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令牌

宋移在暴雨中凝望着屋子。

交握的手贴着掌心擦过,江迟将手指嵌入宋移指缝,用力扣紧。

他或许是想告诉宋移,无论作出什么的选择,他都义无反顾。

可宋移那颗高悬的心反而因此晃荡得更加厉害。

他们是可以并肩作战,携手同行的,江迟是绝对信任和支持自己的。

但宋移竟因此开始瞻前顾后。

雨帘厚重如幕,交握的掌心温暖,宋移抬眼,对上白梦生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仍在犹豫,江迟却用力握了他一下,上前一步:“白夫子,空相院长在屋子里吗?”

白梦生并不正面回答:“我早劝你们回去,这没有你们想要的答案,只有一堆乌糟的烂摊子。”

雷又炸响。

决定一时难以作出。

数百年来,空相伽一直闭关不出,可他们找过来,先得到的,却是一枚玩笑似的院长令牌。

事情诡异到了荒唐地步,可若冷静下来从头细想:空相伽将闭关的秘密交给白梦生,将代院长的名头给花春楹,又将大部分的学宫管辖权给了孔择。三位夫子各司其职相互配合,保证了百年来学宫的如常运行。她做这些的确心细如发运筹帷幄,却也像是——交代后事。

心猛地沉了下去,宋移用力抓紧江迟。

空相伽真要把院长的位置交给破开禁制的人?宋移对白梦生发问。

白梦生哼了声,并不回答。

江迟却突然道:“梨舟,我们回去吧。”

宋移转向他,他知道江迟在担心什么。

只要是修士,无论是散修还是结业的弟子,无一不将学宫奉为修道之首,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向学宫求援是他们心知肚明的底牌。

而这位一手建立起四象学宫的院长,从来是所有修者心中的定海神针。

“院长”不仅仅代表权力,还是一个象征。

但宋移还没有弱冠。

即便他颇有名气,可要如何才能服众?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白梦生抛了抛令牌:“行了,回去吧。”

两个人却还是没有动。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宋移,即便会有纠结,最后也会坦坦荡荡地将令牌接过。

此时他却眨了眨眼,突然将手伸出灵力环绕的范围,让雨滴滑过指尖。

清凉,干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江迟竟也将手伸了出来,展开五指,接住夜雨。

白梦生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

逐渐有水在掌心汇聚,但在被水压住之前,宋移先一把将将江迟的手拽了回去:“嗯,我们回去吧。”

白梦生松了口气,立即提灯调转方向往回走。

宋移也跟着他朝前走了一步,可江迟却没动。

哗啦啦的水声钻进耳朵里,宋移转身,看见江迟的嘴唇开合:“梨舟,我……”

他不想成为宋移的软肋,他不想让宋移背负这些,但他也希望,宋移永远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他最后说的是:“我可以成为下一任院长。”

他活了九百多年,是花春楹的师兄,目前的实力超群。虽然没什么名气,但也勉强算有资历。

而他成为院长,他能一人担下所有的污名和赞誉,他能知道百年前的往事,他还能选择将哪些告诉宋移。

如果宋移愿意,这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但宋移却盯着他:“江絮影,你在想什么?”

江迟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宋移的理智回笼,却又在顷刻间被撕成两半,他自然不希望江迟会面对磨难和危险,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身份,或许能给江迟一个理由留下。

雨势减弱,两个人心里的计较却越来越响。

黑云散开些,空气却仍滞涩如湿透的毛毯,沉甸甸地裹着他们,让他们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

白梦生的脸色在灯火下不断变换,最终,他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吧。”

话落,他先行走向小屋。

宋移和江迟犹豫一会,还是选择跟上。

月光虚虚逃出一点,浅浅落在门框上,白梦生摁住月光一推,屋子打开。

露出一架森然白骨。

白骨坐在很深的椅子里,绣有宝相云雷纹样的宽袍裹住她,满头青丝垂落在地,无法受力的玉簪歪斜。而那柄大名鼎鼎的方圆权杖,就横卧在白骨的膝盖之上。

毫无疑问,她就是空相伽。

即使有了猜测,但亲眼看见时,宋移心中仍止不住漫上悲伤。

白骨没有表情,可月光将窗柩一折,似乎在她唇角位置落下一个微笑。

宋移揪起的心因这错觉慢慢松开,不知为何,他觉得空相伽离开的时候应当是高兴的。他摁了摁心口,不知道这份轻微的释然是不是人之常情。

江迟问他:“怎么了?”

宋移将看到的一切告诉他。

江迟沉默良久,才开口:“若我没有记错,我或许该叫她一声姐姐。”

正在点灯的白梦生闻言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我们那一辈中,她的确是所有人的姐姐。”

他一挑,明珠终于生光,屋子里的东西瞬间一清二楚。

屋子不大,只是里面的东西太少,因此再狭小的屋子也不免显出空荡。

除了白骨,屋内就剩四张白纸。

四张纸上写着学宫四个分院的院训,“明镜高悬”的纸张泛黄,足见其年代久远,那字正气凛然而力透纸背。“悬壶济世”的纸张新一些,且在灵力加持下没有任何开裂的痕迹,笔势似乎有过犹豫,成型却颇为坚韧。

“继往开来”和“不破不立”的纸张也泛黄开裂了,只是那笔迹宋移却见过,是江迟的。

宋移将目光长久地放在那两幅字上,虚无缥缈的九百年,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实感。

他明明觉得江迟好年轻。

可纸张却表明江迟一定为四象学宫的建立出了一份力。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存在和过往却随着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通通化为空白。

但他的笔迹却被空相伽留了下来,甚至在行将就木时,她仍将三个人的笔迹放在身边。

这证明他们对空相伽而言很重要,证明抹去江迟的存在不是她的本意。

江迟身上还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察觉宋移长久未动,江迟忍不住握了握他,宋移将视线转向他,突然无法想象九百年的时光。

白梦生抱臂看着他们,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空相伽说由破开禁制的人接任院长,但成为院长不是只靠令牌。知道过往需要拿到实权,你们还得问孔择和花春楹另外两个条件。”

他的视线短暂在宋移和江迟脸上停留,最终还是将令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也有我们三个顶在全面。你们没必要牵扯进来”

但若他们其中一个人接了这块牌子,事情就大不相同。

谁能忍心将蹒跚学步的稚子推入战场冲锋陷阵?至少现在,白梦生还能稍微护一护他们。

白梦生收了令牌:“和她打个招呼,走吧。”

不同的声音在叫嚣,心乱如麻,但宋移一时却理不清头绪。他便牵着江迟上前,仔细端详起白骨。透过骨头,他似乎能看见一张端肃却总是含笑的脸。

江迟也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服饰,停顿片刻,他不确定道:“她似乎,爱喝白茶?”

而两只泡了白茶的杯盏,恰在此时被送到他们身前。白梦生道:“陪她喝一点吧。”

是该告诉她一声,他们回来了。

两人接过,茶汤入口回甘。

白梦生也拿了一杯,又将另一杯放在空相伽手侧。

啜饮茶汤直至喝光,清淡的滋味润泽喉舌,昏暗的时光也缓缓流淌。雨水随长夜找到了归宿,天光也在此时慢慢变亮。

是旧人相遇,是故友重逢。

也是光阴流转。

天光大亮之时,宋移终于下定决心:“将院长的令牌给我吧。”

他前途未卜,修为低下,资历和名声都不足,根本不是抗起这副担子的最好人选。

白梦生霎时惊疑不定,可宋移却冷静开口:“从东海到兰错山脉,所有的事都因我而起,或者说,因谢晏而起。”

两人眉心重重一跳,宋移却接着说了下去:“空相院长既留下嘱托,想必早预料到今天的局面。继任的人不是我就是絮影,而絮影的来历似乎与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他继任,无异于给所有人找了个深挖往事的理由。”

百年前的往事因为共识被遗忘了,可百年之后,那心照不宣的共识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迟继任一定得如履薄冰。

相较之下,一个不胜其任的院长反而更加安全。

至于德不配位的质疑和其他人想取而代之的野心……说实话,宋移没有一定的把握能处理。但很多时候,决定都不等准备齐全就必须作出。

准备只能在途中逐渐完善,可人生本就是一场无穷无尽的上下求索。

与江迟交握的掌心渗出汗,心脏怦怦直跳,宋移屏息凝神地看着白梦生,而江迟回握宋移的力道很紧。

即便江迟也仍在犹豫。

但他们在此刻选择彼此支撑。

阳光照得室内亮堂堂,白梦生的神色却莫名晦暗。他站在白骨身侧与二人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将令牌狠狠抛给江迟。

他闭目:“滚。”

脚步慢慢远离,到了门边,他却又咬牙:“在有足够的能力之前,你们最好别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脚步一顿,两人道谢的声音诚恳。

听到他们终于离开,白梦生紧绷的脊梁骤然一松,他深深吐了口气,死死盯住那具白骨:“七十二道机关,三十六重阵法,因为来的人是他们,所以什么都没被触发。”

他既恨且悲:“空相伽,当年那一辈就剩我们几个了,你偏还要将他们扯进来,你究竟是为了些什么?”

.

瞒下拿到院长令牌的事,宋移跳脱地询问如何才能成为院长。

孔择似笑非笑:“等你成为天阶弟子,我自然会将那地方告诉你。”

花春楹略带疑惑:“你难道以为剑冢的剑都是摆设?要成为院长,第一件事是赢过我,第二件事是打败剑冢中的所有剑。”

六月十五的升阶考核迫在眉睫,宋移认为自己一次连跨两阶的希望微弱。

打赢花春楹的希望渺茫,打通剑冢是白日做梦。

深深叹了口气,他拽了把自他作出选择后就一言不发的江迟,道:“回家之前,先陪我去趟丽州。”

丽州盛产荔枝,金娆公主最爱吃荔枝。

宋移带着江迟在丽州转了几圈,期间甚至不慎闯入迷漳,走了几次还是无法往南。他们便回到农户家,亲自摘了最清甜的带走。

阵法灵光一闪,荔枝不过离开树两刻钟就到了公主府门口。

宋移真切地意识到江迟目前实力有多么强悍,不知该是喜是忧。

他沉默着向前一步,而江迟终于开口了,郁闷与纠结之下,宋移清楚看到他的试探和雀跃。江迟道:“梨舟,我该怎么称呼长辈,是和你一样吗?”

和他一样喊爹娘吗?

元旦快乐! 新年第一天,从见家长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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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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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无陵
连载中山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