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挂在树上的女孩(1)

八月,西双版纳。

热带雨林的空气像被泡过水的棉花,又闷又重。顾怀瑾扯了扯领口,那件定制衬衫早已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时裹的湿毛巾。

迷路这件事,不能怪向导。

是他自己走开的。

半小时前考察团在河边休整,他看见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紫红色的苞片螺旋状排列,花序从中间探出,像某种古老仪式用的法器。做商业地产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精心打造的园林景观,没有一处比得上眼前这株野生的、肆无忌惮生长着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然后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几步,又几步。

等回过神来,身后只剩下密不透风的绿。

手机没有信号。他试着喊了两声,声音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吸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倒是惊起了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走,抖落几片叶子,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把叶子拿下来,忽然有点想笑。

云杉集团的CEO,三十岁不到身家过百亿,被商界称为“最难缠的谈判者”,此刻像根被插错地方的路标,杵在这片和他毫无关系的原始森林里。

算了。

他挑了个看起来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

还没走几步,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鸟。也不是猴子。

顾怀瑾抬头,逆着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坐在离地大约五米高的枝杈上,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另一条腿屈膝踩着树干。卡其色长袖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蜜色的手臂,双手正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小心翼翼地往一簇附生在树干上的什么东西上套。

马尾辫。沾了泥的运动鞋。侧脸专注得像在拆炸弹。

顾怀瑾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棵树怎么上去的?周围没有可以借力的矮枝。

第二个念头是——她在干什么?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甚至下意识地把呼吸放轻了。

女孩完成手里的动作,系紧布袋口的绳子,又从腰间工具包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张照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往下爬。

她下树的方式比上树更让他意外——不是小心翼翼地挪,而是像某种小型灵长类动物,手脚并用,流畅而笃定,仿佛每一根枝条长在那里就是为了接住她。

离地面还有两米左右时,她直接跳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

“哎。”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叼着的记号笔掉下来,在胸口画了一道黑色的短线,她没顾上管,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他。

那眼神不是害怕。

是惊讶,是评估,还有一点点……不满?像是发现自己的领地被陌生人闯入。

“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她的声音比顾怀瑾想象中要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尾调,但语气很直接。

“大约三分钟。”顾怀瑾说。

“三分钟?你就站那看了三分钟?”她皱起眉,“怎么不出声?”

“怕吓到你。”

“怕吓到我所以一声不吭看三分钟?”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觉得这个逻辑不太成立。但她没有继续追究,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被汗浸湿的衬衫领口和他那双显然不适合走山路的手工皮鞋上停留了一瞬。

“你迷路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

顾怀瑾忽然觉得有点丢脸。在会议室里被人当面指出决策失误都不会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但此刻,在这个浑身沾着树皮碎屑、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笔痕的女孩面前,“迷路”这两个字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做好功课就被叫上讲台的学生。

“算是。”他承认。

“什么叫算是?”她把记号笔捡起来,随手插进工具包,“在这片林子里,迷路就是迷路,没有‘算是’。”

“考察团在河边休整,我走远了。”

“考察团?”她偏了偏头,“商业考察?”

“是。”

“哦。”她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但没多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他身边走过,“那你运气不错,遇到我了。跟我走吧。”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是反对你们那个项目的。”

顾怀瑾微微挑眉。

“你知道我是什么项目?”

“这片区域只有风腾一个商业考察项目在审批流程里,”她说话时把一缕从马尾中逃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你这身打扮,加上迷路的时间点,不难猜。”

他发现自己被对方在几句话之间精准地完成了身份定位,而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怎么称呼?”

“苏雨林。”她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越过肩膀传过来,“苏州的苏,下雨的雨,树林的林。”

三个字全是水和木。

“像是假名。”顾怀瑾跟上她。

“我也觉得,”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类似笑意的东西,“但我爸是搞林业的,给女儿取这个名字相当于许愿,不算骗人。”

顾怀瑾没有继续追问。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它和眼前这个人对应起来——苏雨林,热带植物研究所的,他在项目背景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只是当时没记住。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她几乎不看脚下,却能精准地绕过每一处盘根错节的气生根和湿滑的苔藓,像是这片雨林在自己为她让路。

顾怀瑾跟在她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你刚才在树上做什么?”他问。

“收集种子。”

“什么种子?”

“你确定要听?”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像是老师看着一个问了超出课程范围问题的学生,“这是一种附生兰,花期刚过,果荚马上要裂开了。不现在收,种子会随风散掉。散掉就意味着被真菌感染的概率大大增加,能活下来的不到千分之一。”

她说得很快,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会有的熟稔和兴奋。

“为什么要收集?”

“做种子库。有些东西不存下来,可能下一代就见不到了。”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习惯的语境里,“存下来”是资产、是数据、是市场份额。不是种子。

“渴吗?”

苏雨林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蹲在路边一棵矮小的灌木前,摘了几片叶子递给他。

顾怀瑾接过,有些迟疑地看着手里的叶子——椭圆形,深绿色,表面有细微的绒毛,没什么特别的。

“嚼一嚼,别咽。”她说着,自己先放了一片进嘴里。

他照做。

一股清冽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唾液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

“什么植物?”

“没学名。本地人叫它‘山酸角叶’。走林子的人都认识。”

“我不认识。”

“你现在认识了。”她站起来,重新背上工具包。

顾怀瑾还在嚼着那片叶子。酸味过后,嘴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清凉感,连带着闷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黏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被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接纳了一点点、学会了一点点、靠近了一点点的新鲜感,上一次出现大概要追溯到大学时第一次自己做项目模型。

他忽然想起自己走失的初衷。

“我迷路是因为看见一株植物,想拍下来。”

苏雨林回头看他。

“什么样子?”

“紫红色苞片,螺旋状排列,大约一米五高,花序——”

“你看见了?在哪儿?”

她猛地转过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之前那种带着点距离感的审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兴奋。

“往那边,大概走了一刻钟。”顾怀瑾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苏雨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取舍。

“……算了。先把你送出去。那个位置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念有词,顾怀瑾隐约听见“果荚”“坐标”之类的字眼。

他跟上她。

“很重要?”

“非常。”

“比给我带路重要?”

“……比你重要。”

她回答得很干脆,脚步没停。

顾怀瑾笑了。

不是商务场合那种标准的、弧度精确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角起的纹路。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有人当面对他说“你没这个重要”是什么时候了。大概从来没有。

苏雨林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别想太多,不是针对你。在这片林子里,绝大多数事情都比人重要。”

“那你为什么先送我?”

“因为你是活人,”她说,“活人走丢在雨林里会有麻烦。果子荚晚一天收只是有风险。”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最基本的丛林法则,简单、明确,不容商量。

顾怀瑾不再问了。

他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在这片和他毫无关系的雨林里,跟着一个刚刚认识十分钟、亲口承认他“不重要”的女孩,一步一步向人类文明的方向走去。

前方枝叶渐疏,隐约能听见人声和水声。

快到河边时,苏雨林停下脚步,闪到一棵两人合抱的榕树后,指着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几顶白色遮阳棚。

“到了。”

顾怀瑾看了看那个方向,又转回来。

“你不一起过去?”

“不了,”她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根垂下来的气生根,“我不喜欢和你们那边的人打交道。”

“包括我?”

“包括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是那种因为真诚所以显得格外不留情面的笑。

顾怀瑾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从那棵树后走出来,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马尾辫在背后轻轻地左右晃动。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像是在补充什么重要信息似的开口:

“那株紫红色苞片的植物,叫地涌金莲。”

顾怀瑾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绿幕里。

那只名叫地涌金莲的东西,他还没查到名字。

她已经不给他机会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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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酸角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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