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乌行山四年一回的山神祭典进入尾声,庙内依次点上鱼油长明灯,闭门挂锁,一切喧闹渐归于平静。
大约过了两小时,庙内一处角落的木头大箱子动了动,箱盖被顶开,冒出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来。
他的头发凌乱支棱着,脸色苍白,急促地喘息,嘴唇已被咬得鲜红。一身都是闷出来的汗,露出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般,在晦暗的烛火下,像只翩然落下的蝴蝶,有种动人心魄的漂亮。
祁言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喊人:“小方?小方?”
平时一喊就到的助理没有回应他,反而平白刮起一阵微小的风,吹得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祁言不敢出声了,摸了摸身上——手机不在,呼吸里还残留着乙.醚的味道,手脚发软,刚刚推开箱盖,已经耗去了他所有力气。
他悄悄打量着四周,没有灯,只有两架火烛照明,依稀可见厅内的布置——往前是祭台,上面供奉着一尊彩绘泥塑,往下是供桌,摆满了金元宝和供果。顺着祭台的方向,又分别排列了一溜纸扎人,半人高大小,惟妙惟肖,在烛火映衬下格外渗人。
身下的木箱贴着三色纸钱,箱子里铺了厚厚的金元宝,而他此前就是被安放在正中间,当做祭品,抬进了乌行山神庙。
祈言开始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原是跟着《寻爱》剧组过来乌行山拍戏的,他在剧中饰演一个小小的男三号。
乌行山位于H市,是有名的旅游景点,但是开发并不完全。
据说,在乌行山的深处,供奉着一位凶恶山神,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至今香火鼎盛。而生活在附近的村民连带着受了影响,民风彪悍,格外凶猛,非常厌恶外来人员。
《寻爱》本就是一个大山女孩儿冲破封建束缚勇敢追爱的故事,导演黄林一眼看中了乌行山的风土人情,觉得无比契合故事背景,又是掏钱送礼,又是承诺修路,好说歹说……还是不给进村。
整个剧组几十号人,委屈巴巴地在乌行山外围扎营露宿,拍个戏还要躲着村民,跟打游击似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村子马上要举行四年一回的山神祭,附近村子的人也要来参加,人员繁多,又是夜祭,剧组完全可以混进去。
之后山神祭当晚,出发前,导演黄林抓着男主角、女主角的跟拍,语重心长,“多偷拍点素材,这剧能不能火,就看你们了!”
扭头他对祈言说道:“祈言,你去么?也蹭点镜头?”
祈言摇头,“不用了,你们去吧,祝你们好运。”
“行。”
一帮子人簇拥着男主角、女主角走了,助理小方凑上来问,“言哥,我们真不进去逛逛?四年才一回呢。”
“不去,明天凌晨四点还有我的戏份,我要先睡了。你想去就去,注意安全。”
“好吧!那言哥你早点睡,我先走了!”
“嗯。”
然而等祁言返回自己帐篷,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王皓躺在了祈言的睡袋上,衬衫半开,姿势妖娆,手上还端了一杯红酒,“美人儿,我等你好久了。”
祈言默默收回了踏进去的一只脚,站在帐篷门口,“王总有什么事找我么?”
王皓是这部剧的投资人,也是女主雷敏的男朋友,这部剧就是王皓拿来捧女朋友玩的。只是祈言进组那天,王皓就黏上了他。
“你这话说的,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过来一起喝一杯。”
“不了,我明天还有戏,我去别的地方睡,王总请便。”
祈言说完就转身走人,完全不给王皓继续逼逼的机会。
回忆到此为止,祁言后面只记得自己找了个堆放物资的帐篷看剧本、背台词,准备睡觉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乙.醚的味道呛得他泪流不止,没多久他就彻底昏了过去。
祈言肯定,迷晕他的人就是王皓。
作为本剧组的唯一金主,导演都得赔笑哄着王皓,他几次拒绝王皓的邀约,早就把人得罪透了,现在不过是小惩大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抬到山神庙来?难不成想扮鬼吓自己?好让自己服软?
天老爷,他又不是小孩儿,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猜不透王皓的想法,祈言叹了口气,又打量了一下厅内,看哪里可以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纸扎人的面向变了,原本都是朝着大门,现在好像全部微微侧过身,看向了他……
祁言突然想起,来之前导演黄林曾提过:为什么这里民风彪悍?这么多年了还是未开发?因为村民真情实感地认为这里有山神,别说开发山了,就是动一粒土、动一棵草,都需要提前请示山神,获得批准才能执行,否则就是对山神的不尊敬,要遭天谴的。
祈言瞄了一眼山神像,是个常见的土地公造型,浑身五彩斑斓,格外时髦。但是……为什么感觉这山神像也看着他?捏脸的时候,工匠师傅手滑了?
怪力乱神,怪力乱神,不能多想!首要是出去!四点还要拍戏!
祈言轻轻推开了木头盖子,小心翼翼地往外爬。
整个庙宇都非常安静,能清楚听到油灯燃烧的声音,以及外头的虫鸣,祈言动作越发轻微,争取不惊动任何他不想惊动的东西。
箱子有些高,祈言落地时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阵小风,两架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整个厅内的影子越发狰狞起来。
祈言咽了咽口水,不敢细看,他对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四分,老一辈常说的阴气最重的时候。
他以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不得不说王皓成功了,他确实有点儿害怕了,想赶紧飞走。
祈言低头猫腰,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边,轻轻一拽——没拽动。
他趴在镂空的窗格上往外看,月色敞亮,能清楚看到大门上挂了一把铜制锁,外头是小广场,中间一只大石缸,里头还在烧着香烛纸钱。再往外,便是深沉静默的老林,远离火光后,有零星萤火虫在飞舞。
外头也没有人……
祈言不禁有些急了,他以为王皓会安排人在外面看他挣扎,再一鼓作气威胁他答应邀约什么的,现在看来,更倾向是把他关在这一晚上。
关也就关了,四点还有戏要拍!这个绝对不能耽误!
他抓着门框使劲拉了拉——纹丝不动,只有那把铜制锁哐当哐当砸出声响。
与此同时,背后忽然传来明显的响动,沙、沙、沙……好像是纸扎人在行走。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一瞬间,祈言不敢动了。他保持着攀住门框的姿势,慢慢往下蹲去,双手抱住了头。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参演这个剧,有多远跑多远。
沙、沙、沙……
祈言越缩越紧,几乎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他听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祈言眨了眨眼,刚刚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这庙里有人?
他从臂弯的缝隙看去,只看到一双纸扎人的红色小脚。
他倒吸了口气,当即把自己团得更紧了。
但纸扎人竟是围着他蹦蹦跳跳起来,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念着什么。
祁言根本不敢听,可那声音避不开,直接传到了脑子里,他听到低沉的气泡男神音在喊他:“老婆你好啊,我是你老公。”
太低沉太气泡了,落在心头跟炸弹似的,呼啦啦惊起一片尘土。祈言哆哆嗦嗦,问了句废话。
“你是……人?还是……鬼?”
纸扎人轻咳两声,不再恐怖地围着他左右横跳了,俯首作揖一派知书达理,“我是乌行山山神。老婆,你可以叫我薛淮。”
祁言僵硬地“哦”了一声,脑子一片空白。
山神?天啊……山神……这还是21世纪么?我不会是穿越了吧?
纸扎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双手捧着脸,笑得眉眼弯弯,“老婆,是现世哦,现在是2026年,马年。”
“哦……”
祁言捂住了脸,不得不面对现实——世界上真的有鬼,他再也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了。
一天之前,他还是一个小小的演员,演着不入流的网剧,好像永无出头之日。眨眼的功夫,天降鬼老公……等等?怎么就老公老婆了?
他试探地问了一声,纸扎人立时红了脸,双手合拢捧在胸前,一派娇羞,“你是这次祭典供奉给我的新娘啊,村里人一步一步把你抬到庙里,点了香,烧了纸,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对哦,当然是我老婆啦。”
祁言:“……”
我昏迷了怎么反对?
纸扎人忽然贴在他身后,蹭着他的脖子,“老婆老婆,你是不是想出去?”
祈言浑身乍起鸡皮疙瘩,全身僵硬得可以去雕塑展客串,他极小声地“嗯”了一句,“我想下山。”
他不是个情绪大方外露的人,波澜起伏的时候都很少,但这一刻他想了很多,甚至把二十四年的人生都给过了一遍。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参演这个剧,有多远跑多远。
纸扎人“嗷”了一声,并没有如祈言期望的那样,把大门打开。
它双手合十,可可爱爱地歪着头看祈言,用那把低沉的男神音撒娇:“可是老婆,我们才成亲哎,可以多陪我一会儿么?天亮会有人来收拾祭品,你那时候再下山可以么?”
“……好。”
救命……
纸扎人肉眼可见的高兴,卡姿兰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它短短的手臂环住了祈言的脖子,美滋滋地趴在祈言背上念叨:“老婆,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还有鬼,都好看!”
“谢谢,谢谢……”
救命啊……
“老婆你太瘦了,以后要好好吃饭啊。”
“好的,好的……”
谁来救救我……
山里起了风,从门缝直接灌进祈言单薄的衣服里,他本就一身冷汗,当即打了个喷嚏。
纸扎人圈着他的胳膊一紧,“老婆你是不是很冷?我去给你找点能盖一盖的。”
眼角余光瞄到什么东西在动,祈言警觉道:“不……”
但来不及了。
只见全庙的纸扎人都动了起来,义无反顾地奔向他,连带山神像都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挣脱泥土的束缚,来到他身边。
他的脑子里响起一万个声音:“老婆贴贴!”
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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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