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我喊三二一,大家放鞭炮、拉横幅,跟着领队齐声喊:欢迎晏明殊来南家体验生活!喊三次后,来找我领五块钱,声音最大的那个,可以拿十块!”活动组织者拿着大喇叭趴在墙头喊。
村民们纷纷点头,讲话声四起,一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将南家前后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听到海市公子哥过来,一个个活儿也不干了,牛也不放了,猪也不喂了,都过来凑热闹。
从南家前院到小路有条通道,大概一米宽,二十米长。
这条狭窄通道上铺着大红地毯,上面分别放着桃木火盆、扁担、铁铲、夹火钳、锄头。
通道两侧,排排站立的树桠低矮处,皆挂着红色气球和彩带。
房子破烂却张灯结彩,看起来真如办酒般喜庆。
她家好像没这么明媚热闹过。
南望娣趴在床上闭眼小憩,院子里,村民们热烈谈论,像是知道南望娣不能去看戏,于是将现场情况强行塞入她耳里:
“好拽!”
“什么人啊?啥都不拿,摆什么谱儿啊!”
“呸,公子哥耍什么大牌?!”
……
南望娣沉默地听着,将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动弹不了。
昨天晚上,张医生说还好她年轻,有根肋骨骨折绑了石膏,其他地方都用止了血、涂了药,调养几个月基本上能恢复。
南望娣刚迷迷糊糊睡着,房门口突然照出一抹光亮,一个影子倒映在墙上,如鬼魅一般。
是父亲的味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汗味。
父亲很独,不爱讲话,不爱凑热闹。
抽烟抽烟,赌博沉默,喝酒沉默,打人沉默,偏心沉默。
南望娣揉揉眼再看,那道影子不见了。
她沉沉睡去。
睡梦中,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狠狠吸着她,她无法动弹,被迫跳进漩涡。
*
看到目中无人的晏明殊走进客堂,王春兰给不出任何好脸色。
半个月前,村长顶着雾雨找她,说:“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爸非要让他到我们村里体验生活。你们家是困难户,这次就帮你们了。他爹发了话,必须让他改造成功!你可以让他帮忙放牛养羊喂猪,相当于免费来的小工。另外,我们每个月还补贴你们家一千块钱,这不比种地划算?”
王春兰一听,心动了,立即点头答应。
可没曾想,这公子哥明面上光鲜亮丽,实则是个坏种,才来还没到一天,就让家里退了婚!
但她不敢声张,人要脸树要皮,她不想别人看她笑话!
这两年,大女儿跑了,二女儿被退亲,刚满十六的侄女却许给村里最有钱的大户人家。
每思及此,她喘不过气。想再去把南望娣教训一顿!
可看着晏明殊长得人模狗样,她又开始盘算,这公子哥有钱有势,若能把二女儿嫁过去,要个高价彩礼,到时候再给耀祖谋份差事,南家不就起来了吗。
王春兰打着算盘,看晏明殊也顺眼了些,尽可能忽略他身上的张狂劲儿。
又七日过去。
南望娣可以下床走一小会儿,她打水烧火,洗漱擦身。
刚将头发淋湿,客堂传来王春兰气急败坏的骂声!
她手一顿,凝神去听。
“你不去喂猪?!”见晏明殊再次拒绝干活,王春兰积压在心里多日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
晏明殊恍如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交叠,躺在竹木编织的老爷椅上观察结满蜘蛛网的三角屋顶。
坐在长板凳上的王春兰面色发沉,想到二女儿免费给他睡了,自己吃了个哑巴亏,于是拔高声音:“来到我们南家,必须下田种地,烧火做饭,砍草喂猪!”
“你来七天了!每天像个大爷一样啥都不做,不是去河边捞鱼,就是在村里走走晃晃,体验个什么生活?!”
“你给我起来!”
在一旁就着烛光写作业的三弟也跟着帮腔:“就是,太懒了!拽什么拽啊!”
晏明殊转头盯着他们,面无表情。
王春兰有些害怕,她虚张声势道:“看什么看?!起来!干活!别以为你从城里来的就不干活,我们可不养闲人!”
见晏明殊还是不动,三弟将手中铅笔一摔,扑上去扯他。
晏明殊迅速起身,右手钳住他的双手。
三弟的脸涨得通红,奋力挣扎,抬脚要往他身上踹去。
晏明殊就着他的手将他身体一绕,膝盖顶住三弟膝盖,用力一压,三弟噗通下了跪。
见状,王春兰冲上去打晏明殊,但被他闪身一躲,她扑了个空,倒把自己摔倒在地。
三弟趁机挣脱,却匍匐跪地,膝盖破皮,脑门也轻微和地面碰撞,发出声响。
他觉得屈辱,眼泪滚滚落下,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春兰拿他没办法,心里又气又委屈,大哭大喊,在地上撒泼:“还有没有天理呀!谁来救救我的儿子!”
“南望娣!南望娣!出来!你的狗男人要杀人了!”
晏明殊眉头一皱,只当她乱说话,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在灶台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很大一勺水洗手。
南望娣慢慢地走出来,看到这场景有些无措。
她忍着身上牵扯的伤痛扶起母亲和三弟,打开开水瓶给他们倒了杯水。
“可怜我儿啊!”王春兰抱着儿子大哭,而后又恶狠狠地盯着南望娣:“贱人!不要脸的贱货!这就是和你睡觉的男人?!你是不是恨透了我们,找这种要杀我们全家的男人?!”
南望娣低头,任听母亲疯狂辱骂。
晏明殊看向蛛网的眼神一顿,慢慢坐直身体。
“咔哒。”是打火机的声音,晏明殊点了根烟。
他没抽,只任由烟味逐渐蔓延客堂,刺鼻的气味似乎在宣告主人不爽的心情。
南望娣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她莫名觉得危险,掉头出去找父亲。
客堂里,晏明殊长腿交叠,姿势狂妄,眼底晦暗不明,他开口,声音很冷:“睡觉的男人?”
听到这话,王春兰气不打一处来,她松开抱着儿子的手,指着晏明殊,大声道:“你睡了我二女儿,是不是?!”
“你让她在结婚前一天被退婚,让我们失去了十万彩礼!让她嫁不出去!你不要脸!狗男人!做事不负责任!”
“你现在又想摘开关系,还打我们,我要告你!”
晏明殊不断开闭手里的打火机,眼底看不清情绪。
良久,他都没开口说话,只冷冷看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说了句前后不着调的话:“原来如此。”
-
南望娣找到亲爹时,他正躺在一棵大树下,面色酡红,烂醉如泥。
酒精因子漂浮在黑色里。
她着急喊道:“爸,起来了,妈和别人要打架了。”
父亲已熟睡,不省人事。
她扯他衣服,父亲手一挥,喊她滚。力气不大,却足以将她推开。
回去时,王春兰看到丈夫没跟在南望娣身后,对她怒道:“没用的东西!”
王春兰抬手想给她一巴掌,南望娣下意识低头承受。
但这次,巴掌没落下来,却听到母亲哀嚎的声音。
她试探地望过去,看到母亲小腿边砸了个凳子。
“呵。”始作俑者冷笑。
王春兰不敢再乱来,她头发散乱,抱着儿子落泪,恨恨地看着面前这对“狗男女”。
晏明殊从老爷椅上站起来,走近南望娣,双手插兜,微微弯腰,将脸对准她,笑得玩味:“和我睡觉,感觉如何?”
问得太过轻佻,眼里深不见底。
南望娣咬着嘴唇,双手发抖,肿胀的脸颊下是发热的薄皮。
她心跳如鼓,总感觉自己现在是不是要被大卸八块了。
连连后退,不敢看他。
直到背后抵住泛黄的墙壁。
她感到浓浓寒意。
“嗯?”晏明殊走近她。
南望娣确实理亏。
昨天傍晚,她搭了他的便车。
他好心让她上来,两个人没说一句话,更不可能做什么。
昨天晚上,他还好心陪她去诊所,全程没说什么话,更没有发生什么。
她只是不想结婚,才主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拉他下水,造他黄谣。
对方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确实冲动了,只想到招惹,没想到善后。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确实不想嫁人,只想跪求父母让自己继续读书考上大学。
她快被逼疯了。
于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不起。”
晏明殊眉头挑起,嗤笑,又强调一遍:“我问的是,和我睡觉,感觉如何?”
他慢慢靠近她。
她身体瘦小,皮肤发黄,头发干枯,像是一捆躺在厨房角落的杂草,只需要一点火苗就能瞬间将它点燃,做其他干柴的引子,堙灭于世间。
就像他一样。
但是——
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也看不透的东西。
让人,心生怜悯。
只是这种怜悯,和怜悯一条狗被人欺负没什么区别。
南望娣又后退一步,直直被人逼到墙角。
他肩宽腰窄,将她完全笼住,从旁人视角看来,像是拥她入怀。
他的目光如炬,似乎不肯放过她。
王春兰和三弟在旁边看着听着,并无援助之意。
她觉得太过羞耻,头快埋到地上去了,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他在逼她。
如果承认,就彻底坐实两人关系,村里定会没人愿意娶自己,父亲也已经打过自己一顿了,最差的不过是又被打一顿,她以后再多干些活儿就好了。
如果否认,他定不会帮她,自己肯定会被父母逼着嫁给那个逼疯多任妻子的老汉,生几个娃娃。
横竖都是她不想过的日子,倒不如早一点死了算了。
南望娣最终闭了闭眼,打算赌一把,喏喏答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