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移庆幸空相直被绑住了,不然他也不能如此顺利地从空相直的长篇大论里脱身。
夜又压了下来,街上却亮着灯。白日里家家户户忙着清理街道,到了晚上,才有时间洗衣做饭。
人影在窗边忙碌,窗边不时飘出几声絮絮低语,温馨安宁远胜白日。宋移听着声,不自觉摸了摸手腕上的符咒,开始猜江迟在干什么。
如果夫子察觉考核出现了异变,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极大的概率,江迟会进到幻境中,只是不知他现在去了哪里。
监听咒仍没有反应,宋移拉下衣袖盖住它,跟着人群往城门走。
他得去和范大年见一面,弄清他是否受白泽现身的幻境影响。
而绥云城的青壮们也正集结起来,要到城门接收粮食和药材。
子时就要到了。
宋移默默跟着他们,拐过转角,却看到了梅未隐。
梅未隐身形利落,抱剑于胸,他靠在墙上,任由散落的灯火勾出周身线条。
宋移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促狭,却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梅师兄,你这是……痴心错付?对影成双?哀哀戚戚?”
放松的身体绷紧,梅未隐调整姿势,瞬间站得板板正正,说话却带上恼怒:“宋移。”
“连名带姓喊人很不礼貌。”宋移微笑。
梅未隐说:“装什么?我是你表兄。”
宋移扬眉,脸上的笑却淡了,他大概知道梅未隐要找他说什么了。
梅未隐果然道:“我是雍王世子,你是荣安世子,我们都清楚,大虞开国靠的是斩仙剑,它对修士有着绝对的克制。而斩仙剑,是由沾着百姓心头血的器物打造。”
这是皇室与少数修者才知道的秘密,大虞建立之前的历史已无法考究,但斩仙剑的存在,无疑说明了一件事——修者与百姓之间,必然产生过不小的摩擦。
斩仙剑由不知名姓的修士所赠,而赠剑之前,那位神秘的修者,曾明示还未成为帝王的刘氏,让他收集被凡人心头血浸透的铁块。
刘氏先祖收上来一堆锈蚀的刀剑兵器,用它们铸成了斩仙剑。
所有修士都知道,他们若伤害了凡人,轻则修为衰减,重则灵海破碎。
现在却很少有凡人知道,他们若想伤害修者,则需将心头血淋在菜刀剪子上。
月光明澈,照出宋移眸色发寒,而梅未隐还在往下说:“时空变换前,我们亲眼看到他们掏出了老者的心脏。再之前,他们穿过了柳少游的玉环防护。这种程度的克制,我不信你没做任何推测。”
宋移的确早有这样的猜测,但如果作此猜测,那就意味着,人的手指四肢也变成了武器。
他们的手指掏出了心脏,而柳载酒说,现场没留下任何脏器。
血腥猜测若被证实,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整个绥云城,是一座针对修士设计的精密捕兽笼。
夜间人群失智,修者若攻击他们,会修为衰退。
若不攻击他们,则需要整夜的躲避奔逃。而奔跑途中,修士难免动用灵力,这又会对失智的人群产生更大的吸引力。
如果修者找个地方躲起来?恰如昨晚,失去目标的人群会伤害他们中的最弱者,修者只能下场阻止。
次日,人群清醒,却忘记了夜间的所作所为。这样的事第一次发生时,他们一定会惶恐,会祈求,会不知所措地向城中的修者寻求真相。
而毕生追求大道的修者,也一定,会选择暂时用谎话把一切遮掩过去。
所以一切都是瘟疫,一切都是天灾,一切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还能在阳光下清清白白地活着。
而他们自己,却同时成为了受害者、诱饵和兽笼中的锯齿。
没有修者活到空相直他们进城。
秋风吹动灯火摇曳,心绪难平间,街上零星的行人却面容安宁。只是再过一会儿,他们又该狂乱了。宋移问梅未隐:“你现在找我说这个做什么?”
梅未隐冷声:“如果幻境只有绥云城,我会推测最大的得分点是找药治疗。但我们昨夜去了千俸城,你说考核点,会不会是让我们阻止瘟疫扩散?”
这是一个比秋夜更冷的猜测。
阻止瘟疫扩散,则意味着无药可医,则意味着要彻底封死绥云城。
宋移喉间发紧,他望向不远处正在散步的一对夫妻,沉默半晌,开口却是:“考核还剩三十多个时辰,你所说的,是最坏的情况。”
人群已经在城门口列好队,宋移又开始往前走。
梅未隐跟上他:“但我们必须要按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没错,”宋移不否认,“与此同时,我们更需要确保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
对答之间,他们看见李刚拿起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
锣声把所有话都盖了过去。余音幽幽回荡,灯火渺渺飘忽,沉默的城门,终于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青壮们走了出去,满满当当的粮食,正堆在城门口。
却没有鸡鸭等活牲畜。
宋移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只扫了一眼,就径直略过粮食,朝送粮的人而去。
送粮的修者瞬间戒备,他们握上刀剑,宋移却在屏障边缘停下来。他看向人群,找到了正飞奔而来的范大年。
范大年气喘吁吁,他站到宋移对面,用袖口擦了擦脸:“梨舟,你是来找我的吗?里面是什么情况?缺什么吗?”
第二三个问题抛出的时候,周边的修士也明显竖起了耳朵。宋移提高些音量:“对,情况能控制住,暂时不需要其他修士援助了。”
修士们松了口气,纷纷将注意力转到别处。
宋移这才问范大年:“昨天夜里,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范大年仔细想想,摇头:“我和各位师兄师姐们一起到其他城池调运粮食,遇到几个邪祟,但都被他们解决了。”
跟过来的梅未隐立即追问:“你们去了哪些城池?”
范大年实话实话:“就不远处的青胭城,当天可以来回,我担心你们会找我,所以没去太远的地方。但有师兄去了远处……”
他不懂两个人的神情为什么越来越严肃,只能猜测:“怎么了?是粮食不够吃了吗?”
“够。说起这个,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没有活物运进来?”
范大年恰好问过其他人这个问题,他有样学样:“之前从城中传出话,说血腥会影响患者恢复,所以我们都是放干了血再送过来的。”
若是如此,应当是之前有修者察觉,动物的血也能让人群发狂,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才将这条信息传了出来。
宋移暗叹了一口气,粮食已经搬完,李刚已在无声催促他们回去了。
城外黄草及腰,无端萧条,宋移看向范大年,又看看他周围的修者,突然展颜一笑:“我们昨夜做梦,梦见我们去了千俸城。千俸城何其繁华,等此事了结,我们要不要一起一起去千俸城喝酒?”
范大年露出困惑,却突然有修者高声答复宋移:“好!等此事了结!我请诸位吃酒!”
他或许是出于安慰,或许是格外真诚,但有人答复,宋移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应了声,而后郑重地交待范大年:“事情了结之后,我们一定要去千俸城喝酒。”
范大年仍是疑惑,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移笑着转身,回了绥云城。
微小的缝隙又合上了。
耽误了这么一会,城里连领粮食的人都散了。
难得还有修者能活到次日,这已足够说明他们的本事。李刚收好锣,笑着走到他们身边:“仙人公子,我知道你们厉害,但你们也别嫌我啰嗦,丑时之后,最好还是不要出来。”
梅未隐没答,宋移点了头,待人走后,梅未隐才开口:“事情了结后我们未必还在这里,你何必多此一举?”
宋移一时没答,只是慢悠悠往前走。
城外运了一批药材进来,走向住所的时候,他们终于闻到了药味。
猜测是白茂冬又有了行动。宋移正在思索,梅未隐又重复了一次:“你何必多此一举?”
“既然认为我多此一举,你又何必一而再则三地问我?”宋移瞟了眼他,还是没答。
梅未隐忍了忍,选择低头:“你虽然爱管闲事,行事却条理分明,往往能切中要害。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得能让他如此坦率地夸人,宋移扬眉:“刘完,表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时空再次转换,我们会如何?”
梅未隐冷哼一声,却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若时空再次转换,他们再次去到千俸城,却还是无法与周围接触……
“我在想办法让我们能触碰转换后的时空。”宋移道。
他们去了千俸城,却没办法接触周围,或许,是因为他们在那个时间点并不存在。
梅未隐皱眉:“若细究起来,我们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也并不存在。”
宋移只说:“以我们到幻境的那一天为坐标。之前,我们并不存在,之后,或许我们能够受我们影响。”
虽然昨夜他们去到了十天前,但或许,他们也会去到未来。
毕竟这全都是一场幻境。
梅未隐理清了他的思路:“所以你和范丰成他们约定了以后?”
可他又生出疑惑:“但时空转换未必还会发生。而且,若我们去到的是更久之前,你又当如何?”
宋移拍拍他的肩:“这就需要你配合我了。”
他推门而入,梅未隐一头雾水地跟着走了进去。
白茂冬带着人在不远处熬药,空相直一见宋移进来,立即要求楚圆将茶递到他唇边。
他润了润嗓子,眼看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宋移先发制人:“空相前辈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空相直暂时止住念叨,问:“什么?”
“东海之东,在海的尽头,生长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传言在树下许过终身的人,能够白头偕老。”他的话半真半假,空相直一时竟分不出这次是不是谎话。
他皱皱眉:“你和你未婚妻在树下许过终身?”
“那倒没有,”宋移说,“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巨树之下,他实力超群,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打探之后,我们才知道他有近千年的修为。”
梅未隐仔细听着,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说起他和江迟的过往。
宋移又接着说:“他带着我们在世间行走,却一直行事低调,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更多的时候,我们住在与世隔绝的东海,所以才会对外界有些陌生。”
空相直也困惑:“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在前辈不认识我们的时候,我们早就认识前辈的,”宋移继续忽悠,“虽然我们四象师门向来行踪隐秘,但也没有绝对避世……”
灵光一闪,梅未隐瞬间懂了宋移的意图,以现在为坐标,要想改变未来,那就立下将来的约定。
那改变过去呢?
他们无法穿梭时空,却可以给出更早的存在证明,比如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借助传说,现在的人或许能够存在于过去。而如果想让听到的人别细究传说的真假……
空相直骤然拔高音量:“你未婚妻是你师父?”
他的瞳孔放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宋移避开他的视线,退后一步,答得勉强:“也不算吧……”
空相直立即转向梅未隐:“他未婚妻算不算你师父?”
梅未隐瞄了一眼宋移:“我喊他夫子。”
他真的听过江迟讲课,也真的需要在这个时候配合宋移。
视线又唰地转向宋移:“你是不是叫他一声师兄?”
宋移不说话,身体却暗中紧绷,似乎已经准备好逃跑。四目相对,他喉结滚了滚:“未婚妻是未婚妻,师父是师父,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空相直直接蹦了起来,他不顾楚圆的阻拦,也不顾被绑住的上半身,直接迈开腿追出去,“你个混账小子!你给我站住!”
宋移已经跑没影了。
谢谢观阅~[比心]其实我卡文了,写了个情人节小段子,时间线大概是无逻辑的现代,但是也没有在情人节更出来,随便看看吧([求你了][求求你了])
宋移和江迟一起过过中秋、元宵……还是第一次,他们听说有情人节。
江迟认真地给宋移说情人节该做的事,宋移揉揉额角:“这不是上元或者七夕吗……”
对上江迟的视线,宋移硬着头皮说出下半句:“何况,我们不是每天都可以做这些吗?”
江迟凑过去,碰宋移的唇角,又自下而上地抬眼望他:“所以过不过?”
明明是可怜巴巴的姿态,眼神却露出点凶意,好像只要宋移不答应,就会被他扑过来咬一口。
宋移看得有点想笑,却又难免欣慰。不再是委屈、不再是垂泪,不再是卖惨或装可怜,江迟现在会威胁他了。
宋移觉得很好。所以他捧住江迟的脸,认认真真地在他唇上亲了两口:“过,怎么不过?”
他与江迟对视:“所以情人节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江迟站起身压过来:“先从接个吻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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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