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雾影

楚焓玖与岑宴殊一路紧赶,待到日头西斜、霞光染透天际时,终于遥遥望见了殇城的轮廓。

远远看去,这座城池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城墙灰败破旧,像是常年不见日光,连砖瓦缝隙里都积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潮气。城门半敞,没有守卫,没有往来行人,静得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死城。

“不对劲。”岑宴殊脚步微顿,低声开口,目光沉沉望向城内,“这城池太安静了。”

楚焓玖也早已察觉异常。他从未见过一座城池能死寂到这般地步,连鸡鸣犬吠、人声炊烟都没有,仿佛整座城都空了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毕家灭门的线索指向此处,蛇鳞、蛇妖、殇城,三者紧紧相连,由不得他们不慎。

“既已来了,便只能进去。”楚焓玖沉声道,指尖不自觉绷紧。

岑宴殊微微颔首,示意他跟在自己身侧稍后方,自己则往前半步,将危险挡在身前。动作自然无声,却透着十足的可靠。

两人并肩踏入殇城城门。

一进城门,一股阴冷的风便迎面吹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钻入衣领,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街道宽阔却空无一人,青石板路上覆着薄薄一层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踩踏。两旁屋舍林立,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没有,死气沉沉。

他们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人莫名心慌。

楚焓玖抬手,敲了敲身旁一户人家的木门。

“咚咚——”

敲门声回荡,屋内毫无回应。

“有人在家吗?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旅人,想讨一口水喝。”他扬声询问,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散开,却依旧没有任何应答。

岑宴殊也走到隔壁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

同样,无人应声。

两人一路走,一路试着敲门询问,可整条街走下来,竟没有一户人家开门,连一丝动静都听不到。仿佛这城中住着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尊尊没有气息的雕塑。

“全城紧闭门户,对外人避之不及,这绝不是寻常城池该有的样子。”岑宴殊眉头紧锁,低声分析,“要么是城中发生了可怕的瘟疫,要么……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连开门都不敢。”

楚焓玖心头一沉。

他更倾向于后者。

蛇妖出没的传言,再配合这座城死寂诡异的氛围,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这里的人不是不在家,而是不敢见人,不敢开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蜷缩在屋内,默默忍受着恐惧。

“再往前看看,总不能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楚焓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一条相对窄小的巷口时,楚焓玖再次停下,对着面前一扇有些破旧的木门轻轻敲了三下。这一次,他没抱任何希望,只打算敲完便走。

可出乎意料的是,门内竟传来了极轻、极缓的响动。

“吱呀——”

一声缓慢刺耳的开门声,在死寂的城中格外突兀。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他们。

是一个老婆婆。

她头发花白凌乱,紧紧贴在苍白得近乎灰白的脸上,皮肤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长期不见日光,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她的动作极其僵硬,每动一下都显得迟缓滞涩,关节像是不会打弯一般,看得人心里发毛。

楚焓玖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无害:“老婆婆,我们是路过的旅人,赶路许久,又累又渴,不知能否借您家中歇脚片刻,我们会付相应的报酬。”

老婆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依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一眨不眨,眼神空洞得吓人。

岑宴殊不动声色地将楚焓玖往身后带了带,指尖悄然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老婆婆的状态太奇怪了,绝非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过了许久,老婆婆才缓缓张开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磨砂纸摩擦一般,刺耳难听:“进来吧……外面冷,雾要起来了……”

她说完,僵硬地转过身,缓缓往屋内走去,动作慢得令人心惊,每一步都像是提不起脚,拖沓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依旧敞着一条缝,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楚焓玖与岑宴殊再次对视一眼。

进去,必定凶险;不进去,他们在这座死寂之城里毫无线索,寸步难行。毕君澜的下落、蛇鳞的来历、灭门的真相,全都压在心头,由不得他们退缩。

“进去。”岑宴殊低声道,语气坚定,“我在前,你在后,万事小心。”

楚焓玖点头,紧随其后。

两人跨过门槛,踏入了老婆婆的屋内。

屋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昏暗,光线极差,几乎看不清屋内陈设,只隐约能分辨出简陋的桌椅、床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与淡淡的腥气,混杂在一起,让人极不舒服。

老婆婆早已走到屋内最里面的椅子上坐下,依旧是那副僵硬迟缓的模样,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楚焓玖环顾四周,发现屋内陈设简陋至极,没有烟火气,没有粮食,没有生活痕迹,仿佛根本不是人长期居住的地方。更诡异的是,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老婆婆坐在那里,连一丝起伏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老婆婆,多谢您肯收留我们二人。”楚焓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平和,“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件事,近来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怪事?”

老婆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楚焓玖皱了皱眉,正要再次开口,岑宴殊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问。岑宴殊的目光一直落在老婆婆身上,他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脖颈、手背,皮肤都是一片不正常的灰白,没有血色,没有纹路,僵硬得像是涂了一层灰粉。

这根本不像一个活着的老人。

“婆婆,我们二人途经殇城,听闻此地近年不太平,不知城中……可有出现过什么带鳞的怪人?”岑宴殊换了个方式,直接试探蛇妖相关的线索。

这一次,老婆婆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动作僵硬到令人头皮发麻,脑袋像是被人硬生生掰过来一般,角度诡异。她那张灰白毫无生气的脸正对两人,浑浊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依旧沙哑刺耳:

“蛇……来了……都来了……”

“躲起来……都要躲起来……”

“他在雾里……他看着你们……”

断断续续的话语,含糊不清,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楚焓玖心头一紧:“婆婆,您说的他,是谁?雾又是什么?城中的人都闭门不出,是不是因为他?”

老婆婆听到这话,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全身关节不受控制的僵硬震颤,看得人毛骨悚然。她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断重复着几个模糊的字眼:

“雾……雾来了……躲……躲起来……”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一暗。

原本尚且残留着几分夕阳余光的天色,瞬间被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色浓雾吞噬。

雾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席卷整座殇城,从街巷、门缝、窗纸缝隙疯狂涌入,不过片刻功夫,屋外便已经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浓雾带着刺骨的阴冷,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与毕家灭门现场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那股气息!”楚焓玖失声低呼。

岑宴殊瞬间神色一凛,立刻拉着楚焓玖退到墙边,背靠背站立,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与窗户的方向,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小心,这雾有问题。”岑宴殊低声提醒,声音沉稳,“和毕家的腥气同源,凶手一定就在附近。”

屋内的老婆婆在浓雾涌进来的那一刻,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气,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木偶。灰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楚焓玖瞥了一眼老人,心头寒意更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老婆婆根本不是活人,或许是被妖物操控的躯壳,或许是执念不散的残影,专门用来引他们入局。

他们中计了。

“现在怎么办?”楚焓玖压低声音问道,指尖已经握住了藏在衣间的短刃。

“静观其变。”岑宴殊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门外翻滚的浓雾,“对方引我们进来,必定会现身。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不要主动踏入雾中。”

浓雾越来越浓,已经从门缝大量涌入屋内,弥漫在两人脚边,阴冷刺骨。视线被彻底阻隔,三米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浓雾翻滚的轻微声响,还有一种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雾中缓缓传来。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声音很慢,很轻,却像是踩在心脏上,每一声都让人心头紧绷。

人影在浓雾中渐渐浮现。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黑影,随着脚步靠近,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站在浓雾中央,一动不动,周身被灰白色的雾气包裹,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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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栖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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