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窗外的风时不时呼啸，南城的冬天是刺入骨髓的冷。
穿着灰扑扑罩衣的中年妇女，揭开锅，热气扑面而来。
开门声响起，穿着厚大深蓝棉袄的男人提着一个麻袋走过来，麻袋里的活物时不时扑腾一下，说：“何梅，把这个鸭子处理一下，这鸭子炖出来的汤可清甜了，还是自家养的鸭子好。”
女人在厨房忙活着，朝外看了一眼，没回他话，低声嘀咕着,“你家什么东西都是好的。”
男人将用麻袋装的鸭子扔在客厅一旁，朝简溪招手“进来啊，站门口干嘛”，随后急冲冲进入厕所。
门口跟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红色棉袄的小孩，棉袄的帽子上的毛早已经被扯掉，像拔掉毛的鸡一样丑，裤子短了半截露出脚踝，穿着不合时宜的鞋子，脸蛋红扑扑的，被冷得通红的手紧紧拽着小麻袋，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水，怯生生地踏进屋里，轻轻关上门，站在鸭子旁边。
何梅放下锅铲，出来看到这幅模样，“你穿这么点，你不冷啊？”
简溪摇摇头。
何梅把鸭子提到厨房去，没再管她。
屋子不大，一览无余，可以一眼就能看到厨房 ，厨房里一道门隔着厕所，两间卧室门都关着，客厅里吃饭的桌子凳子占了一半面积，墙皮有一部分脱落，旁边堆积着各种纸壳杂物。
简溪站在墙边，低着头时不时挠挠手不敢太大力，手上的冻疮又发作了，又痒又疼。
穿着蓝色干净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棉服的女孩，从里屋打开门，嘴里含着棒棒糖，走过来打量着简溪，一脸疑惑朝何梅问道：“妈，这谁啊？”
何梅没抬头，随意说道：“简溪，以后就是你妹妹”
简悦一脸鄙夷：“这就是我爸在乡下的私生女，她好脏啊。”
何梅笑道：“别学两个词瞎用，这是他前妻的女儿，带她去里屋玩。”
简悦瞥了一眼简溪，“哦。”
简建国娶简溪妈妈陈静敏时很穷，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没领证办了一场小酒席就当结婚了。陈静敏怀孕时还需要洗一大家子衣服，做一大家子的饭，在简溪出生后，由于是个女孩，更不受待见，简建国也只是沉默，没有维护一句，后来她受不了与简建国大吵一架，当晚收拾东西走了，简溪出生后每晚都会哭，但那晚她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闹。
简建国气急了把孩子扔在溪边，是姥姥知道后急忙跑去把简溪捡了回来，几天后简建国也就接受了事实，把孩子放乡下，自己去城里找工作，随后遇见被离婚带着三岁孩子的何梅。
何梅在厨房朝客厅喊了一句，“让浩安不要凑那么近看电视，眼睛会瞎掉。”
简悦向里屋走去，朝简溪瞥了一眼，道：“进不进来？”
简溪点点头，快步跟上。
里屋很温暖也很大，与阳台相连接，阳台门被关得死死的，把冷气阻挡在外面，屋里的灯有些暗沉微黄，比不上客厅的灯亮堂，一张大床，旁边紧挨着一张小床，木制衣柜立在小床旁边，还有左侧大木桌子上摆的笨重的老式电视机，旁边堆积着各种杂物与衣服。
简悦走过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简浩安，“简浩安听见没，凑这么近眼睛瞎掉了。”
男孩脸白白的，肉嘟嘟的，穿着臃肿，手里紧握着遥控器，上半身子趴在床上，下半身子跪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电视机，片刻不分心。
简悦想去抢遥控器，遥控器被男孩死死拽着，大声喊到“妈。”
简悦只是逗逗男孩，然后走开，“就知道喊妈。”
随后坐在凳子上玩娃娃，娃娃全身光溜溜的，鼻头有点脏，头发爆炸，一捏身体就凹下去，简溪在乡下集市玩具摊上看到过，简悦正用一块碎布给它做衣服。
直到动画片结束，简浩安才发现有个人，向简悦问道：“她是谁？”
简悦一脸幸灾乐祸道：“同一个爸爸不同妈妈的小孩，反正是多一个人跟你抢东西吃。”
简浩安才三岁不懂，但听到会他抢东西，瞬间对简溪有了敌意。
简溪站在门后扣手指头，不敢看他们，只知道姥姥去世了，自己今后可能要在这里生活了，所以要比在乡下更乖一点，才不会被丢弃。
何梅在外喊道：“悦悦，安安，出来吃饭了。”
简悦和简浩安纷纷跑出去，简溪也跟在后面，简浩安被何梅抱坐在椅子上，何梅把饭盛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用勺子吃，简溪看着简悦盛饭，默默记住怎么开电饭煲，乡下用的是大锅灶跟这里的工具不同，简溪不会开，也不敢问，在乡下问一句就要被大娘骂，所以简溪都是先观察其他人怎么做再跟着做。
饭桌上，何梅与简建国各坐一边，何梅给简浩安夹好菜，简浩安便跟着简悦端着碗去里屋看电视了。
简溪乖乖坐在位置上不敢随意下桌，小心翼翼夹菜，一口白菜要吞好几口米饭。
何梅突然发起话端，问向简建国，“她户口在谁名下？”
简建国吃了一口菜，道：“花了一点钱记在别人名下，那时候超生抓得严，要把简悦记在我们名下，就记不了她的。”
何梅和简建国同时看了一眼简溪，简溪头埋的更低了，扒饭的手更快根本不敢夹菜。
“把碗举起来吃饭，这样吃跟狗一样。”何梅看到简溪头都快埋到碗里，手一半都在桌下，整个脸都快埋进碗里。
简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
简溪听到立马乖乖把碗举起来吃，悄悄抬眼看他们吃饭的姿势。
简溪默默听着他们商量自己上学的事，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简溪主动帮忙收碗筷洗碗。
何梅正在烧水，朝简溪开口道：“洗完碗，我帮你洗个澡，脏得不成样子。”
简溪点点头。
何梅走进房间收拾简溪麻袋里的衣服，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装在这小小的麻袋里，翻了翻又重新塞进麻袋，朝简悦道：“悦悦，你不是有一件粉色棉服小了吗，拿来给她穿。”
简悦不高兴道：“啊，我不要，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都穿不得了你留着干嘛，今年不是买了新衣服，明天去舅舅家吃饭穿新衣服去。”
简悦不甘心道：“哼，我就是不想给她，她那么脏。”
最后何梅找了一件简悦不喜欢的棉袄给简溪穿。
简溪坐进大红色洗澡盆，水很烫，头顶挂个大红色塑料袋罩着整个洗澡盆防止热气散掉。
“手都生冻疮了，也不知道那些乡下人怎么带你的，以后别把乡下的坏习惯带过来。”何梅给简溪用毛巾用力擦着身子，嘴里不停地数落着。
简溪很久没在这个冬天感受这么温暖的时刻。
洗完澡，何梅让简溪躺床上去，又叫简悦和简浩安过去洗脸。
简溪被搓得浑身疼，但是穿上衣服后很舒服，朝房间走去，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不确定睡哪里。
其他四人洗漱好后，安排简溪和简悦睡在小床，简浩安在何梅和简建国中间睡。
简悦把自己的新衣服挂在衣架旁，看了好几眼。
简悦非常不满简溪回来就抢自己的床，还有衣服，在被子里简悦重重地掐了简溪大腿一把，在简溪耳边低语道：“你要是敢打小报告，你就死定了。”
简溪只能揉揉自己的腿，随后背对简悦，泪水顺着脸颊流入枕头。
次日。
简建国吃完早饭出去工作。
何梅把门关好，抱着简浩安出门，简悦吃完早饭穿着她的新衣服提前就过去了。
简溪提着一箱小饼干和牛奶笨拙地跟在何梅后面。
城里跟乡下不同，乡下的路只要下雨就坑坑洼洼的，冬天四周光秃秃的，房子集中在一起，只有过节时才热闹，鞭炮声震天动地，节后又变得很冷清。
城里的路很平坦，楼层高低错落，新旧楼层相隔，路两边都有各种商铺，还有用大喇叭叫卖的，时不时小孩会出来摔炮弹。
马路的上的车来来往往一瞬而过。
何梅朝后看一眼简溪：“自己看着车。”
简溪快步跟上何梅的脚步，应了一声。
简溪跟着何梅走了十几分钟 ，来到一栋八层高的楼，楼下有超市，各类商铺。
跟着上了五楼，门没关，在外面就听见门里的声音。
进屋，看见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大圆桌旁边站着五六个大人，圆桌上放着果盘，散落着花生瓜子。一妇人走过来帮忙拿着东西，“来了啊，哟，这是他那个女儿是吧，模样挺好的。”
“昨天刚接回来，带过来认认人，叫舅妈？”何梅把简浩安放下，喘着气。
简溪把东西放在一边，乖乖地小声喊了一声：“舅妈。”
“去玩吧，哥哥姐姐都在那个房间。”妇人拍拍简溪的脑袋，让她去玩。
简浩安从进来就直接跑房间里去了，很清楚这个房子的格局。简溪没有去那个房间，只是安安静静找了一个角落站着。
过了一会，简浩安气呼呼地跑过来，“妈妈，简悦抢我糖。”
何敏道：“你怎么把衣服脱了，快穿上要感冒了”
舅妈道：“浩安，去桌子上拿，那全是糖。”
简浩安从桌子上揣了一兜子，又屁颠屁颠跑回去炫耀。
何梅与舅妈一起坐在凳子上择菜，舅妈看到简溪一个人站着，摆摆手，“去房间玩呀。”
简溪声音细细的回答，“嗯。”
简溪默默地走进那个房间，房间里有四个女孩，三个男生，女孩在拿着娃娃过家家，简浩安凑在比他大的男孩身旁看打游戏。
和简悦差不多大的女孩注意到简溪，“简悦，那就是你妹妹吗？”
简悦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用橡皮泥做饭给娃娃吃，“又不是亲。”
“让她跟我们一起玩吧。”
“你知道吗？她昨天被我爸接到我家的时候很脏很脏的，在乡下都不洗澡的，还一直哭，就是个爱哭鬼。”
“啊。”旁边女孩震惊道。
简溪低头站在门口，手一直扣着衣服，一直没有进去，房间里和房间外都没有自处的地方，格格不入。直到吃饭才打破了简溪的尴尬。
吃完饭回到家。简悦问何梅，说：“妈，她以后不回乡下了吗？”
“她姥姥死了，乡下没人带她，以后她就只能住在这里了，今天托你舅舅找关系给她办入学。”
简溪才五岁，不到上小学的年纪，户口又不在简建国名下，在城里办入学有点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