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婶出门后，回来的时候杜梦山的脚步停在了灶房门前，看着里面忙碌做饭的何青花，还有帮着烧火的刘全，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进了灶房。
而西屋里，黄月桐将两个妹妹都叫到面前，姐妹三人面对面坐着，“你们和姐姐说实话，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娘了，还是说说气话？”
月春闻言眼圈瞬间红了起来，梗着脖子要说话，黄月桐肃着脸说道：“如今她遭了难，咱们只要商量好，不让她留下，那就让她们去慈幼院待着，你们若是想要她留下来，那也得再考虑一下。”
月春听到这话，小嘴儿动了动，似是将刚才的话全都咽了下去，黄月桐看着她们，“我也不是想要你们可怜她，只是想知道你们心里的真实想法，别一时冲动说气话，让自己将来后悔，只要你们说让她走，这辈子不管咱们双方过得怎么样，你们都不会想她，那我一会儿就让你们姐夫撵她们走，若你们还想给她一次机会……”
月秋紧张的抓着黄月桐的袖子，“再给她一次机会是要将娘留下的意思吗？”她那满是期待的眼睛里，藏不住一丝一毫的情绪，黄月桐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对，让她留下，不过是暂时的，如果她表现的不好，咱们还是要将他们撵出去，若是她当真安心回来过日子，还能做出个娘该有的样子来，那咱们就不能再提过往。”
听完这话，月秋眼巴巴的看着二姐，这一刻好像决定何青花去留的权利，全都落在了月春的手里，小丫头突然倍感压力，咬着唇皱起眉头陷入了思索。
黄月桐和月秋都等着她的答案，而门帘外的何青花也紧张的抓着自己的衣襟儿，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在看到月春的那一刻，她心头涌出的不仅仅是歉意，更多的是畏惧。
畏惧孩子对她的憎恨和厌恶，畏惧月春那冰冷的目光，畏惧她的疏离和冰冷，她一直以为她们还小不懂事儿，却不想她今日在月春的脸上，看到了一个超越年龄才会拥有的冰冷疏离。
屋里，月春在姐姐和妹妹期盼的目光下，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内心，“好吧，那就先留下来观察一下再说吧。”
看着她那委屈的表情，黄月桐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日后让她和你们慢慢说好不好，她也有自己的迫不得已呢。”
这话说完，黄月桐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她一时不晓得这话是说给月春听得，还是说给自己听得。
躲在门帘外的人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想让哭声泄出来，可在听到黄月桐哄妹妹的话后，她终究是没有忍住，一把掀开门帘，哭着跑了进去，看着床上坐着的女儿们，她上前一把抱住了月秋和月春。
月春红着眼圈，在她的怀中挣扎着，“我没有原谅你，你不许动我，我只是答应你们可以留下来住，没有原谅你！”
她哭着挣脱了何青花的怀抱，委屈的扑进黄月桐的怀中，抱着哭到颤抖的妹妹，黄月桐心里五味杂陈，她很清楚月春此刻的心情，她何尝不是这样的挣扎拉扯呢，说不恨她那是不可能的，可若说恨到不爱她却也做不到。
比起月春和月秋，她对于这个母亲的爱只多不少，毕竟她的幼年时，父母恩爱，对她也是独一份的疼惜宠爱。
那些回忆都不作假，那些事儿仍在眼前，但即便是如此，她却无法轻轻揭过那些让她伤心的事儿。
若说当初何青花改嫁之时没有半点私心，她是不信的，但至少那一份契书已经化解了她心中大部分的仇恨，至少当初她的确面临着情非得已，至少当初她也是真心实意拼尽全力救过她们的父亲。
杜梦山掀开门帘和黄月桐对视一眼，见她情绪没有被影响很大，这才安静的退出去，去灶房煮面。
哭了一会儿，许是累了，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哭了没几声，月春就睡了过去。
“你是知道的，月春从小就懂事的早，当初你又那么对她，如今想要她从新接受里，总得给她些时间，逼得紧了反而只会越发排斥。”
何青花擦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道：“我晓得，我会好好做的，会好好弥补你们的。”
比起最初见到何青花的时候，黄月桐发现这会儿她的情绪真的稳定很多，“我明白月春的心思，因为我也她一样的心情，让你留下来不代表我们原谅了你，我们心里的那股委屈和愤恨至少现在无法抹去，接下来相处起来，你也别指望着我们对你多客气，更谈不上多好。”
何青花点点头，“我知道，刚才你男人也和我说过。”
这话让黄月桐有些怔愣，“他和你说过？他说了什么？”
“刚才他和我说，我可以留下来，但一定要照顾好你们姐仨，说你们对我寒了心，不是一日两日几句话就能化解的，但心寒还能再给捂热了，可若是再做错事，让人心死，那便是再无回头的机会。”
许是没想到杜梦山会说这些，听何青花说完之后黄月桐眨了眨眼睛，他看出来她对何青花的不舍，看出来她的嘴硬心软，心头一阵暖流划过，连带着对何青花的恨意也都消失一半。
她看着睡着的妹妹们说道 ：“月秋跟着梦山学，如今爱吃辣的重口的东西，月秋还是以前的样子，喜欢清淡的些的口味，小孩子最好哄，能给她们吃到喜欢的东西，一来二去就会熟络起来。”
其实她心里十分清楚，妹妹们都很想念母亲，最开始的抗拒不过是心里那点子委屈生成的怨恨，只要相处几日气消了也就好了。
何青花红着眼睛看看黄月桐，“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听说村里闹山匪之后，我曾偷偷的跑回来看过，当时只看到了林嫂子进进出出的，并未看到你们姐妹……我不敢多待，刘大福一直担心我跑了，那次还是借着去镇上买东西，偷偷跑来的。”
黄月桐垂下眸子，遮住了眼中的意外和动摇，她明白何青花没有说谎，因为那会儿□□受了伤不宜挪动，林婶也住在她们家里照顾着。
她眼睛有些湿润，一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你说走就走，一句话一个解释都没有，走得那样狠心决绝，如今又突然哭唧唧的回来，告诉我们你当初的无奈和不忍，换做你是我，你当真能既往不咎彻底接受这一切吗？”
似是察觉到自己波动的情绪，她摸了摸肚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的冷静下来，好一会儿她才说道：“你总得给我们姐妹一点时间，我们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也需要时间适应你的出现。”
何青花擦了擦眼角的泪，强勾出一抹笑，“好，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之前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做得不够周全伤了你们，日后我会好好做，慢慢弥补你们。”
黄月桐垂下眸子，仍旧无法坦然的接受何青花，“你只顾好月春和月秋就行，我不用你管。”
何青花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晃杜梦山端着一碗鸡汤面进来，“先吃饭吧 。”
何青花这才想起来灶上还炖着鸡汤，这面做好了也忘记下，“坏了，鸡汤要糊了！”
让嚷了一嗓子起身就跑了出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杜梦山手里端着什么。
人跑出去两人也没有阻止，杜梦山端着面坐在她身边，挑起一筷子面条就准备喂她，黄月桐赶忙接过来碗，“只是需要卧床养胎，又不是不会动了，不要人这样喂饭，你也快去吃吧，赶紧吃完一会儿李金秋改过来了。”
说着她先喝了一口鸡汤润润喉，味道出奇的好喝，一点腥味都没有，“这鸡汤味道不错，你喊醒她们一起去吃饭吧，卤煮和炸豆腐我都还没做呢，今日怕是不行了，都得等你回来做呢。”
听她这样一说，杜梦山不仅没有不开心，反而嘴角勾出愉悦的笑容，“嗯，你歇着，那些事儿我也都会做，又不会的地方我再问问你。”
两人说话也没有压着声音，刚才哭累睡过去的孩子，被他们的声音吵醒，坐起来醒神儿的功夫，听到了姐夫和大姐的话，月春想起来今日的事儿，噘着小嘴说道：“我帮姐夫打下手，咱们家秘方不给人看。”
这防的是谁不言而喻，介于之前刘家卖烤肠的事儿，黄月桐觉得妹妹说的也没有错，“没事儿，腌制肉的调料之前我都混合好磨成了粉，每次抓一把就行，卤煮的料等着我去下。”
听到大姐的话，月春松了一口气，杜梦山见黄月桐端着碗吃了小半碗，便给月春和月秋穿上鞋子，“走咱们去吃饭。”
听到这话，月春下炕的动作一顿，“我不饿。”
黄月桐和杜梦山对视一眼，今日小丫头情绪波动太大，这事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别说月春不想和何青花一桌吃饭，就是现在让她过去吃饭，她心里也有些别扭。
“不如将小炕桌搬过来，我们三个在里屋吃吧。”
杜梦山犹豫了也只好答应，一出屋，就瞧见何青花满眼期待的看着他，又看看他的身后，“吃饭了，她们还没有起来吗？”
杜梦山搬出来小炕桌擦了擦，“醒了，她们姐妹三人想在屋里吃。”
说着扛着小桌进屋，没一会儿端着何青花捞出来的鸡汤面送进去。
说实在的，他也想进去和她们一起吃饭，但想想将何青花扔在外面不太好，毕竟她们姐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心里其实没有多恨何青花，若他作为如今的家主都不招呼人，着实有些失礼。
再者，这人心都是相互的，她们三人受过委屈撒撒娇也就罢了，可事情做得太过分，同样也会伤到何青花这个当娘的心，到时候母女离心，那才是最可惜的。
他比谁都明白，黄月桐有多期待何青花留下来，于是给她们摆好饭菜之后，他便出来坐在堂屋，和何青花他们一起吃饭。
看着碗里的面，何青花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下，“今日的事儿抱歉啊，还让你下厨煮面，我这脑子……上了年纪总是忘事儿。”
“没事儿，我一会儿要出去，顺便把月桐的安胎药抓了，日后得一日三次的喝。”
“诶，我会按时熬煮的。”何青花在他面前总觉得有些拘谨，这人待她也算是客气，只是骨子里透出些冰冷，让人不敢亲近，低下头吃着碗里的面，偶尔给身边的刘全夹一筷子的咸菜佐着。
杜梦山看看那个安静的孩子，夹起煎好的荷包蛋给他一个，他中午是按照一人一个炸的，黄月桐和妹妹们也都一人一个，他的那一个刚才就吃完了，如今桌子上的煎蛋是何青花和刘全的。
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煎蛋，那孩子瞪大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舔着唇看向杜梦山，他从刚才就一直都在盯着那个荷包蛋，这东西也就过年的时候，初一早上吃过一个，这都好几个月再也没碰过，想想都让他咽口水。
但他明白，如今他是寄人篱下的，这种贵重的东西他不能吃，人家能让他也吃鸡汤面就已经很不错了，却不想对方将人把蛋给他了。
“吃吧。”杜梦山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