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岁聿其莫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诗经·唐风·蟋蟀》

后来的事情,沈采薇事后复盘过很多次,始终没找到那个本该止损的点位。

一月三号,星期六,华盛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沈采薇的四十四岁生日,是从一份周报开始的。

早上八点,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周崇的视频准时打了进来。她匆忙跳下床,抓起一件毛衣胡乱套上,用手指拢了一下头发。镜头晃得厉害,先是一桌子的杯盘和几个红酒瓶,然后是好几张挤在一起的脸。是周崇大学同宿舍的那几位,她跟着认识了十几年,一个个举着杯子冲屏幕喊:采薇,生日快乐!别光顾着赚钱,早点回来喝酒!

“好呀好呀!你们喝尽兴,等我回去再补上。”

一桌人哄笑。镜头又晃了一阵,背景安静下来,周崇走到了包间外的走廊上。他领口松着,脸上有一点酒意,语气却已经换成了她最熟悉的那一种。

“说正事,三件。第一,花订了,下午到,礼物春节我带过去。第二,爸妈让我带个好,妈说采薇最懂事,这几年一个人在那边带孩子不容易。第三,南乔夏校的申请开放了,提醒她查看申请材料清单,准备写文书。”

“收到。”她说,“补充一条。你下周去香港,记得买齐清单上的礼物,春节你过来前要给长辈和亲戚朋友们送到。”

“记下了。”

两个人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互相点了点头,像两位开完周会的合伙人。结婚十六年,他们也曾和任何一对正常夫妻一样会吵架,为装修吵过,为女儿读书吵过,为公婆的言行也吵过。但吵归吵,谁也没有让对方的事情掉在地上过。外人觉得这是很好的婚姻,她自己私下里的说法是:全世界最可靠的室友兼兄弟。

挂电话之前,周崇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出去吃点好的。”

“嗯。你少喝点。”

屏幕暗下去。她抽了一张酒精棉片,把手机屏幕擦了一遍,放回充电座,摆正。然后钻回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爱睡懒觉是她为数不多的、从不打算改正的缺点。

十点钟下楼,厨房里还留着烤面包的香味。女儿周南乔已经自己吃过早饭去游泳了。岛台上扣着一只盘子,里面是一份煎蛋和半个牛油果,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寿星的。餐具我洗了,不用检查。

她还是看了一眼水池里的餐具,确实洗了,洗得比她预期的还干净。

煎蛋吃到一半,她点开一条语音,是睡回笼觉的那一阵进来的。梁老师的嗓门亮,手机放在岛台上都听得清:采薇,生日快乐!说件正经的,老韩夏天有一出新戏首演,你暑假回不回来?回来我给你留票。

梁老师演员出身,如今做制片,先生是导演,两口子是她十几年的老朋友,每次韩导和梁老师有新戏,她必看。

继续查看未读信息。“宁缺毋滥互助会”里,京城地主婆第一个冒出来,给她转了四千四百四十四块,备注:四四如意。跟着又是一条:司令,四十四了,礼物自己买,许个愿吧。

她打字:谢谢妞!愿望是今年标普如预测涨到7600。

地主婆回:没出息!我问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什么都不缺”,觉得像在炫耀,删了。打了“想不出来”,觉得像在卖惨,又删了。最后她回:想要南乔赶紧上大学,我们去环游世界。

地主婆秒回:护照我可一直揣着呢。

这一天余下的部分,和任何一个星期六没有分别。她在地下室跑了五公里,把上周的持仓复盘了一遍,对着一只跌了百分之九的股票挤出两个字:活该。说的是她自己。中午南乔游泳回来,母女俩出去吃了一顿火锅。下午花到了,白色的芍药。一月份的芍药,不知道周崇的秘书是从哪订来的。她把花茎斜着剪好,插进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的那一枝扶正。

中午的火锅吃得太尽兴,她和南乔的晚饭都省了。晚上七点,南乔从楼上下来。一米七多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南乔一只手托着刚从冰箱拿出的蛋糕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蛋糕是南乔订的,抹茶味,不甜。背在身后的是礼物,一只液体腮红。下个长周末母女俩要去加勒比海度假,南乔的计划是让妈妈化一个晒伤妆去沙滩晒太阳。

“妈妈生日快乐!”南乔切好蛋糕,把最大的一块推到她面前,“不过我不记得妈妈多少岁了呀。反正人口普查十年才来一回,到时候再填嘛。”

“谢谢宝贝。忘得好,随我。”她决定收下这份体贴,顺手把高自己半头的南乔的脑袋撸过来亲了亲额头。

“我和同学约了视频会,要准备下周一西班牙语课的报告,所以只能陪妈妈十分钟哦。”南乔吃了一口蛋糕,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我有一个好消息哦。我给朋友们看了你发我的表情包,她们说超逗超喜欢,还特别羡慕你能和我续火花两年不间断!对了,每次你接我,她们都会瞄你的穿搭哈哈,都说你很美哈哈。”

“这是三个好消息。”

“当然啦,她们最喜欢的,是你带我们吃喝玩乐,还能帮我们拍大片。”

她笑出了声。在女孩子们最该叛逆的年纪,女儿愿意拿她当朋友,她觉得这是自己这些年做成的最好的一笔投资,而且不打算止盈。

十分钟后,楼上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三四个女孩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夹着笑。她把刀叉冲干净,放进洗碗机。台面擦了两遍。新腮红摆在了梳妆台上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就没有事了。

这是一种她很熟悉的安静。房子里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窗外的雪落得很有教养。丈夫可靠,女儿出色,账户里的数字足够她什么都不做地过完下半辈子。三年前她从那个人人都说“你疯了”的位置上辞职,头也没回,到今天也没有后悔过。

她只是在四十四岁生日的晚上八点一刻,忽然发现自己把今天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诗经》里有一句,她少年时读到,以为是古人在劝人及时行乐,没往心里去: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现在她想,这哪里是劝,这分明是催。

她端着一杯热水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想找一部美剧的新一季。首页没等她动手,自己播起了一段预告片。

是一部古装剧。雨夜,一条船,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靠在舱窗边,手里一卷书,没在看。

她伸手想要去换。她不看这类剧。倒不是别的,是经验告诉她,这类剧里的才子通常只负责好看,剧外一开口念诗就容易露怯。她对男人的要求不低,头一条是脑子。而脑子这种东西,一句话就能验出来。

屏幕里的人开口了。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他念得很慢,不像在背,像在想。念到“春水碧于天”,停了半拍,窗外的雨声正好补进来,然后才是那一句:

“画船听雨眠。”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断句是对的。气口是对的。最要紧的是那个“眠”字,他没有往上扬,是往下落的,落得很轻,像一个人真的困了,又舍不得睡。

韦庄写这首词的时候,是个回不了家的人。这一点,屏幕里那个年轻人居然是知道的。

“看十分钟。”她对自己说,“挑挑毛病。”

她是抱着审计的心态点开第一集的。

第一集没挑出什么大毛病。第二集有一处服装的硬伤,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三集,那个叫陆昀的词人在酒楼上被人当众羞辱,没有拍案而起,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把杯中酒喝完了。她发现自己也跟着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水早已凉了,而她不喜欢喝凉水,这次却没在意。

十一点,南乔下楼送水杯,在楼梯口站住。

“妈妈?”

“嗯。”

“你在看古装剧?!”

“我在做尽职调查。”

南乔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她,表情像是在生物课上第一次亲眼看见细胞分裂。“那你慢慢调查哦。”南乔说,“别熬太晚,寿星。”

南乔上楼去了。她听见楼梯上在发语音,不知是发给谁的:我妈妈居然在看古装剧。

一点钟的时候她想,看完这一集就睡。两点钟的时候她想,这一集的结尾不讲道理,哪有停在这里的。三点钟她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到茶几上吃。在这个家里,沙发上不许吃带汤的东西是硬性规定,规定是她自己定的。四点钟她发现自己在看片尾的演职员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后来她复盘,把这几个钟点挨个查过,哪一个都不像该止损的地方。

第九集播完,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雪停了。天快亮了。

她四十四年没有为任何一个屏幕里的人熬过夜。她做事有原则,宁缺毋滥,远离一切不可靠的人和事,其中当然包括追星这种在她看来最不可靠的事。

所以这不是追星。她拿起手机,告诉自己,这是调查的最后一步:了解标的的基本面。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演职员表上的那个名字。

程既白。演员。身高一百八十八厘米。毕业院校那一栏让她挑了一下眉毛。代表作一长串,她一部也没看过。

再往下。

出生日期:一九九六年一月三日。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日期。一月四号,早上六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昨天。

她平时很少算自己的岁数,用得着的时候,得先想一想是哪一年。这一回她算了一遍:四十四,不小了。

同一天。小她十四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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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一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