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西瓜(2)

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景物。雨水斜着打过来,瞬间湿透了她的裤腿。她把手电调到最亮挡,光束在雨幕中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扫过院子里的石板路、花坛边缘、那棵被猕猴偷过芒果的树。最后光束停在门口的台阶下面。

一个小小的黑影蜷缩在雨水中,瑟瑟发抖。

是一只蜂猴。

体型只有成年猫那么大,棕灰色的绒毛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显得更小、更瘦,像一片被风从树上吹落的老叶。它蜷成一团,两只圆圆的眼睛在手电的光照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那光芒和红外相机里豹猫的眼睛不同,豹猫的光是警惕的、锐利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眼前这双眼睛是虚弱的、迟钝的,光在里面晃了一下才慢慢聚焦到她脸上。前爪抱在胸前,姿态介于恐惧和求救之间。左后腿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的毛发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水从台阶上流下来,在它身边形成一个浅浅的泥洼,泥洼里漂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枯叶。

苏雨林蹲下来,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蜂猴——Nycticebus bengalensis,懒猴科蜂猴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滇南种群的数量比附生兰还要稀少,最近一次种群普查的估计数量不到五百只。她在滇南三年,红外相机拍到过四次蜂猴的影像,全部在深夜,全部在密林深处,全部是远远的背影——一团灰色的影子从镜头边缘缓缓移动过去,辨认出物种的时候往往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来没有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它湿透的毛发下粉色的皮肤,能看见它左后腿那道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水,能看见它腹部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呼吸很浅,但还在。

蜂猴是唯一一种有毒的灵长类动物。它的肘部有特殊的腺体,能分泌毒素,舔舐之后混在唾液中,咬伤敌人时注入伤口。苏雨林在动物志上读过无数次这个知识点——受惊的蜂猴会把手臂举过头顶,摆出防御姿态,肘部分泌物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但眼前这只蜂猴没有举手臂,没有发出任何警戒信号。它只是蜷在那里,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它不是不想防御,是没有力气了。

苏雨林把手慢慢伸过去——手背朝外,保持低姿态。在野外遇到受伤的哺乳动物时,第一件事不是伸手去抱,是让对方先认识你的气味。她读过蜂猴救助手册里的标准流程:第一步,保持距离,观察反应;第二步,手背靠近口鼻部,等待对方完成气味识别;第三步,确认无攻击倾向后方可接触。但书上没有写的是——当那只蜂猴的鼻翼翕动了两下,没有后退、没有张嘴、没有发出嘶嘶声,而是把脑袋轻轻往前倾了倾,用湿润的鼻尖碰到她的指关节时,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胀。

它在主动闻她。它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确认,面前这个人类是不是可以信任。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

这是她三年野外工作中最安静的一句话。不是对同事说话的语气,不是对数据说话的语气,不是她在听証会上念拉丁学名的语气。是只对眼前这个受伤的、害怕的、无处可去的小东西说话的语气。

她把雨衣的下摆往前兜,双手探入冰凉的泥水中,轻轻托住蜂猴的身体。它比她想象中更轻——成体蜂猴的标准体重应该在一到两公斤之间,但这只抱在手里的分量明显偏轻,大概只有正常体重的三分之二。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伤口失血,它可能已经在山里独自撑了好几天。她把雨衣的防水外层翻过来裹住它,只留出头部呼吸的空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观测站。关门的瞬间暴雨被隔绝在外,门内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她湿透的裤腿往下滴水的声音、蜂猴在她怀里发出的细微呼吸声、和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心跳。

她在实验室的角落铺了一条旧毛巾。不是王跃民被猕猴偷之前的那条好毛巾——那条已经和野猪一起消失在灌木丛里了——是更早以前的一条,边缘有些脱线,棉圈已经洗得发硬,但干净柔软。她把蜂猴轻轻放在毛巾上,然后去医药箱里翻碘伏、无菌纱布、小剪刀、棉签。医药箱在储物柜的最上层,上面压了一台旧显微镜的木箱和一摞过期的学术期刊。她搬开这些杂物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余波。刚才在雨里她整个人被应急模式接管,每个动作都精准高效,现在回到室内,安全了,身体才开始后知后觉地释放之前的紧张。

她把所有器材在毛巾旁边一字排开,跪在地板上,开始清理伤口。

蜂猴的左后腿有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撕裂伤,伤口边缘不整齐,组织外翻,有明显的污染物残留——泥土、细碎的枯叶腐屑、疑似被雨水冲进去的砂粒。皮下组织肿胀明显,但伤口深度没有伤及肌肉层,股骨和胫骨触诊未见异常,关节活动度正常。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这些判断,然后开始清创。

野外急救的标准流程是:冲洗、清创、消毒、包扎。没有麻醉药,每一步都会疼。她用注射器抽取无菌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时,蜂猴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尖叫很轻,像被压扁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苏雨林的手指在生理盐水的推注上顿了半秒。但她没有停——她知道清创必须一次完成,犹豫只会延长疼痛的时间。

“我知道疼,马上就好了。”她低声说。

冲洗出来的液体里夹杂着泥沙和碎叶屑,顺着蜂猴的腿流到毛巾上。她用镊子夹除残余的异物,动作快而轻——这得益于三年的植物采样经验。在野外做附生兰种子采集时,用镊子从果荚中挑出不成熟种子的手法,和此刻从伤口中挑出砂粒的手法,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那一次的对象是不会动、不会发抖、不会用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她的植物组织。

清创完成后涂碘伏。碘伏碰到创面时,蜂猴又抖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叫。它只是把脑袋转向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蜂猴的眨眼速度是所有灵长类里最慢的之一,每次眨眼都像在经历一个完整的思考过程——眼睑缓缓合上,停一拍,再缓缓睁开,琥珀色的虹膜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这种缓慢在动物行为学上被认为是一种被动防御策略,在遇到潜在威胁时通过最小化动作来降低被发现的风险。但此刻它不是面对威胁,它正看着她——一个用生理盐水冲洗它伤口的人类,跪在它面前的旧毛巾边上,袖子卷到手肘,指尖沾着碘伏和泥水。那双眼睛里没有防御,只有一种近乎婴儿式的、毫无保留的注视。

“你从哪里来的?”苏雨林一边用纱布缠伤口一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很轻,“你妈妈呢?你住的那棵树被风吹倒了?还是你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被树枝划伤了?下这么大雨,你跑到观测站门口——知不知道这里有一只猕猴经常来偷东西?它虽然打不过你,但会抢你的食物。”

蜂猴当然不会回答。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停下来。在独自一个人度过了整个白天、窗外暴雨如瀑、走廊尽头的水桶滴答滴答响着的这个夜晚,她的声音是这栋楼里除了雨声以外唯一的回响。她继续低声说下去。

“你是从哪里下来的?上面那片栎树林还是更靠近山脊的榕树林?你左后腿的伤口角度是从上往下斜的,应该是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被断枝划伤的。你大概爬了很远的路。山上没东西吃了对吧。野果歉收,你们整个种群都在往下迁移。你迷路了,然后被暴雨困住,看到这里有灯光,就过来了。你运气不错。不是所有观测站都有人在值夜班。如果今天我也去省城开会了,你大概要死在那个台阶上。”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包扎完成,纱布缠了两圈,松紧度刚好——不会滑脱也不会压迫血循环。她以前给自己的同事包扎过被树枝划伤的手指,给实习生处理过被蚂蟥咬过的脚踝,甚至给一只被网子缠住的鸟剪过尼龙线。但给一只蜂猴包扎——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整个滇南种群的数量还不如观测站门口这条路上每天经过的摩托车多——这不是技能问题,是责任问题。是这片雨林把一个受伤的、濒危的、本不该出现在人类门口的脆弱生命送到了她面前。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羊奶。羊奶是观测站常备的——王跃民用来喂观测站附近的流浪猫,冰箱里常存着一小瓶,保质期短,每次买回来都要在瓶子上标注日期。她取出羊奶倒进小碟子里,放在温水锅里隔水加热,同时用勺子搅动让温度均匀。加热到接近体温——没有温度计,她用手背试温,和她妈妈以前给她热牛奶时一样的动作。

端回实验室时,蜂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蜷在毛巾上,但它的鼻子在空气里翕动着——闻到羊奶的味道了。苏雨林跪下来,用滴管吸了一管羊奶,把滴管尖端放到它嘴边。它先是往后退了退,退了两厘米,又停住了。鼻翼翕动得更快,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舔了一下滴管边缘。然后试探性地含住滴管,开始吮吸。吮吸的力气不大,但频率稳定,和她之前在野生动物救助手册上看到的蜂猴进食行为完全吻合——每分钟大约吮吸二十到三十次,每次吮吸后有一个短暂的吞咽间隙。她跪在地上托着滴管,看着它一点一点把羊奶咽下去,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用手指甲在它额头上轻轻刮了一下,蜂猴在吮吸的间隙抬起眼皮,回赠了一个慢到让人屏住呼吸的眨眼。苏雨林意识到自己正在对一只野生蜂猴发出亲昵的动作——而这种动作在它没有放松警惕之前是不可能发生的。它已经接受她了。

喂完羊奶之后,她把剩下的几毫升留在小碟子里放在它够得到的地方。然后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抓绒毯——是她冬天在野外午休时盖腿的那条,墨绿色的,洗得有些起球但很软。她把毯子叠了两层盖在蜂猴身上,只露出头部。它在毯子下面挪了挪身体,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腹部贴着毛巾,受伤的左后腿轻轻搭在毯子边缘。

她又补了一小碟切碎的芒果。蜂猴在野外的主食是野果、嫩叶、小型昆虫和树胶,芒果不在它的天然食谱里,但她手头只有这个。如果它今晚愿意吃一点,说明它的食欲正在恢复。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实验台前坐下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冷。观测站的空调设了二十六度,她的速干衣已经在室内温度下干了大半。是别的什么。是过去这四十分钟里她做了太多不在计划内的事——发现雨中的呜咽声、冲进雨幕、抱着一个濒危的脆弱生命回到室内、清创包扎、喂羊奶切芒果。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应急状态里退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刚才手背被蜂猴湿润的鼻尖触碰到的触感。那是一只野生的、从未接触过人类的动物,在暴雨中没有力气防御,选择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一个陌生的物种。

她忽然很想告诉一个人。

不是王跃民——王跃民在省城开会,明天还有一整天议程,现在应该在宾馆睡下了。不是林业局——林业局的值班电话要早上八点才有人接。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没有任何犹豫地找到了那个头像——深蓝色的夜空,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某种刻意为之的留白。她拍了一张蜂猴的照片——蜷在旧毛巾上,盖着她冬天盖腿的墨绿色抓绒毯,左后腿缠着白纱布,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和一个滴管——然后打字。

“观测站新成员。临时户口,雨停了送林业局。”

发送。

发完之后她才开始想自己为什么发给他。蜂猴和云杉的项目没有任何关系,和环评报告没有关系,和旅游环线没有关系。她面前这个正在抓绒毯下面打盹的小东西,不会影响任何方案的推进,不会出现在任何协调会的纪要里,不需要任何铅笔线来保护它。但她还是发了。因为她在发出照片的那一瞬间想到的确实是他。不是王跃民,不是庄秋,不是林业局的值班人员。是一个会记住鼓槌石斛的花期的人,会在凌晨查地涌金莲百科的人,会在她提到“上百万年的契约”时安静地听、然后把它写进自己备忘录的人。上次在雨林里他问她“你的工作每天都是这样”时,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开发商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评估,不是计算,是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的工作、她的雨林、她每天在显微镜前坐一下午看的是什么。而这只蜂猴,也是她的工作——不是环评报告里的数据,不是协调会上的博弈,是一个她在这个暴雨夜里独自面对的、小小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手机很快亮了。顾怀瑾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他正好也在看手机,或者他一直把她的消息置顶了。

“它吃东西了吗?”

“喝了几口羊奶。伤口不深,没骨折。精神尚可。体温偏低但四肢末端循环良好。”

“你在观测站一个人?”

“王老师去省城开会了。观测站就我一个。”

“雨停之前我让周诚送点东西过去。”

“不用。观测站什么都有。我这的储备物资够撑三天。”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实验台边上,准备继续整理之前被打断的土壤碳通量数据。但还没把移液器拿起来,手机又震了。她以为还是顾怀瑾,拿起来一看,是王跃民。

“观测站一切正常?我这边刚才打雷把宾馆的网打断了,刚恢复。”

苏雨林回复:“正常。屋顶漏水的地方接了两个桶,目前没有溢出。走廊东南角的水渍没有扩大。自动气象站数据显示暴雨将持续到明天上午。另外——门口捡到一只蜂猴。左后腿外伤,已清创包扎,进食羊奶约15毫升。已建档,编号XG20241017。”

王跃民隔了足足五分钟才回复。

“蜂猴?你确认是蜂猴不是野猫?”

“发照片。”

她发了小西瓜裹着抓绒毯的照片。王跃民又隔了将近三分钟才回。

“是蜂猴。Nycticebus bengalensis。国家一级保护。你拍照的时候它没咬你?”

“没有。它很虚弱,没有防御反应。清创过程中没有攻击倾向,进食羊奶时主动触碰滴管,行为正常。”

“野生的蜂猴不咬人,很少见。它大概已经饿到极限了。你今晚打算怎么办?”

“实验室行军床。每隔一小时起来看一次。你放心开会,这里有我。”

王跃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追了一句:“你处理得比我好。”

苏雨林看着这句话,没有回。王跃民很少夸奖人。他在观测站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事比她多得多,自己救助过的野生动物不下几十只——从被兽夹夹伤的豹猫到被网子缠住的犀鸟,每次都是他亲自动手。他说“你处理得比我好”,不是在说她技术更好。是在说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放下手机,去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走廊上的蓝色塑料桶已经积了大半桶雨水,水滴落进去的声音比之前更沉闷——水位越高,水滴落进去的声调越低。她在行军床上半睡半醒地躺着,每隔一个小时起来看一次蜂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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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酸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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