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穿透山间浓稠的晨雾，淡淡的灰白色光线从木屋门缝渗落，扫过满地细碎枯叶。
一夜浅眠，无人真正睡熟。
旧屋四面漏风，山风裹着晨起的凉意在屋内打转，屋外村寨静得反常，没有鸡鸣犬吠，没有晨起劳作的喧闹，整片山谷安静得近乎死寂。
昨夜休息时我们四人分靠屋内四面墙根，彼此隔出一小段距离，苏晚挨着墙角睡，离我和江屹更近一些。此刻她刚坐起身，昨夜看见泥塑的不适感还萦绕心头，下意识往人群中间挪了挪身子，双手拢在膝盖上垂着头，只是一想起那尊塑像的模样，心底便发紧。
陈越揉了揉眉心，压低嗓音开口：“昨晚睡得太不踏实，这村子也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江屹率先出声接上话：“深山村落本就人烟稀少，但这里安静得过头，连寻常村落晨起该有的动静都全无，本就透着古怪。”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所见的细节。那尊泥塑狰狞可怖，四臂各执凶物，底座堆叠兽骨，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它掌心托着的那枚灰白色硬物。轮廓太规整、太像人的颅面弧度，昨夜火光昏暗，我没能彻底确认，还被主事当场警告禁止直视。
这件事像根细刺扎在心里，让我始终无法安稳。
江屹留意到我一直失神发呆，顺势开口：“你还在琢磨昨晚那尊塑像？”
我轻轻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它掌心托着的物件看着不对劲，我想找机会再确认一次。”
“可以，但不能再像昨夜一样贸然直视引人反感。天亮村民尽数外出，我们混在人流里远远观望，稳妥打探线索，避免再度惹来旁人戒备，耽误我们查证村子的异常。”
我应声颔首。
陈越看我们二人聊起塑像，也凑近几分加入交谈：“你们说这规矩也太离谱了，不过是看一眼塑像都要厉声呵斥，从没见过管束这么严苛的祭拜习俗。”
“此地从衣着、房屋到日常规矩，全都和外界脱节。”江屹站起身，随手拍掉身上沾着的干草碎屑，“处处找不到现代生活的痕迹，越是规整统一，越说明内里藏着问题。”
简单收拾好背包，我们照旧用兽皮遮挡鲜亮冲锋衣，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反光物品外露，才推开朽烂木门走出旧屋。
晨间的青绳寨总算有了几分活人的动静。
村民陆续从土屋走出，大半人身裹兽皮，仅有少数主事穿着细密布料，所有人动作刻板整齐，彼此不闲谈说笑，自发朝着中心祭台聚拢。
我们四人混在人群边缘缓步前行，刻意压低自身存在感。
沿路景致单调原始，放眼望去全是夯土原木矮房，看不见电线、新式农具，半点现代生活痕迹都寻不到，空旷干净得诡异。
走到祭台外围，昨夜那尊凶戾泥塑再次闯入视线。
天光彻底亮起，塑像的模样比昨夜火光中更为清晰狰狞，鼓胀欲裂的双眼、粗硬下垂的长须、四柄煞气逼人的器物，还有底座层层堆积的白骨，全部一览无余。
苏晚下意识抬眼扫了高台一眼，只短短一瞬，便飞快垂下脑袋，指尖轻轻攥紧身上裹着的兽皮，眼底掠过一丝怯意，不再往那个方向多看。
我刻意克制住目光，只用余光缓慢扫过高台，视线重点落在泥塑胸口的掌心位置。
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那枚灰白色硬物上，颅面的弧度、凹陷眼窝深浅分明，粗糙的质感和泥塑光滑的表层格格不入，绝非一体捏造出来的装饰。
心底猛地咯噔一沉，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那根本不是泥塑配饰，是实打实的实物。
江屹始终走在我身侧半步远，刻意留意周遭村民的视线，若是有人朝我们这边望来，便不动声色错开对方目光，防止我再因长久打量塑像被主事呵斥。
祭台两侧的主事依旧守在塑像旁，神情肃穆冰冷，往来的村民尽数低眉赶路，没有一人敢抬头平视台上尊像，人人都恪守这套诡异严苛的规矩。
我们借着打听出山山道的由头，沿着村寨外围慢慢走动，暗中观察村民的生活作息。
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高度统一，日出便围着祭祀打转，没有一人游离在外。但凡我们问及村寨由来、山中隐秘、祭拜的根源，村民要么摇头闭口，要么只重复一句“守古规，安村寨”，说辞千篇一律，像是被统一叮嘱过一般。
一圈打探完毕，心中积攒的疑点只多不少。
陈越越看越头皮发麻，压着声音低声吐槽：“这地方根本不像正常村落，处处压抑，连个能好好搭话的本地人都找不到。”
苏晚小声附和，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胆怯：“他们好像格外惧怕破坏这里的规矩，仿佛一旦违逆就会招来灾祸。”
我望着高台那尊始终受人供奉的泥塑，缓缓梳理一路发现的疑点：“第一，整片村寨不存在任何现代设施，完全与世隔绝；第二，村内规矩刻板怪异，严禁直视塑像、不可随意谈论祭祀；第三，这尊塑像并不像是祈福用的神像，更偏向镇煞凶物，尤其是它掌心托着的不明硬物，疑点最重。”
江屹微微颔首：“整件事最大的突破口，就在这尊泥塑身上。”
他侧过头，安排接下来的行动：“等会儿我们假意往村外山路走，寻一处隐蔽角落折返，近距离确认一次塑像掌心的物件。必须核实清楚这件东西的来历，才能弄明白这片深山、这座村寨藏着什么隐情。”
我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求证清楚，应声点头。
晨雾彻底消散，日光直直落在高台凶塑之上，白骨与泥身交叠的阴影在地面拉得绵长，透着挥之不去的诡异。
我们站在人群边缘，表面安分顺从，心底早已了然——
这座看似只是封闭古村的深山寨子，藏着我们进山四天以来，最惊悚、最不能忽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