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男孩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林中小心呼唤着。浓密的树叶遮住了天光,使得本就崎岖的林间小道更加昏暗坎坷。
“真是的,到底去哪了啊?”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被人看见了?本地论坛上都在传并盛山山神的事了!”
正抱怨着,头顶的树丛簌簌一响,他哇的大叫一声,连忙抱住离自己最近的树干:“什么什么!”
一只黑猫从树梢上探出头,尾巴轻巧地甩动两下,施施然坐下,垂首舔起爪子来。
男孩立马松了口气,紧跟着胆子也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黑猫下方:“山神大人!”
黑猫只好停下动作,垂眸望着他,琥珀色的猫眼中露出一丝无奈:“你好吵,翼。”
黑猫竟口吐人言,男孩却不觉诡异,反而精神一振,容光焕发:“我今天提早把神社里的活干完了,怎么样,厉害吧!可以教我法术了吗?”
“什么法术,都说了我不会。”
男孩却不依不饶:“你是山神啊,我爸说了,三年前要不是因为山神大人降下结界,并盛山乃至整个并盛都要被那帮黑社会夷为平地了。”
黑猫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爸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他多大,你多大?”
“我都十四岁了!已经是国中生了!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啊!”
“我降世的时候你已经上小学了吧,也不小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了,那会儿我已经不小了,现在我更是长大了!”男孩骄傲地挺直脊梁,双手一叉腰,重申道,“我要学法术!”
黑猫肉眼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无言以对:“反正我教不了你,赶紧回去做作业。”
“嗷——”
“嗷也没用。”
一人一猫正对峙着,林间忽地掠过一阵疾风,金红火光一闪即逝。风声落地,一道挺拔的人影拨开树丛,略显迟疑地自树影中走出。
“你是……神社的孩子吗?”
男孩诧异地瞪大了眼:“是人是鬼?”
那是个清隽瘦削的年轻男人,身上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看着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简直就是小学生作文中“你想成为的大人”的理想型。
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男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个无奈的笑:“我当然是人了。”
“人啊……那没事了。”男孩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失望,下意识看了眼坐在树上看戏的黑猫,又转向男人,“迷路了吗?这里已经是镇守之森的深处了,平时都没人来。”
男人看他半晌,目光在他脸上和狩衣上来回移动,试探地问道:“翼君?”
“诶诶诶——”男孩震惊得把嘴张成了O型,“你认识我?!”
“我和你父亲鹭岛先生有过几面之缘。”男人挠了挠脸颊,似乎有些尴尬,“我是追着一只黑猫过来的。”他的视线随即落在男孩头顶,“那是神社的猫吗?”
鹭岛翼没来由地一个激灵,平时不大灵光的思路这会儿突然清晰无比。他轻咳一声,模凌两可地回道:“神社这一带有不少野猫,都是我在照顾它们吃饭喝水。你找那只猫干什么?”他狐疑地瞅了眼头顶,脑仁隐隐作疼,“祂揍你了?”
男人卡了下壳,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难道真被他说中了!
鹭岛翼忍住跺脚的冲动,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你别跟祂一般见识,祂其实没有恶意。对了,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男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解释:“我叫沢田纲吉。”
(十六)
鹭岛翼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到过,思考了几秒没得到结果,很快放弃。
听说沢田是和朋友一起来扫墓的,现在赶着下山汇合,他立马自告奋勇,熟门熟路地领着他穿越镇守之森,将人送到并盛神社的主参道上。
“从这里往下再走十分钟左右就能看到墓园的大门了,很好找的。”
沢田道过谢,一个人沿着台阶往山下走去。走到一半时,他若有所觉地回头,发现中途不知所踪的黑猫此时就蹲在朱红色的鸟居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平静而悲悯,仿佛隔着数年的光阴,又与火山上的那双杏眼重叠在了一起。
“那伽さん?”
声音一出口,就被林风吹落无踪,鸟居上的黑猫蓦然不见了身影。他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可笑,自嘲地摇摇头,毅然转身,快步走下参道。
因而他没有察觉到鸟居下鹭岛翼见鬼了似的表情。
“山、山、山神大人——”
男孩不敢置信地瞪着鸟居顶,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睁开,再次揉了揉,又不信邪地睁开——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他绝望地哀嚎:“什么情况啊!?”
黑猫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半透明的轮廓在亮白天光下仿若泛着金边。年轻的山神垂足坐在鸟居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下山路,茶色长发迎风摇曳,如不息的浪涛:“唔,被叫出真名了。”
“真名?什么时候的事?这么突然!”鹭岛翼满脸都是自我怀疑,“我刚才断片了吗?怎么就被叫出真名了……等等,你的真名是什么?”
女生侧头瞪了他一眼,黑底金边的和服衬着过于白皙的脸,显得那道身影更加虚幻飘渺:“这能告诉你吗?小鬼。”
“你看着也没多大啊!”
山神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上身向前一跃,赤脚踩过树梢,如一只黑色的凤尾蝶,转瞬消失在山林间。
(十七)
并盛神社祭祀着并盛山的山神。
这是广为人知的事,人们逢年过节前来参拜祈福,拜的正是本殿供奉的山神像。
只是人们并不知道,山神真的存在。
这位年轻的山神于六年前临世,是位喜欢亲近人类的神,时常化身黑猫下山巡视。
神社中本只有主神官知道这个秘密,而亲眼见过山神真身的,唯独拥有灵力的鹭岛翼一人。
刚经历过世界观洗礼的鹭岛翼,一晚上都在犹豫要不要和自己老爸分享今天的奇遇。
他就跟条小尾巴似地,从前面晃到后面,又从后面晃到前面,晃得他老爸头晕眼花,忍无可忍:“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鹭岛翼挠着头,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会是又去打扰那位大人了吧?”鹭岛先生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虽然是位平易近人的神,这样也太失礼了。”
被直戳要害,鹭岛翼急促地咳嗽了两声,话风一转:“不是啦!我今天遇到了一位叫沢田纲吉的先生,他说认识你?”
“沢田?”鹭岛先生苦苦思索了好一阵子,恍然大悟地一锤手心,“想起来了,是沢田太太家的孩子吧,听说高中毕业就出国了,现在应该在海外工作。”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摸着下巴感慨万千,“哎呀,没想到当年的废柴纲如今也事业有成了呢。”
鹭岛翼挠挠头,想象不出那位一看就像成功人士的男人年少时怎么会是个废柴:“老爸,你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少废话。”鹭岛先生往他脑袋上轻轻一拍,“你也要向人家多多学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找山神大人是为了什么。”
鹭岛翼缩起脑袋,暗自腹诽了一句,抬头时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老爸,你不知道最近大家都在传并盛山有山神这件事吗?虽说参拜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但还是有不少人悄悄去后山探险,如果山神大人被发现不就糟糕了吗!”
鹭岛先生好笑地看他一眼,在走廊上盘腿坐下。深秋的夜风里逐渐带来北地的寒意。
“神明的存在靠的就是信仰的力量,越是被人们在意、被更多人相信,祂便会变得越强大。”男人仰望着山巅,仿佛看到了无边远处,“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祂,祂就不会消失。供奉好我们的神,这就是我们的使命,翼。”
(十八)
他好像又回到了巴勒莫的海边。
只是周围一片漆黑,仅能听到起伏不断的浪涛声,一下一下拍打在脚底。
沢田纲吉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忽然荡开水波。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重新点亮,海面上升起一弯新月,璀璨的星光随之绽放。
不知何处传来一记爆裂声,他动作一滞,抬头望去,几簇硕大的花火在海平线的另一端炸开,如瞬间盛放的蟹爪菊,细长花瓣划破夜空,化作瀑布坠落海面。
一道纤细俏丽的身影就站在海边,长发迎风招展,被转瞬即逝的光芒一照,泛起茶黑相间的斑驳色彩。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微侧过身来,明亮的杏眼倒映出海平面上的斑斓。她注视着他,弯起眼角,笑容明媚一如当年。
“好久不见了,纲吉君。”
沢田愣了好久,这才缓步上前。脚底踩在沙滩上,细腻潮湿的触感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伽さん?”终于走到对方面前,他试探着伸出手,掌心贴上女生的面颊,皮肤上很快传来略带些凉意的温度,“好真实的梦。”
百目鬼那伽抬起双手,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眸中带着丝笑意:“当然了,这是我用最后的魔力留下的梦境。想着你会来,怎么都得造得真实些。”
沢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手中丝毫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片刻的幻梦。
两人咫尺相依,呼吸交错。
那伽轻声笑起来:“哇,在梦里变得大胆起来了呢。”
沢田也跟着她笑:“既然是梦,任性一点也可以吧。”
“是啊,任性也没关系。”她将右手拂上他的面颊,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眸光幽深却平静,“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吧,辛苦了。我就知道你会做出选择的。”
沢田很想告诉她最初的四年有多么惊心动魄,可如今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拿来说道的。一切只是沿着计划好的轨迹稳步前进罢了。
他呼出口气,不易察觉地摇头:“多亏了你的预言,我才能坚持到底。”
那伽没说什么,放开手,重新面向海岸那头的花火:“你说要在海边放场烟花,是这样的吗?”
沢田跟着她一同转头:“如果自己放的话会更近、更壮观一些。”
“是吗。”那伽耸耸肩,漫不经心地笑说,“失算了呢。”
沢田垂眸望着她,眼中像凝着一潭深泉,望不见底:“我今天遇到的是你吗?”
那伽眨眨眼,反问他:“你觉得呢?是或不是重要吗?”
沢田答不上来。
她凝望着他,似要望进他眼底最深处,最后却只是轻笑了一下:“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总有一天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好像永远在笑,在这笑容中,那些云遮雾绕的过去又再一次清晰起来。
卡塔尼亚的火山、阿格里真托的神殿、巴勒莫的大教堂,八年前的每一秒至今仍如昨日般鲜活。
地中海的风从两人之间拂过,金色的阳光劈开夜色,带来清新的柠檬香气。
“从此以后再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不会寂寞吗?”
沢田抬手捂住眼睛,声音沙哑。不绝的涛声里浮动着女生轻柔的嗓音。
“不会哦,山里还有那么多生灵,不会寂寞的。”
炙热潮湿的夏风穿过身体,却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沢田感觉身体正在颤抖,手指控制不住的抽动。
他不由抬起手臂,双手从那伽肩头环过,将她拥入怀中:“可我觉得很寂寞。”
耳边传来不易察觉的叹息声,他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紧紧闭上眼:“我忘不了。”
那伽依偎在他肩头,手心轻抚他后背:“那就去一趟冰岛吧,去了那里你会发现人类的一切烦恼都不值一提。那不过是短短的十五天而已,你的生命中还有很多很多的十五天。”
她的手最终落在他脑后,食指卷起一缕短发:“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你要往前走,你要长命百岁。”
朝阳破海而出,沢田纲吉垂头望着空荡荡的双手,脚底的沙滩上仅余他一人的影子。
(十九)
深秋的夜风吹过并盛神社,镇守之森沙沙作响。林涛汹涌,点点紫光如萤火飘入山林。
趴伏在本殿屋脊上的黑猫猝然睁眼,琥珀色的猫瞳在黑暗中光芒逼人。
她起身往下一跃,身穿黑色和服的半透明身影轻盈掠过林梢,赤足立于浪涛之上。
年轻的山神抬起手心,紫光如有所觉般汇聚过来,悄然融化在她指尖。
“是个好梦呢。”
她出神注视着远方,脚下的并盛沉默而静谧。
(二十)
第二年夏天,沢田纲吉和同伴们一起去了陶尔米纳。他们在海边欢笑打闹,在沙滩上燃放烟花,盛大绚烂的火光吸引了整座山城的游客和居民。
花火落尽,尘埃归于大海,沢田一个人背包去了冰岛,等旅程结束回到日本,又是一年初秋。
十月的并盛载满了阳光,桂香扑鼻。神社被深绿的镇守之森环绕,林涛声不绝于耳。
沢田穿过鸟居,刚在手水舍净了手,正准备起身前往拜殿,从神门另一侧迎面走来三人。最前面的小个子女人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激动地拉住身边人,指着他叫了一声:“沢田君!沢田纲吉君对不对?”
沢田一愣,不由停住脚步,从久远的记忆中搜寻相似的面孔:“那个……”
“我是种岛啊,种岛白杨!”女人元气满满地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长马尾在身后不住晃动,“高中你在Wagnaria兼职时的同期,还记得吗?”说着又拉过身边的那对男女,试图唤醒他的回忆,“这是小岛游君和伊波ちゃん哦。”
十年前的记忆还在脑海中挣扎沉浮,沢田脸上已先一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
种岛白杨自豪地一拍胸脯:“我记性可是很好的。”
一旁的小鸟游宗太忍不住吐槽:“前辈别把我的姓氏读错就更好了。”
种岛双手叉腰佯装气愤:“自从我长高了一点,小岛游君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哪里的话!”小鸟游立刻纠正,“前辈就算长高了也依旧小小的!非常可爱!”
伊波真昼微笑看着二人,朝沢田腼腆地点点头:“抱歉啊,一开始都没认出来,沢田君变得成熟了不少。”
沢田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哪里,看来伊波さん已经克服男性恐惧症了,恭喜你。”
四人正说着话,小鸟游偏头一看,朝鸟居方向挥了挥手:“黑崎君,这么巧。”
橙发的年轻男人跟着站定在沢田身后:“小鸟游?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正好今天来并盛,她们说这里的山神很灵,一定要来拜一拜。”小鸟游无奈地摊开手,“不要告诉我你也是。”
黑崎一护略一挑眉:“我是别的事。”他这才注意到独自一人的沢田,冲他颔首示意。
小鸟游连忙介绍道:“我和黑崎君是高中同学。”
种岛“哇”了一声:“这么巧?我高中也在空座第一高级中学,不过比你们高一级。”
沢田站在一边听他们回忆高中往事,眼前似又浮现那人的笑容。
百目鬼那伽当年是不是也和他们同校呢?她的高中是什么样子?也拥有普通而简单的快乐吗?
他一直听到几人叙旧结束,才和他们告别,客套地约定下次再聊,孤身穿越神门,来到拜殿前。
二礼,二拍手,一礼。
浑厚的铃音在涛声中不住回荡,仿佛自天际而来。
余光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脚步一顿,蓦然回头,黑猫轻盈地钻过树丛,立在树梢上垂首望来。
阳光扫过屋脊,落在黑猫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边。
沢田呼出口气,忽然笑道:“我去过冰岛了,确实是个美丽的国家。可惜没赶上极光,不如你运气好。”
黑猫一动不动,琥珀色的双眼静静注视着他,沉静而悲悯。
时间好像在两人之间停止了。
直到一声呼喊自拜殿后传来:“沢田先生?”
鹭岛翼拎着把扫帚站在屋檐下,看看他又看看黑猫,奇怪道:“你也来拜山神吗?”
一年未见,少年长高了不少,脸上逐渐褪去青涩的圆润,显出几分坚毅。
沢田扬起唇角,点点头:“嗯,听说这里许愿很灵。”
鹭岛翼诧异地睁大眼,毫不掩饰脸上的疑惑:“沢田先生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沢田忍不住笑起来,视线越过他,树梢上的黑猫已悄然离去。
他仿佛看到当年的女生正坐在斑驳树影下,光斑浮动,她的脸上掠过转瞬即逝的笑意。
“当然。”
(二十一)
沢田纲吉有两个愿望。
一愿山神那伽永世长存。
二愿百目鬼那伽长命百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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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