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的伤口是磨出来的,上面去了一层油皮,这种伤瞧着流血不多,却也是最熬人的,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烫到又像是伤口涂了盐似的,尤其是肩头的位置,穿上衣服一举一动都会再度摩擦伤口,也是极不易愈合的位置。
“月春月秋。”黄月桐喊了一声,两个所在堂屋的孩子听到动静后,赶忙跑到西屋的门前,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忐忑的看着黄月桐。
对上妹妹有些不安的目光,黄月桐心下一抖,赶忙将脸上着急的神色收敛起来,温和的看着两个小丫头,“快去后院看看,篱笆周围还有没有萋萋毛草,若是有多采两棵回来,你们姐夫挑扁担受伤了。”
听到这话,两人齐齐看向姐夫,见他肩头带着血迹,两人露出心疼和慌乱之色,“呀!流血了。”
月秋说道:“我们这就去。”
两人熟门熟路的去寻萋萋毛草,之前黄月桐自己收拾着六亩地,掌心和肩头也经常磨出来血泡,她便是依着父亲生前的法子,用地头边随处可见的萋萋毛草敷伤口,既能减轻痛感,也能快速的恢复,几乎三四天就不会再疼了。
月春和月秋这些日子也没有少采这些,所以比起山里的野菜,她们二人对家门前的萋萋毛草更为熟悉。
黄月桐也没有闲着,赶忙去倒水烧水,见人拎着衣服要起身的样子,她在堂屋喊了一声,“不许起身,坐在那里等着,你这伤口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明日就得化脓。”
曾经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大人,受了伤累到不想动的时候,也就没在意过那些伤口,结果一连两三日下来,红肿的越发厉害,最后更是化了脓,伤口处像是有只耗子钻进伤口,在皮肉下一蹦一蹦的钻心疼。
杜梦山想说这点上晾一会儿也就好了,但对上黄月桐坚定且警告的目光,他终究将手里抓起的衣服放下,赤着膀子想去院子里,处理一下那些木柴。
结果一站起身,就迎上采药回来的月春和月秋,两人见他起身,都绷着小脸瞪着他,和黄月桐简直如出一辙的表情,指着炕沿说道:“受伤了要听话,快坐好!”
“噗——”黄月桐差点没忍住笑,握着嘴看向杜梦山,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眼神,去灶房烧水。
月春看看妹妹,“你在这里看着姐夫,不许他乱动,我去倒水。”
“好。”月秋当即掐着腰,一副很严厉的样子瞪着杜梦山,“生病了要听话,姐夫也要听话,坐下!”
被呵斥的人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眼神中藏着笑,犹豫了一下,在气哭小丫头,和乖乖听话之间,他选择了听话。
看着眼前的丫头,他突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这姐们三人长得十分相像,月春和月秋简直就是翻版的黄月桐。
想到黄月桐小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他嘴角忍不住翘起,“好,我听话。”
另一边,月春捧着水碗过来,“大姐说了,生病的人要多喝水,快些喝了病就会好。”
上山一趟回来,别的不说,他还真有些渴了,于是十分“听话”的接过来一饮而尽,见他这样听话,两个小丫头十分满意,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月春仰着头,看着他肩头上的伤口,有些担忧的问道:“姐夫,要不要给你呼呼?呼呼会不痛哟。”
果然是黄月桐的亲妹妹,杜梦山忍笑的想到,刚才她看到他的伤口,第一反应就是给他吹吹,这两个小丫头如今竟然也是这般想法。
“不用,其实并不疼。”
两人噘着小嘴儿并不信他的话,三人就这样在屋里大眼瞪小眼的,黄月桐将木盆和帕子都煮过消毒,然后打了半盆的温水过来,捏着柔软的棉布,小心的给他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渍。
处理好之后,又将捣烂的萋萋毛草敷在了他的伤口上,这点小伤对于杜梦山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哪里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治,放着不管过两日也就好了。
可在这药泥一敷上,那冰凉的药效顿时将他肩头的灼痛抚平,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刚才伤口的确很痛,痛的让他不想穿衣,而此刻那些不适和痛,在三双眼睛关切的注视下,全部都被抚平。
他目光柔和的看向黄月桐,她眸子里的疼惜和不忍无法掩藏,涂抹好药膏后,黄月桐下意识的吹了吹,一抬眸就装进他那差点溺死人的眸子里,黄月桐顿时红了脸,略带慌乱的错开视线,“看着我做什么?”
杜梦山错开目光,看向自己的伤口上敷着的深绿色药泥,声音低沉且温柔,“多谢。”
“都是一家人了,你说这些做什么。”她羞涩的起身离开,月春和月秋年纪小,搞不懂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屋里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让人待着不舒服,于是连忙跑到院子里去玩儿。
不管是野菜还是药材,黄月桐也都在山上的河流里清洗过,这会儿拿出来稍微晾晒一下就行,放在竹子编的笸箩里,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水渍,转身回屋和杜梦山说道:“我去村长家拿契书,你在家歇歇吧,今晚咱们早些吃饭。”
中午因为在山上忙,四人错过了晚饭的时辰,一日吃两顿也是村里大多数人家的习惯,只有农忙的时候,才会吃三顿饭,今日他们都受了累,本该好好吃顿午饭的,可会儿不早不晚的,反倒是不如等一会儿再吃,也不至于半夜饿醒。
黄月桐去村长家拿契书也很顺利,村长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就等着他们过来取,“我刚还和你婶子说,要是晚些你们再不过来,我就过去瞧瞧呢。”
黄月桐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契书,闻言感激的笑道:“午后想着过来取呢,可上山回来,我瞧着梦山的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血肉都粘在了衣服上,这不为了给他清理伤口耽搁了一会儿。”
林婶听闻赶忙说道:“这那能行啊,日后地里的事儿也多了,耕地拉犁少不得还要费劲儿,你得想法子给他做个垫肩,日后做活儿的时候,垫在肩头就不会再磨伤。”
家里也没有个长辈帮着指点,黄月桐好多事儿也都不怎么周全,如今听到林婶的话,她当即眼前一亮,“这法子好,我回去找些旧衣裳,给他做一个。”
林婶一听,想起来黄月桐他们家的处境,当即一拍大腿说道:“那巧了,你叔这里刚好有个破洞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的我是不想给他补了,左右他还有还几身衣服呢,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回去裁了,给杜梦山做个垫肩那是足够用的。”
这样可巧的好事儿,黄月桐自然不会嫌弃,千恩万谢的接过那件旧衣服。
回到家里,她随手将那旧衣服放在了东屋,就开始撸袖子做饭,杜梦山看了一遍契书,便收进了黄月桐的箱笼里,肩头还涂着药,他便赤着膀子去灶房帮着烧火。
昨日还剩下一块儿猪肝,黄月桐将那半块全都切了,足够炒两大盘,一个用剩下的皮牙子炒了,另一块儿则是和今日刚挖的野葱一起炒,凉拌了一盘荠菜,又炒了一个辣的萝卜丝。
四道菜两荤两素,蒸了一锅白米饭,饭菜上桌的时候,两个孩子一个劲儿咽口水,“大姐今天是过年吗?”
两年了,过年她们都不曾这样吃过。
“这才几月啊就过年,还早着呢,今日是我和你们姐夫成亲的大日子,自然要好好吃一顿。”请席是请不起,但一家人吃一顿细粮还是可以的,刚好昨日杜梦山得了一挂猪肝。
白米饭的魅力倒是让人低估了,就连昨日还沉得住的杜梦山,今日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多加了一碗饭。
两个小丫头更是瘫在凳子上,一副撑得昏昏欲睡的样子,黄月桐看的有些好笑,但心里也生出慢慢的幸福感,十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