徒必要过这一关,于是在云轻燕夫妇面前保证:“只要我在就会保护好梨梨。”
早饭过后,众人又到灵堂去。现在全族人都知到元芷梨是云无念的徒弟了,自然是老师去哪她跟到哪。
“对了,以后叫我要改口了。”
“老师?师傅?”
“叫师娘。”
“好的师娘。”
云无念高兴地应了,又摸了摸爱徒的脑袋:“真好,不像那个臭小子,师傅也不肯叫一声。”
元芷梨向门口望去,许知睿带着金丝眼镜,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举止得体彬彬有礼。怎么看也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人吧。
“他也不叫你师娘?”
云无念听闻却大笑起来:“阿睿是我舅舅的儿子,嘴硬得很,怎么肯叫师娘。”
许知睿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把元芷梨吓一跳。云无念波澜不惊,“怎么?我哪句说错了?按辈分梨梨该管你叫叔叔才是。”许知睿盯着小师妹笑,“我不过大你八岁,叫师兄正好合适。”
元芷梨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忙忙点头称是。撤回那句评价,许知睿这个人恶劣得很,居然恐吓刚认识的师妹。想起什么,她转头问云清遥,“那我该管你叫什么?师…”
云清遥一把捂住她的嘴,“叫姐,我才二十三岁,本来辈分就比你大了,让你这么瞎叫再把我叫老了。”元芷梨乖乖点头,这场认亲大会终于结束。
按照原本的计划,元芷梨要在云渠待上五天,没想到这一次回老家还拜了师。云无念倒是很着急,葬礼过后就带着徒儿到她修行的龙隐观去了。龙隐观位于玉清山上,历来是云家人修行之处,与山下只一条阶梯连通,其余通道都藏在草密林茂的崎岖小路中,除去用作法师修行,云无念还在里面设置了自己的玉石工坊,因此时不时会有客人到访。
“所以,镇上那些传言是真的?点石成金你也会吗?”
“云家的确有秘术,传承了法师修行的家系都会有,只不过到现在大多数早已失传。点石成金不是难事,但如果用在寻常里这块‘金’就会失去意义,也就是说,它只能用于法术修炼。”
修行法术是非常隐秘的事情,法师们都会在修行所布下重重法阵防止外人进入。元芷梨被带到一个挂着“宸晖”牌匾的院子,院内回廊与一小楼相连,小楼一层做书房休闲用,二楼则是卧室。
云无念指着小楼说:“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属院子,学校那边你照常上课,没课时阿睿会去接你来修行。今日行程匆忙,你好好休息,授课从明天开始。”说罢三人离开,元芷梨一个人拎着她的小行李箱去安置。小院里种了一树海棠,花圃里架了一帘蔷薇,还在东南辟出个小塘养着六尾锦鲤。一楼用屏风隔开东西两侧分别用作书房办公和茶室休闲,二楼左边是卧室衣帽间相连,右边是卫浴和洗衣机。元芷梨放了东西,下楼后又发现了在一楼的小冰箱。这么一个小院,倒是装备齐全。
清晨六点,元芷梨就被闹醒了。感觉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跳到床上来了,湿凉的触感从手边到下巴,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元芷梨睁开眼,和一只绿色眼睛的黑猫打了个照面。皮黑毛亮四肢雪白的猫踩在她身上不停喵喵嗷嗷地叫,元芷梨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小猫头。
“是师娘让你来叫我的吗?”
小猫跳下床又回头喵了一声。在小家伙的催促之下,元芷梨赶紧起了床洗漱过后就跟着它出门了。穿过一个圆拱门,黑猫把她领进一个空旷的院子,云清遥和许知睿在此处等她。元芷梨张望着不见云无念便问:“师娘不在吗?”
云清遥解释:“负责你晨练的人是我哦,以后每天六点都要准时起床到这里来锻炼身体。你手脚冰凉失眠多梦,这样可没办法学习格斗体术,来,先跟着我打一套八段锦。”
格斗?元芷梨只觉得头大,不是来修行的吗?怎么变成人肉沙包陪练了?妈妈,我想回家。
她那点内心活动全通过表情展现在脸上了,许知睿觉得好笑,本想宽慰她,还不知道目睹自己和云无念拌嘴时小师妹心里印象分已经掉到不合格了。在元芷梨眼中,他又用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标准假笑告诉她:“格斗也是一种修行哦。”
原来是个武德充沛的师门,元芷梨也不扭捏了,反正都拜师了,学什么不是学,大不了也就是在床上躺几天。打完八段锦,元芷梨坐在石凳上休息的时候还在不停喘气,脸颊通红,额头和脖子上不断有汗滴落。感觉自己这个月的运动量都要交代在这了,不过身上确实暖和了,即使在这样冷风吹拂的时候也不会瑟缩。反观云清遥和许知睿,两人平淡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连气息都不曾乱过。
经过这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元芷梨只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连走路腿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她左右摇晃的样子像个失去平衡的笨企鹅,那两人在后面看着“嗤”的一声笑出来。元芷梨愤愤地转过头:“不许笑!”
云清遥先发制人:“听到没说你呢!我送她回房,你把早餐端过去。”说完上去搀扶着元芷梨,许知睿只好接下了跑腿的活。
元芷梨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就换衣服下楼,正好碰上来送早餐的许知睿。许知睿把早餐放在桌上,把用盒子装好的筋膜枪往前推推:“晨练之后可以用这个按摩放松肌肉。”
“多谢师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无差,可小师妹眼尾红红的,他只当是娇气,没多想就离开了。
她刚吃完早餐,云无念来了小院。
“师娘,我准备过去的。”
云无念淡淡的应了,“先和我来个地方。”
元芷梨乖乖跟在身后跨过门槛踏进天元殿,殿中并立三座高大石像,前置一排香炉,下摆三个跪垫。她仰头细看,左边握剑怒目呵斥,右边持枪威严而淡漠,唯有中间的石像慈眉善目两手空空。
云无念点香叩拜,又叫徒儿照做上前奉茶。
“师娘这供奉的是谁呀?”
“母神,也就是我们的女娲。”
“我们这对外开放吗?收钱吗?平时会有人来拜吗?”
“不收。重要的日子会来人,都是云渠本地人。节假日来的大多是游客。”
师徒俩聊着天走到书房。
“你们的课本上教过天与地的来源吗?”
元芷梨点头,她就是学的文科,地理知识在脑内迅速过了一遍,欲言又止,师娘当然不是想问这个。云无念抬手运灵施法,九尾狐鼎缥缈的烟雾铺成画卷在空中渐渐展开。
“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这是人类凭借自身和科技探测的世界。而不可探知的修行世界里,所有神话体系的创世神都是源自星球诞生最初的大母神的分灵,每一位创世神都带着创造世界的任务或凝聚或降临到不同的土地上。创造这片土地的神就是女娲。”
女娲创造了天地,天与地分裂后各自从她残留的灵力中仿造女娲的模样聚生出两位女神,一曰乾曜,一曰坤磐。她们统率各自的眷属为阵,霎时天地交战,雨箭石盾,风吼怒涛溅霜成冰;山泽平星穹爆,电掣雷轰裂霄动地;又有应龙翻海破空,朱雀燃木穿岩,神兽妖魔精怪争相作乱斗法。为了平息双方斗争,女娲以造人需要为由,命乾曜和坤磐各司其职。然而,二位女神部下的眷属却不甘休战,勾结了魔界鬼道抢占分割了天地女神的权能。在身死灵消之前,她们分别从自身摘取了一样东西赋予了人类:天赠五感三魂七魄,人体经脉得以流转灵力;地馈创造生育,人类得以绵延子嗣生生不息。
元芷梨听得入迷,追问着后来呢。
“后来?”云无念轻吹茶盏上的热气,看来是感兴趣了,于是饮一口清香道下去。“就是你们熟悉的女娲斩巨鳌炼石补天的故事了。”完成补天后女娲也因灵力不支陷入了沉睡。
获得司掌万物权能的眷属们代替乾坤二位女神成为了新的神,怎么处置人类就成了一大难题。凭借自乾曜得到的能力,有些人类逐渐修行成了半神,大禹治水夸父逐日让神仙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类未来。神仙们分庭抗礼,一方反对人类继续修行,恐人类成仙效仿他们夺权,认为人类应当受神的统治和保护;另一方支持人类运用灵力修炼成仙,不必破坏当下神与人类的和谐关系,到头来这天地仍旧是神仙的天地。直至商末武王伐纣,第二次诸神大战也借此再起。封神大战后,选定的人王与诸神达成了约定:收回大多数人的灵力,诸神不得参与人间统治,保证对诸神的信仰供奉。神明的统治结束了。
“人类被收回了灵力,那剩下的修行法师呢?”
云无念的手在空中卷轴轻抹,神仙们的身姿化作尘烟湮没在她掌心,“你觉得,修行究竟是在做什么?”
元芷梨回忆着历史,周王朝后的春秋诸国正是礼乐崩坏百家争鸣的时代,儒道兵法阴阳纵横。她沉思片刻:“是道。”方法制度、理念思想最终归于一个“道”字。
“没错,政治军事是俗世博弈的法,在此之外的我与我,与自然与他人才是属于个体的道。体系各异道亦不同,选择何种修行方法就是选择自己的道。”
要修行法术,首先要明白法术运作的原理。术式法阵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是使它们启动的灵力,像许知睿那样凭空点火是修行法师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法术本身就是形而上的存在,灵力又蕴藏在人的神经系统中,因此认知的加持在修行和战斗当中都是非常重要的,例如对灵力的掌握,对术式的解析以及对法师自我的认同,但是真正能利用意念神识作战的修行法师少之又少,若只是半吊子就会因走火入魔导致神经系统崩溃大脑爆裂而亡。
成为修行法师的前提是需要有与生俱来的灵力。灵力并不通过家族血脉传承,它更像个随机概率问题,多的是出生于修行家世但却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而普通人里也偶尔会冒出一两个灵力者。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即使得到术式也无法凭仅主观意志将其驱动显化。由于生来蕴含灵力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修行法师世家的秘术大多因为没有继承人而失传,也有少数人用秘术卖出了高额的价钱以保普通后代能够脱离修行界的争夺存活下去。
云家祖上以打铁为生,经由仙人点化成为了锻造兵器的名家,因此云家后人的修行总离不开习武。元芷梨闭上眼试着感知调动体内的灵力注入桌上的矿石,按照书上的提示轻念咒语,一股能量从脑内开始向下窜流经过心脏,强健有力的心跳泵出的能量传输到手臂上如水流汇聚到掌心发出一道淡红色的光将粉晶矿石改变了形态。元芷梨感觉手臂肌肉酸胀,拿起矿石查看,没能变出她喜欢的花,云无念给她留做了课后练习。
直到授课结束,黑猫仍蹲坐在桌上寸步不离地守着元芷梨。
“它很喜欢你,看来这只灵兽要认主了。”
看着它雕像一般端坐在旁不吵也不闹,元芷梨心想原来不是普通的小猫。云无念接着解释:“那晚压制怪物的就是它,对于修行法师来说,灵兽是很常见的助手,可以在战斗中发挥力量。它们可以变换各种形态,不过这一切要基于主人的法力是否足够强大。”
小猫歪头看了看元芷梨,似乎在征求同意。“给它取个名字,这是最简单的方式。名字就是契约,在双方都认可的条件下才能使役灵兽。”
元芷梨摸摸小猫,商量着开口:“叫你‘踏雪’好不好?你的黑色很漂亮。”小猫“嗷呜”一声,绿眼睛泛起一阵荧光,契约成立了。
到了午饭时间,云无念问起早上晨练,许知睿便打趣道:“有人下手没轻没重,把小师妹打哭了。”此话一出,两个女孩子都面露尴尬,虽然有点丢人,但还是要为自己正名。
“我只是怕痛,缓一下就好了。”说来奇怪,元芷梨对疼痛的敏感度似乎比别人高,有时就连挠蚊子包也哼唧,她也不想这样的,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矫情得恶心,不过还好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的,父母把她保护得很好,身上几乎没有什么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