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暄来到四方馆,让人通报一下见到了永安公主。
苏羽澜很是好奇,这才是她到齐国的第一天,怎么就有皇子特意上门来。
“九殿下安。”
“永安公主安。”李连暄也不寒暄,“想必公主很好奇本宫的来意。”
苏羽澜微微点头,“九皇子请说。”
“贵国皇帝与吾皇表示:‘公主所嫁之人只要是皇室中人即可’,想必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李连暄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女子,不免有些同情她的遭遇。
苏羽澜当然知道,她露出笑容说道:“意料之中。想必九殿下应该知道如今的皇帝是杀我父兄上位的人,自然不会在意我这个败寇之女到底过得怎么样。本宫的意义在于嫁入齐国。”
“实不相瞒,本宫有心爱之人,无意迎娶公主。”李连暄以此将话题拉入嫁娶对象中。
苏羽澜才不在意他,只是对他笑道:“殿下这话不该对本宫这个弱女子说,您该去找您的父皇。”
李连暄笑道:“古往今来,联姻也好,和亲也罢,从来都是宗室之女或是平民女子。燕皇不体面,我齐国却最重礼节。公主身为燕先皇亲女,自然不可辱没身份。与燕国结姻之人,必是我国皇子。”
苏羽澜倒是很意外,她以为齐国会“落井下石”,毕竟她只是两国邦交定下后,燕国送的一件“礼物”。
“公主已经见过本宫的六哥,他是个痴情敦厚人。与我众兄弟相处,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乃至如今,与其他皇子也是关系亲厚。”李连暄暗示姓地告诉她李连昐并未涉足夺嫡,“本宫也不瞒殿下,您与我故去的皇嫂样貌相似。依照六哥的品行,本宫担保他会善待您一生。”
“一生?”苏羽澜闻言,眸光微黯,她笑得淡然又苍凉,感慨道:“人生一场数十年,变故只在朝夕间。永安不会向任何人祈求‘一生’,生也罢,死也罢,生死死生,一场罢了。”
李连暄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太不吉利了,公主还是要忌讳些。”
苏羽澜对李连暄大方笑道:“本宫这样的亡家之人还在乎什么,怕是殿下不能体会本宫的难处。本宫不过众人手中一粒棋,殿下若真想让六皇子联姻,何不上奏齐皇?”
说来说去,苏羽澜还是看不清他的目的,索性直接问。
“父皇已知公主相貌,又担心六哥痴情伤身。您和六哥的婚事已定。”
苏羽澜一直维系的端庄貌动了一下,“既如此,本宫好奇,殿下何故为此跑这一趟?”
李连暄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六哥能走出阴霾,“齐国与贵国风情不同,我兄弟几人自幼于一殿长大,感情深厚。本宫希望您能真心接纳六哥,您只要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相信我,您会得到您想要的。
而六哥,无论是为人还是对亡妻的移情,只要您不与齐国为敌,他绝对会给您一席之地。当然,本宫也是希望六哥情伤能聊以慰藉。”
如果是这样,确实对她有益。
苏羽澜在异国他乡,所求不过是有尊严地活着而已。
齐国作风真是让人钦佩,苏羽澜不由得羡慕,她试探道:“但是本宫并不认为这对六皇子好,六殿下失去爱妃,见到肖似之人只会频频心伤而已,怕是对他毫无助益。”
察觉到她的顾虑,李连暄索性把话说明白,“六哥是真痴情,他的心伤不会因为您有所增减。他看到您只会想起亡妻,更加对公主敬而远之。我想,这对您也是有益的。还望您与六哥谈一谈。”
苏羽澜这才真正明白李连暄的目的,“原来九殿下是希望本宫主动关怀六皇子?”
“是,纵有圣旨,六哥不会愿意娶您的。”否则,李连暄也不会出宫后还来这里。
苏羽澜心念一转,如果真如九皇子所说,她可以在六皇子身后偏得一隅,在齐国落脚,也不是不可以。
她终归是异国人,嫁给谁都一样,但六皇子那边显然会让她更舒服。
不过,想这么多,其实也不由她决定,还有一个人,“贵国皇帝已经有旨意了吧?”
李连暄点了点头,“是,本宫刚从父皇那里出来。”
苏羽澜闻言,诚挚地对李连暄道谢,“多谢九殿下。虽然您是出自对兄长的担忧,但也帮了永安。请您放心,本宫会与六殿下洽谈一番。”
她身边都是那逆贼的人,断不可能有机会去打探如今齐国的情况。
她本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九皇子此行对她大有裨益。
“是我要谢公主肯怜悯六哥。”李连暄起身真诚地拜了一礼。
苏羽澜忙站起来伸手虚扶,“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九弟何须这边那客气。”
燕公主如此之快地认了亲,让李连暄忍俊不禁,“如此,李连暄便不与殿下客气。您奔波劳碌,好生歇息,小弟告辞。”
“好。”
李连暄离开后,苏羽澜让身边的女官去找大臣,“本宫明日想见一下六皇子。”
“殿下,您是决定要嫁六殿下了吗?”
苏羽澜冷下脸来,“若不是本宫素有教养,今日便赐你一掌。耳朵是拿来做什么的,敢这么质问本宫?”
她怒喝一声,“给本宫传话去!”
“是!”
苏羽澜走到门口,眺望远方。
齐国这般具有人情味,真是出乎意料。
他们大可以将她随便赐给一个亲王、郡王,反正燕国君臣没人在意她。
没想到齐皇这般光明磊落,愿意配给她当今皇子。
还有痴情的六皇子,他的弟弟能说出“他会对她敬而远之”这种话,就不会是假的。
九皇子坦诚地与她交底,在这种尊重中,苏羽澜感受到一种名为“文明”的东西。
她隐隐感觉,齐国或许会比其他国家更加长久。
她忽然很期待面见这个国家的主人,不知齐皇和皇后该是何等风姿。
李连暄回了府,李连昐已经在下人的照顾下睡着了。
他坐在酒桌旁喝了一口冷酒,在嘴中暖了暖才下咽。
纵使刻意暖了酒,入喉还是一阵冷冽。
“人生一场数十年,变故只在朝夕间”,好有禅意的一句话啊。
谁也无法预测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李连暄忽然落寞起来,他从怀中拿出萧映山又看了起来。
看到一半索然无趣地放下,“没用了。”
到底不是良药。
好烦呐!
他从前也是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就没这样难受过?
心里破了一个大洞,怎么也补不上。
莫名其妙的伤心,焦躁难安的空虚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难受至今。
“萧映山——”李连暄低吼一声,想要抓住他汲取点东西,他就应该和李连昑那个王八蛋抢一抢。
李连暄脑海里的理智被藤蔓搅碎,他暴躁地将手边能摸到的东西全砸了。
陆飞慌忙进来,地上一片狼藉,大气不敢出的婢女跪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呼唤,“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本宫没事!”
他不信!
殿下就算再生气,也没有打砸过东西。
李连暄踢开碎碗片,命陆飞,“走,跟本宫去练武场。”
“是!”
李连暄离去后,惊魂未定的婢女赶紧收拾残局。为首的宫女命道:“你快去找李大人。”
“好好。”
李苏锦听说后头直疼,“你们没伤着吧?”
叶晓霜听到她关心的话,眼泪突然落下,“奴婢们都没事,但是我们害怕。”
“别怕,殿下从来不会迁怒他人。”李苏锦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安慰她,“这个月都给你们发些钱,买些好吃的去。殿下那边,我去看看。别怕,啊。”
“嗯。多谢锦姐姐。”叶晓霜心情好多了。
李苏锦先找人问了李连暄今日的事,之后才去练武场。
李连暄一脚将陆飞踹出比武圈,大汗淋漓过后,心情好了不少,“你输了。”
“是是是!”他敢赢吗。
“殿下。”李苏锦送上汗巾,“近来秋凉,您注意身体。”
陆飞走到李苏锦身边,指了指胸膛上的脚印。
李苏锦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掉钱眼里了,她点点头应下。
陆飞高兴了。虽然殿下没用力,但摔地上也很疼的,他不能白挨一脚。
李苏锦给陆飞一个眼神,站那干嘛,走呀。
陆飞立刻抱拳后退,离开。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不知下官能否为您分忧。”
“没什么。”李连暄察觉到他奇怪的低落不对劲,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这种弱点还是不适合让人知道。
“你去找些干净的...男人来。”李连暄觉得他是寂寞,既然萧映山离得远,那就再找。
“下官遵命,请您放心。”李苏锦心里叹了一口气。
今晚,李连暄在湖边扔石子时,李苏锦便带着四个男子前来交差。
“殿下,这是王府的乐伶,您请过目。”府内的人,早就筛选过一遍。
李连暄看过去,才发现以前没关注过,府中的乐伶容貌倒是极佳。
若是生在商贵之家,怎么也是个翩翩公子。
他们跪在面前,浅笑低眉,烛光打在他们身上显得他们娇弱可怜。
李连暄不喜地蹙眉,“站起来!抬头!”
看着眼前娇弱顺从的面孔,李连暄不仅对他们毫无意趣,反而更加思念一身野性却在他面前压制自己,向他臣服的萧映山。
不是谁都可以?
不是谁都配?
“退下!”
摸不准李连暄心态的李苏锦也不敢多言什么,连忙带人离去。
她得去找下张鹰,仔仔细细询问一遍。她入王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殿下这般生气。
喝退他们之后,李连暄坐在池边,忽然没了投掷的力气。
他垂眸看向水中月,在水波中摇晃破碎,他这是怎么了?
仿佛被什么妖精吸了精气一般,时不时身心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