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11

一切匆匆。

如此推崇家庭的易杉,最后一顿年夜饭是在医院里吃的,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却也难得开心。

曾经说过“回老家了我们还能伺候你”的家人们,在得知她要住院的消息时,只说:“还好甜甜在家。”

那借出去的十万块钱信用卡,弟弟每月只等她催着逼着,还个最低。

她住院的医药费,是女儿三年来勤工俭学攒下的。

加上她爸每月给她一千五的生活费剩下的,比起住院费刚好多出三百二十一块六毛。

女儿将这些钱统统转给她,故作轻松地说:“之前找你借的八千块钱,刚好全部还清啦。”

女儿的婴儿肥也看不见了。

“妈妈没说让你还钱。”

“可我说过,是找你借的。”

耳畔又响起信用卡催债的电话。

还有女儿的泪水——

“要是我之前不找你借钱,你是不是就不用停药了?”

“那钱能多打四个月的针。”

病床上羸弱的易杉始终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见状摇了摇头,也落下泪来。

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易杉像小时候那样帮她擦着眼泪,自己的泪水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易杉骤然品到了难以名状的,后悔。

女儿的手机亮了起来,她看后开心地对她说:“舅舅给我转了一千块钱,说是给你看病用。”

悔不当初。

易杉始终无法向她吐露一切,譬如信用卡,譬如她的后悔。

易杉的癌细胞转移到肝脏了,它们来势汹汹,摧枯拉朽般顷刻摧毁掉一切。

她的身体太过虚弱,无法再支撑化疗,西医宣判她没救了。

女儿又带她看遍中医,每个医生都摇摇头:“郁结于心,要想开点。”

想开点。

如何想开?

她快死了。

女儿刚过二十,大学还没毕业。

她却快要死了。

她不在了,女儿便彻底没了依靠,她怎么办?

医院没必要再住下去,她们又回到老家,又回到玻璃墙后的黑暗。

女儿衣不解带地伺候着她,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是总在流泪。

母亲在厨房大声抱怨易杉有了闺女瞧不上老娘,女儿便推门出去对她赔笑,求她别再说了。

老家没有暖气,二月份的天寒冷刺骨,她裹着女儿已经穿到开线的加厚羽绒服,挂断催款电话,听着女儿回来的脚步声,迅速擦干眼泪。

她又瞧见自己瘦到皮包骨的双手,如此丑陋,像是枣核的纹理。

女儿轻轻推门进来,又轻轻阖上,易杉知道,她到极限了。

母亲仍然在不隔音的厨房喋喋不休,摔盆砸碗,抱怨她只吃女儿煮的挂面,是嫌弃她。

易杉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静静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似要将她刻进轮回。

她知道,她很累了。

女儿年纪轻轻,却要承担她的生命。

住院的那两周,从医生到病友,全部都在夸赞,她有个好孩子。

女儿始终沉默地,背负着她的一切。

替她承担所有决定的后果。

这对女儿太不公平。

可她没办法,她无路可选。

疾病侵蚀着她的肉.体,灵魂却愈发清明。

“妈,我们提前开学了,我得提前回学校,刚好提前回去复习一下,考完教资和六级我就休学回来陪你,大概三月底我就考完了……”

女儿脸上写着心虚,因自己为了考试即将离开母亲一段时间。

“不要休学——”

易杉打断她:“好好上你的学,你就是天天守着我,我也好不起来啊!”

“我有你姥姥伺候呢,放心吧,我暂时还死不了。”

“如果你觉得自己快要……一定不要瞒着我,要提前跟我说。”

“知道了,快走吧,不能耽误学业!”

女儿的离去如此突然,她改签了火车票,今晚就走。

如今易杉已经没力气下地了,终日躺在床上,女儿为她擦了身体,拍了背,处理完一切才准备离开。

这是女儿最后一次看到她人模人样的时刻。

她和易杉道别完,已经拉着行李箱准备走了。

顿有所感,她又轻轻打开门,走进来,哭着说:“妈,我想抱抱你。”

易杉听后,艰难地坐起身子,身上裹着冗厚的棉被,压得她呼吸沉重。

她的面色已趋于焦黄,浑身瘦骨嶙峋,早就连针都不好打了,留了一手背的淤青,总也消不掉。

从前她总抱怨自己脸胖,如今瘦得挂不住肉,显得眼睛格外地大,和明亮。

两人心中都升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拥抱了。

她面色温柔异常,主动抱住她的女儿。

这个怀抱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女儿紧紧地回抱她,很长时间不愿松手。

自从易杉得知自己癌症复发后,担心将病气带给女儿,总是下意识拒绝她的亲密动作。

即便连可能是此生的最后一次拥抱,她也轻轻将头撇开,下意识屏气。

“别哭。”

她哭着帮女儿擦眼泪。

易杉承认,自己心里有一丁点想要留住她,但也知道,只要自己开了口,女儿一定会不顾一切。

但她可以克制住。

正如她对女儿说的那样。

任何人的倾其所有,都留不住她的生命。

易杉不再用目光描绘女儿,她将眼睛投向一旁:“快去赶车吧,别晚了。”

“到了之后不用再给我发消息了,照顾好自己。”

“妈,我走了。你要等我回来。”

“一定要,等我考完试回来。”

吴宸鹭最后一次注视母亲的身影,试图将她印在脑海里。

关上门的那一刻,心中划过不详的念头——“该不会是最后一次拥抱了吧”。

她默默呸了三声,不会的。

妈妈说过,算命的说她这次不会死。

妈妈说过,只要熬过这次劫难,她就能活到五十五岁。

她是如此信任母亲,是母亲最虔诚的信徒。

她曾经无坚不摧地相信她。

-

女儿走后,易杉唤来母亲,帮她将灯熄灭。

黑暗中,易杉惊觉自己的视线竟如此清晰。

肺转移,肝转移,似乎还有未确诊的骨转移。

血液流经之处,似乎能时刻感受到癌细胞的繁衍、侵略,在她体内咯咯作响。

脊柱四周总是发痒,发胀,从前她会叫女儿帮她拍打。

如今只能任由其阻滞住,连同她的腹部、肺部。

春天将要来临,她的生机却似乎要穿破脆薄的皮肤,汩汩不绝地流逝。

好不甘心啊。

明明只差一年,就要突破十年大限了。

明明只差一年,就能看到女儿大学毕业了。

女儿之前替她设置了手机,骚扰电话不会再涌入,易杉总算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手臂都费力抬起的此刻,她却还要给弟弟发微信,催他还信用卡。

快到日子了。

喉间难受了半年之久,总有吐不完的浓痰,上不去,下不来,如同卡住一颗枣核。

于黑暗中,易杉清晰地看见——

原来,

那曾是她亲手种下的。

轮回怎样终止呢?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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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雀
连载中赵拂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