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几人一同去了祠堂里，上午的时候村长就到处通知，午饭过后也正是大家农闲休息的时候，趁着这个机会他便在祠堂中和村里人说了府衙鼓励走商的事儿，也有黄月桐和杜梦山牵头揽下来的事儿。
来的大多数都是每家的当家人，当然多数也都是村里的女人们，这些年村里男人折损的不少，还有好多只能躺在床上，下地都费劲儿，更不可能出来干重活或者开会。
能来的也都是上了些岁数的叔叔大爷，或者是负伤不重的男人，但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听到黄月桐和杜梦山两人准备收腐竹，大家心里也都跟着激动起来，这做腐竹虽说是麻烦了点，但算不得是体力活儿。
以前有些腿脚受伤的村民，也只能在家里喂喂鸡做做饭，女人和孩子去地里做事，心里再着急也难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可若是这腐竹的事儿成真，日后他们也能凭自己的能力，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女人们自然也更加开心，这地里的活儿勉强能应对着，可料理这些地不是个轻松的事儿，想养肥土地更得消耗力气和精力，她们还得种地还得护着家里的吃喝拉撒，土地眼瞧着越来越薄，每年吃用都得省着些，才能拿出点余粮卖钱。
但凡吃喝多些，根本就没有余粮，更别说卖钱了，如今多这么一个营生，她们农闲时也可以做，做得多就挣得多，做得少挣得少，可不管多少都比种地轻松很多。
村长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在那些汉子的身上扫过去，将手里端着的烟袋送到嘴边狠嘬了一口，脸上带着无奈和恨铁不成的神色。
“我还有句话说出来怕是要得罪人呢，但今日咱们村里因为梦山和月桐带来了希望，我也期盼着大家能抓住这次机会，日后商队这条路走通了，咱们村里的日子也能跟着好过起来。
我知道老风俗上，男人不该进灶房，我也知道，直到如今还有那些能站起来，能颠两步的人，下地做不了重活指望着女人去干，可家里洗洗涮涮的活儿也是梗着脖子不干，等着自家媳妇下地回来，做饭洗衣服伺候你们。
别把自己当做种马，以为能生孩子就了不起了，因为生了个儿子，就在家里甩手当大爷，生儿子和你们多大点的关系？怀孩子的是你们媳妇，生孩子的还是她们，如今养孩子的时候你们倒是不管了，全都压在她们的身上！
做腐竹我是支持的，但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废了，女人们还得照料好地里的庄稼，这是咱们农民的根本，所以家里的活儿男人们也得担起来，但凡能站起来的男人，也都得给我去学着做饭做腐竹，再不济帮着烧火总会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男人全都沉默了，女人们更是红着眼圈低泣着，这些年的不易终是有人看到，这让她们心里的委屈也都得到了抚慰。
杜梦山看着那些带着伤残的人说道，“重活儿干不了，喂养一下鸡鸭猪应该问题也都不大，我日后会长期收猪，所以乡亲们若是谁家还有余力抱养猪崽的，也都可以养起来，做腐竹的豆渣可以喂猪喂鸡，鸡蛋可以卖钱，再不济自家吃了也是养身子的好东西，猪养肥了可以卖给我，猪粪也可以沤肥种地用，只要自己把心气提起来，即便身子出不得重力，也一样能把日子过起来！”
“对梦山说的是这个理，别拿着自己当个废人看，隔壁村不是有一对天聋地哑的兄弟嘛，你们大伙儿也都应该听说过，过年前的时候去里正那边开会，我才听说人家兄弟二人听不见也不会说，竟然自己挖池子养鱼卖鱼，如今大瓦房盖了两排，你们能说会道的比他们差哪里了？”
外面站着的男人也都若有所思，村长也算是点到为止，接着就宣布了黄月桐和杜梦山，想要将田地租出去的事儿。
“你们谁要是想要，就过来找我签契书，这一年才五百文的钱儿，和白给没什么两样，那可都是肥田啊，错过了难有下回。”
杜梦山紧接着说道：“这五百文也只是第一年，如果谁家侍弄的好，将土地养肥了，明年租金就改成三百文，后面便也不收租金，只要每年交三成的麦子和米就行，其余的都是你们自己的，但若不好好侍弄，让土地变薄板结，一经发现问题当即收回土地……”
黄家当年的地是个什么收成，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样好的地如此低价的往外租，那谁能不动心。
即便是那些女人家照应不过来这么多的地，便是丢下自家地，先紧着黄家的肥田种，那也是要租一亩的。
几乎是话音落下两三息的功夫，村长面前就排满了人，“我我我，我要租两亩，她家有三亩地挨着我家的田呢，我收拾起来也顺手。”
村长看看她，“你家那些地，今年就有一亩多长了荒草，你还要租人家的地？快回去给你家男人做饭去，少在这里祸害人家的肥田。”
村长似是看出来这些人的心思，站起身说道：“你们也别一时冲动，只想着人家的田沃土肥就想着租下来种粮食得的多，几年秋天的地里的第一波粮食，税后得拿出半数给梦山他们，毕竟前面这几个的冬麦是人家种的！”
村民们静静地听着，村长接着说道：“刚才梦山也规矩说明白了，契书里也写清楚了，得了肥田不是让你们白种的，是要给人家好好养着土地，若是让土质便坏了，那不光土地人家要收回去，连带着地里种着的东西人家也得收去，到时候你们一年的心血也都会打水漂，这事儿你们还是回去和家里合计合计，想好了能照顾得了再来我这里签契书，契书一旦签了，到时候谁要是反悔违反规定，那可是要去见县里大老爷的，你们可都得想好了。”
被拒绝的李刘氏有些不太服，撇着嘴说道:“我瞧着这个规矩就不对，若是我们租了地，到时候他们硬是要收回去，说土地养坏了，那我们的心血岂不是都白瞎了？”
村长气得瞪眼拍桌子，“你以为我眼瞎啊？还是大家伙眼神都不好？那土地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若真发生了那样的事儿，你大可去官府告他们去，到时候我给你们作证，说破大天不租给你家，你回去吧，自家的地都照应不过来，还想着去租地种，有那功夫不如把自家地收拾出来，养好了土那块儿不是肥田？！”
众人也都被村长轰回去，祠堂里也就剩下村长和黄月桐夫妻三人，“这事儿是我心急了，不过如此以来也好，让他们都回去好好想想再说，估计下午就会有人过来，你们的地都养出来了黑土，村里不晓得多少人羡慕着呢，不愁租。”
杜梦山抱拳一礼，“那就辛苦村长了。”
“瞧你这孩子，谢什么的，作为村长这些事儿也都是我该做的。”
说完他们三人也都各回各家，离开祠堂杜梦山手腕一转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打量着她的神色，“你若是舍不得，那地不租也没什么，到时候大不了咱们空出来几日收拾一番就是。”
若说心里没点不舍那定然是不可能的，可眼下家里这么多的事儿，她也着实不想分出心再照管地里的事儿，更何况这种地她十分清楚，自己干不了多少事儿，最终也都会压在杜梦山的肩头。
“不用，咱们还是好好挣钱再说，等着日后没这么忙了或者顺过来劲儿以后再说吧，毕竟是租出去的又不是卖给人家了，什么时候种地也都能第二年收回来。”
见她这样说，杜梦山便也不再劝，论起来依着他们两人如今的精力，那些肥田早晚都得毁在他们的手里，倒不如找他人帮着养护着。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牵着手往家走，远远的看着田边似乎有人，黄月桐红着脸想要甩开杜梦山的手。
“快松开，前面有人！”她压低声音提醒着身边的人。
可杜梦山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咱们是夫妻怕什么。”一副混不吝打死不放手的架势。
她用力拽了拽，愣是没拽出来，眼瞧着走到那些村民的身边，黄月桐也不敢再挣扎，红着脸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藏于身后，“婶子又开始忙了啊。”
“是啊，这段时候没下雨，地里都快干了，今天这不有雾嘛就赶紧浇浇地。”
这地里的庄稼说皮实也是皮实的，撒一把种子在路边，不需要打理就能抽穗结出来粮食，可说娇贵也是真娇贵，天晴的时候地里干了也不敢随便浇水，都得趁着天亮之前或者天黑之后浇水，不然浇完水被太阳一晒，湿土的温度就会上升，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植物的根须烫死。
这种大雾阳光不强的时候，便是灌溉浇水最好的时候。
“那婶子先忙着，我们走了。”
“诶，快回去吧。”说完那人扶着挑水的扁担望着他们二人，笑呵呵说道：“到底是新婚的小夫妻，这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走路都得拉着手哈哈哈……”
这话顺着风飘到了黄月桐的耳朵里，顿时脸色爆红，羞恼的瞪了一眼杜梦山，男人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仍旧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的朝着家走去。
幸而越往回走小路上就越难遇到人，这会儿村民要么在家待着，要么都地里忙农活儿，黄月桐刚要松一口气，就发现小路上站着一个人，腰背有些驼，正面向着他们。
“李爷爷？”黄月桐喊了一声，杜梦山也适时地松开了手，在村子住了大半年的功夫，对于村里的人也都认得七七八八，却也并未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