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滞。
窗外往复不绝的古老吟诵直到后半夜才缓缓停歇,山谷重归死寂。那股浸透骨髓的冷意却没散去,哪怕裹着薄毯蜷缩靠墙,耳边依旧残留着单调冰冷的调声,整晚睡得分外浅碎。
天光大亮,青绳寨再度切换成白日安然的模样。
没有昨夜的阴森压抑,村民各司其事,安静劳作,仿佛昨晚那一场覆满整谷的祭祀吟诵,只是我们四人共同的梦魇幻觉。
我们休整片刻,互相对视一眼,默认了昨夜商定的计划。
赌一把,用现代人的认知,撬开这座古寨死守千年的禁忌。
白日村里青壮年大多入山劳作,留守在寨中的多是妇人与老人,心思相对柔软,戒备心比守台主事、村寨组长要弱得多,是最容易搭话的对象。
我们沿着土巷缓步穿行,刻意避开眼神麻木、气场阴沉的老者,最终在村边晒谷空地旁,看见了一位正低头翻晒草药的中年妇人。
她动作轻柔,神态平和,周身没有极强的排外感,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我们放缓神态,装作闲来无事的迷路旅人,慢慢凑了过去。
陈越最擅长搭话,胆子也放得开,率先开口扯起了家常,顺着昨夜想好的剧本,半真半假杜撰起进山后的奇遇。
“大姐,我们几个真是倒了大霉,进山想找点野味,结果碰到的怪事一桩接一桩。”
他语气自然,带着户外旅人常见的无奈唏嘘:
“前几天我们在后山深林撞见成群野物反常迁徙,鸟兽全部往低坡飞窜,一点不怕人。我们还以为是要变天,结果越往山里走,雾越怪,明明晴天,林间却闷得发潮,能见度几米不到,走着走着山道直接变样,彻底找不到来路。”
我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们常年在外徒步,走过不少深山,从来没遇上这么古怪的地方。山里的雾来得毫无征兆,大晴天也散不开,吸久了脑袋昏沉,我们就是被这片怪雾搅乱了方向,彻底困在了山里。”
身侧的江屹轻轻颔首,极简补充了一句理科生的客观判断,话不多,却精准缜密,刚好替我的说辞稳住逻辑。
“这片山谷地形封闭,水汽淤积不散,加上地磁异常干扰方向,才会出现这种反常现象。”
苏晚安静站在侧边,怯生生点头附和,一副全然信服、只是单纯好奇山里怪事的模样。
妇人起初只是低头晒药,淡淡听着,神色平和,并未接话。
可当我们说出地磁、地形淤积这些她从未听过的陌生字眼,她手上翻药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猛地抬头,脸上是全然的茫然与不解,紧接着涌上浓浓的不耐,眉头紧紧皱起。
“你们讲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眼神直愣愣的,完全听不懂我们口中的道理,只觉得这群外来人满口怪话、荒唐离谱。
“什么水汽、什么地磁,听不懂!山里从来不是你们说的这些虚理!”
妇人语气直白又固执,带着闭塞山村人根深蒂固的信仰:
“山里的雾、山里的迷局、山里吞人的路,从来都不是天地自然作怪!”
“这雾是鬼主大人降的毒瘴!雾里带煞,迷人心智、困人去路!外人误入深山走不出来,不是路变了,是鬼主大人动怒,惩戒不懂规矩的外来人!”
她神色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虔诚敬畏:
“我们世代守在这里,日日参拜、岁岁安分,不闯禁林、不违规矩,鬼主大人才会保山林安稳。你们满口听不懂的怪理,是对灵尊不敬!”
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装出几分慌乱,连忙放低姿态开口。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无知乱言,不该妄议……鬼主大人的威严。”
这一句认错、一句精准称谓落下。
妇人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弛,眼底的不耐、抵触尽数消散,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外人用听不懂的外乡歪理曲解山林,是亵渎;
但只要承认鬼主大人主宰一切,就是懂规矩。
我故作恍然,继续顺着话头圆场:
“难怪我们越分析越错,原来是我们外乡人不懂敬畏。山里所有异象,都是鬼主大人的旨意,是我们冒昧无知,拿浅薄的自然道理乱猜,冒犯了此地灵尊。”
江屹适时安静附和,不再多言理论,彻底配合我退让收场。
妇人彻底放下戒心,轻轻点头,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知道错就好。外来人不懂山里规矩,最容易嘴碎冒犯。安分待着,不乱看、不乱问、不乱闯,鬼主大人便不会降罪罚你们。”
我们又陪着闲聊几句农事、山林气候,见她不愿深谈灵尊之事,便顺势告辞,装作漫无目的闲逛,慢慢脱离村口空地。
而我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我们几人与妇人闲谈套话的同时,村寨后方的族长土屋内,正进行着一场关于我们四人的静默商议。
几名年长村民围坐石桌,视线沉沉望向村口方向,有人低声不解发问。
“既然是外来闯入者,沾染山外浊气,为何不直接拘下待祭,反而任由他们在寨中闲逛闲谈?”
满头灰发的村寨族长垂着眼,目光沉沉扫过我们方才停留的方向,语气平淡,透着千年守寨者的凉薄与通透。
“你看他们身上。”
“纵然裹满兽皮、缠满枯草,刻意遮盖外形,可体态、肤质、骨相,都是养尊处优的模样。”
“衣料质感、身形气度,根本不是山野农户能比的,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城里富贵子弟。”
他指尖轻点石桌,语气笃定,透着算计的漠然:
“寻常山外人粗鄙浊气,入山即煞,可这类自幼福泽深厚、家境贵重的人,命格硬、气运厚,不可随意动、不可强行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抬眼,吐出最终决断:
“距离本月鬼主大人血祭大典还有三日。”
“暂且放任,不予深究、不予招惹。”
“三日内安分守礼,大典之前,直接放行驱离。让他们重回深山,自生自灭即可,不必脏了我们寨中的祭台。”
屋内众人默然俯首,无人反驳。
在他们眼里。
我们从来不是必须献祭的祭品。
只是三日之后,会被随手丢弃、送回深山牢笼的,多余的外人。
而屋外闲逛的我们,尚且一无所知。
只凭借主次配合的话术、一次精准的服软改口,侥幸暂时安稳,一步步试探着这座千年鬼寨,最深、最血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