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割肉

因楚洺这病其实也没什么其他的药方,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秀秀的血肉,所以秀秀话也不啰嗦,吩咐了宫女们先去按照自己的药方去煎药,待药快煎好时,秀秀把旁人都支走,自己从后腰那里取出一把匕首。

“等会把这个吃了。”

翎上的声音响起来,连同着还有一只如玉白莹的手,那手心里有一枚丹药。

秀秀接过来,却显得有些迷惑,“春吉说我这魂魄不全,想来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翎上淡淡道,“那等你魂魄全了,本君是不是还得给你东找一块碎肉西找一块碎肉地把你拼起来?”

秀秀无言以对。

她手脚麻利得很,因早就选好了先割左大腿上的肉,所以并没有什么选择困难症等着她。就是整个场面有些血腥,秀秀一边抖着匕首将那块沾血的不明物体撇进瓦罐里,一边偷偷去瞧翎上的神色,瞧他眉头皱起来,便干巴巴道,“山君要是晕血,下次就不要来看了嘛,不然我还得照料您,很麻烦的……”

翎上道,“闭嘴。”

秀秀:“……”

秀秀将瓦罐盖好,然后一口吞下翎上给的丹药,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腿部的那块肉渐渐丰盈长起来,秀秀的嘴巴都张大了。

翎上揉揉额头,他感觉自己额上青筋在跳,“你一个姑娘家,赶紧把里裤放下来,把襦裙给我拉好。”

秀秀老实照办,然后盯着炉子上冒着热气但没什么血腥味的瓦罐看了一会,又突然道,“山君,你觉不觉得那太子妃与卫徵之间有什么别的关系?”

翎上没说话。

秀秀自顾自道,“您听见刚刚那陈国太子唤太子妃什么了吗?”

秀秀轻声道,“是猗猗。”

翎上只是睨着她,淡声道,“你是想说那卫徵的妻与太子妃是同一个闺名,这情节同你前些日子借给春吉看的那本《白月光与朱砂痣》如出一辙,是以你以为这三人有些什么令人心痒难耐的误会,是吗?”

秀秀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些宫人真的是太听话了,竟然真的一个人也不来此处,于是便有些败下阵来。她讪讪道,“山君,九重天上的神仙是不是不爱看话本,也不爱聊些什么鲜闻呐?”

翎上不理她,却说起旁的,“那百肠草的毒,你记得问问。”

秀秀奇怪,“山君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太子妃的病根子?”

为什么?

翎上心里思忖,那当然是因为他想知道这桓浦与楚齐,谁才是这天下的主。

麒麟现于盛世,但也被斩杀于盛世。

是因为先有了盛世还是因为先有了麒麟,就好比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难解。而翎上作为这个问题里的一环,其实很好奇在于这盛世里,秀秀的天道命运到底是如何与自己的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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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和翎上并未宿在陈宫。

两人离殿时,秀秀在启阳宫外遇见了卫徵。

秀秀惊讶,“卫大人怎还停留在此处?”

卫徵神色平淡,“主公担忧公主殿下的身体,徵是想替主公问一下殿下的病可还有法子医治。”

秀秀神色有些微妙,“她还有五日可活。”

卫徵愣住了。

秀秀思索了一会,然后耐心同他解释,“我同太子殿下说了娘娘的病乃是一株不怎么常见的毒草,因此毒难解,且娘娘误食此毒,来往医士竟然无一人识得此草,已然耽误了最佳的时辰。娘娘的病实在……毫无回天之力。我这里有一味药能使娘娘恢复痊愈,但也算回光返照,仅五日可活,娘娘与太子殿下都应允了此法子,所以卫大人可同你家主公禀明了。”

卫徵还处于一片怔愣之中。

秀秀与翎上一同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马车里,翎上看着心不在焉的秀秀,问道,“你心里不痛快是因为那楚齐?”

他还记着那日夜里秀秀装似不在意的“哦,我同他有过一段”。

眼下秀秀果真有些累了,她屈膝抱着自己,然后闷声道,“因我此时,像是知道了那百肠草从何而来的。”

秀秀觉得,那百肠草是邓国欲取陈国太子之命,挑起两国战争的一个导火索。

“陈庄公病笃,陈国上下觊觎王位的人只多不少。桓浦算一个,是因为按照礼制,本该太子即位。但他母家和家势力近年来频繁被打压,和家现在掌权的和将军驻守边境,若是被逼位,想来难以及时赶到。”秀秀垂眼,继续轻声分析道,“若桓浦此时病倒,必定引起陈国内乱,由陈国相公羊灏以及二公子桓礼行执政。桓礼此人阴险狡诈,比之桓浦的手段下作多了,但楚齐对此人性格太过熟稔,若是真如这种情况所言,那邓国便可铤而走险,在灭齐之后,仅凭陈国内乱稍加兵力可推陈,亦或者情况再不利些,也能将陈覆压在邓国雄威之下,不必与陈国割地以示好。”

现乱世之下,邓国居京畿之外边缘之地,强国势力也就陈国与它近一些。若是他吞了陈国,那么真的就可以在京畿以东,芒山以北称王了。

秀秀这样想着,又抬起头来,朝翎上一笑,“可惜,楚齐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却对桓浦动了心,于心不忍,一了百了地服下那百肠草了。”

翎上默然,“这便是《白月光与朱砂痣》话本令人**的内容?”

秀秀愣了,然后哈哈哈笑起来。

因她笑得实在是太猖狂,太忘形,好半天她才缓过来道,“不,我要说的是,那卫徵显然不是什么白月光,因那楚洺已然彻底放下他,爱上了陈国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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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那楚洺果然死在了陈国太子的怀里。

因当时楚洺承诺给秀秀的事情也与那桓浦说过,所以秀秀和翎上进那陈宫进得比第一次还要顺利。

秀秀见到那陈国太子的时候,他玄色的衣袍外面穿着缟素,一张脸隐在殿外廊幔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情绪。

秀秀突然想到百国之内对于桓浦的称赞是:如松如柏,风格秀整,与齐双君。

可秀秀觉得,如今的乱世,是容不得这样一个高风亮节的仁君的。反观楚齐这样的,倒成为了时代的选择。

秀秀朝他行礼。

桓浦偏过身来看她,神色倦乏,“多谢姑娘留孤与猗猗独存了些可供回忆的时日。”

秀秀再行礼,然后同翎上一同随宫人去了摆放灵柩的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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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秀秀其实今天有一些忐忑。

秀秀问翎上,“山君真的会陪在外面等我回来吗,你若是看见锁魂珠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可一定要把我拉回来啊!”

翎上懒得理她,直接一个巴掌把她的散魂推进了那楚洺的天府里。

待秀秀一清醒过来,自己已经握着那把金仆姑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了。

黑暗之中尚有亮光,但隐隐瞧着又有些许的黑影围绕着。

越走近越能听清他们的争执。

黑影们在朝那亮光说些引诱的话——

“你若跟着我们走,我们便送你去见你日思夜想的小郎君,如何?”

“那小郎君如今已经是中大夫,不日便是太中大夫,你要成全他之志,不如便跟着我们走吧,我们替你实现他的愿望如何……”

……

秀秀将弓拉至满怀,灵台渐渐凝成一股思绪,片刻后那思绪便化成一只利箭自空中飞过射向黑影,那些黑影怪叫着便散了干净。

秀秀握着弓过去。

是楚洺的三魂七魄。

但不怎么健全,秀秀看见好几缕已经发黑得快要与这里的颜色融为一体了。

楚洺认得她,因此那亮光自动向她围了过去。

楚洺的声音听起来与生前一样,只不过较之前有力了许多,“秀秀姑娘,在你取得我生魂前,能否把我的一段记忆也取走?因时间仓促,我还没来得及将东西赠予我夫君。”

秀秀是个心软的,“好,那我取得你生魂之后,你自行把那段记忆也附赠上。”

那亮光自空中飞起,围着秀秀转了一圈之后便朝着秀秀的眉骨中心撞了过去。

秀秀的意识就这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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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陈国太子妃行丧礼。因太子桓浦得民心,与太子妃感情深厚,所以举国上下同悲,整个王都都成了缟素一片。

五月初九,秀秀在街边与翎上、春吉一同用早饭。

早饭是秀秀馋了许久的大油果,但她明显还是尝不出来什么味,反而在吃下半根油果后咂摸嘴道,“怎么有一股苦味呢?”

春吉笑她,“莫不是那商鸣的伏矢?影响到了你吸食的生魂,所以尝起来一股子苦药味?”

春吉还是习惯唤楚洺为商鸣。

但秀秀现如今听到“商鸣”二字只觉得伤怀。

秀秀偷偷看对面坐着的翎上,翎上正不动声色地吃着一碗粥。

秀秀愤愤,怎么有人吃粥都能吃得这么好看!

“咳咳,山君不好奇我在那商鸣的天府里看见了什么?”

春吉搁下碗,眼睛亮亮,“我想知道啊,欸,他们是不是与那话本里说的那样,一个是商鸣的白月光,一个是眼前的朱砂痣……”

秀秀瞪了春吉一眼,“我问山君呢,山君想知道我再告诉你。”

翎上看了看春吉,又看了看秀秀,见这两个人眼睛都亮亮的,便好心情道,“是个讲故事的好时候,那便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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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和小鬼
连载中偃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