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霜双遇见云雪来的时候,她十五岁。
那个时候有一句话很流行,十五、六岁的朋友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她信了。
班主任按身高排位置,她和云雪来做同桌。
两个人刚开始也没有什么交集,无非就是上课、下课,帮忙交个作业。
程霜双不爱说话,也不想和同学打交道。宿友晚上打游戏闹到凌晨,她睡不好申请换宿舍,换到了云雪来的上铺。
在一个屋檐相处的人又是同桌,再不熟也熟了,但她们的关系依旧不远不近。
云雪来不会和她一起吃饭,不会和她一起回宿舍,她有自己的朋友。
程霜双没有朋友,她总是一个人。
一到周末,宿舍里就只有她和云雪来,其他室友都回家了,云雪来和她都各干各的事,两个人没有必须要说的话。
两个平行线唯一的交点是宿友,是同桌,离开这层关系,她们之间没有交集。
直到有一天,云雪来出门打电话迟迟未归,当时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程霜双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出门去找云雪来。
晚上很多人会在楼道里打电话,在一楼的热水房的转角,程霜双找到云雪来。
云雪来坐在楼道里哭得泣不成声,程霜双从来没有见过云雪来哭成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脑袋一热坐到云雪来身边。
楼道里只有云雪来的啜泣声。
很轻,很轻。
“程霜双你知道没钱是什么感觉吗?”
程霜双低着头,用脚去点最远的台阶,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她知道,但她没有回答。
云雪来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
每次见到她,她身边总是围着一堆人,那些人都很喜欢云雪来,程霜双没有告诉云雪来,其实她也挺喜欢云雪来的。
她这个人很自信,笑起来很好看,怎么好看,程霜双说不出所以来,反正就是好看,她看着云雪来挺喜欢的。
云雪来一个人开始自顾自地说话,夜晚的走廊很昏暗,还有飞蛾飞来飞去,程霜双想回去,她被蚊子咬得难受,但云雪来没有走的打算。
“程霜双”
云雪来喊了她一声,她差点没听见。
“我有的时候蛮羡慕你的,你怎么做到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程霜双转过来看着她,云雪来眼睛哭得红红的,眼泪爬满了半张脸。和平常自信张扬的她形成一个巨大的对比,让程霜双有些割裂。
“我,我不知道,可能与我无关吧。”
程霜双再一次低下头,她刚才有些恍惚,云雪来流露出来的脆弱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似乎看到了云雪来带着祈求的目光。
好奇怪。
楼道用的是声控灯,需要用力的跺脚才能亮起来,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一直处于昏暗的状态。
“不是,上次郑家胜向你表白的时候,你走掉了。”
这都谁和谁啊,程霜双想不起来,好像前两周确实有一个人,在晚自习下课后堵着她,让她别走。
哦,那个人叫这个名字。
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个人喜欢她,她一定要给出回应吗?
“我又不认识他。”
程霜双忍不住皱眉,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云雪来大笑起来,她平常就爱笑,不会出声的笑,眼睛会变得弯弯的。
她的笑声让楼道里亮起来了,程霜双也想笑。
好奇怪,为什么她感觉心里怪怪的,又有点痒痒的。
“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程霜双摇摇头,没有,她没有喜欢的东西。
“我有,我有,我有的。”
云雪来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话了,这次说的比上次大声一点,程霜双可以听见。
“我想去集训,然后我爸说,谁给你出钱,学美术家里供不起。然后,他又骂我。”
说着说着,眼泪又从她眼角落下,哭得她肩膀一晃一晃的,压抑的哭声从她胸腔里传出来,清晰地落入程霜双的耳朵里。
“我哥能去,为什么我不行,然后我爸就说你成绩比你哥好,浪费这个钱。”
云雪来几次说到哽咽,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次,还参杂了好几个然后。
“去集训要多少钱。”
“3万。”
"好,我借给你。"
程霜双拉起愣在原地的云雪来,拍了拍裤子,回去要换一套睡衣,被蚊子咬了好几口她有点难受。
“程霜双,我说,我说的是三万块,不是三百也不是三千!”
云雪来的语调突然变高,声线变得虚浮,她手紧紧抓着程霜双的手腕。
“我知道,三万,我借给你,三万块钱。”
云雪来看着程霜双的眼睛,平静温和,又带着一丝不耐,不像是和她说玩笑话。
“我给你写欠条,但是没有那么快还你,我上大学还你可以吗?”
程霜双不喜欢被人这样直白地瞧着,她把视线移到云雪来的手上,“好。”
“我一定会还你的。”
程霜双再一次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好。”
从那天开始,她们的关系开始变得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程霜双是个迟钝的人,喜欢和讨厌的情绪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转不进心里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看书、做题或者睡觉。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她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云雪来慢慢侵入她的世界里,起初是一杯奶茶,程霜双对甜品无感,她不清楚要花多少钱,她觉得云雪来可能是碍于情面,想感谢她,所以给她也带了一杯,她把钱塞进云雪来的地理书,这样她能心安理得地喝。
全糖的奶茶,奶腥味和甜腻味简直就是在挑战程霜双的味蕾,她有点难以下咽。
总归是云雪来的心意,她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口气全喝了。
云雪来还以为程霜双喜欢,每周日的晚自习都点一杯,有时候程霜双生理期,她还会点热的。
程霜双也不再往云雪来的书里塞钱了,第二次就被云雪来抓个正着,晚上她的床上多了好多零食,全都是云雪来买的。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借我钱我想讨好你,不是这样,绝对不是。”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感谢你,我也想和你做朋友,但是你也别怕,我一定会还你钱的,我不赖账。”
程霜双继续用电风吹吹头,宿舍里依旧只有她们两个人留着,她们的关系比最初好上那么一点点。
也许,不止一点点。
有时候云雪来看恐怖片看怕了,硬要和她睡一个床铺,赶也赶不走,还会用手抱着她的腰。
“酸酸,你好瘦啊。”
默许云雪来浸入自己的世界,默许云雪来把当她做知心好友,默许云雪来那些对她有点出格的行为,程霜双觉得自己是昏头了。
好朋友都是这样吗?她不知道。
她没有感觉到不舒服,甚至有点隐秘的欢喜。
是交到好朋友的那种吗?她问自己。
她不知道。
程霜双听着云雪来浅浅的呼吸声,借着照进屋里的灯光,看着云雪来。
为什么要借给她钱呢?
她不知道。
也许是看到云雪来哭红的眼角,闷在胸腔里的哭声,让她感到难过。
程霜双头一次产生了为什么,想问很多为什么,因为她有很多为什么,想问云雪来。
金璨女士在她小的时候买过十万个为什么,里面大多数关于科普类的知识,有一页,有一个问题是,父母为什么会爱孩子?
答案是,孩子是爱的结晶。
程霜双就问金璨,“妈妈你为什么爱我?”
金璨把她搂进怀里,亲了她一口,“因为你是妈妈的宝贝。”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金璨给她打了很多钱,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却再也没有抱过她,没有对她说,因为双双是妈妈的宝贝。
程刚喝醉后掉沟里淹死了,就在打完程霜双两拳后的那个晚上。
程霜双没什么感觉,脸麻麻的,她顶着被打肿的脸去了太平间。
指着程刚发灰的脸说,“就是他。”
那一瞬间她有一个冲动,想往这张死人脸捶两拳,她感到成百上千次的痛苦与挣扎,那些功成名就后把程刚踩在自己脚底下的伟岸计划,一下都幻灭了,程刚把自己喝死掉了。
这不公平。
她木着脸把白布翻上去,站在原地等他们的通知。
最后,程家把程刚的骨灰盒领回去埋了,户主也变成了程霜双她自己。
程刚没有留遗嘱,鑫华花苑那套房子被卖掉后,分成了三份,两份都在她爷爷奶奶手里,程霜双手里拿一份,有二十万。
金璨把程霜双接走,那份钱暂时保管在她手里,留着她上学用,她爸的兄弟还骂她妈贪得无厌,前夫死了知道来带孩子了。
程霜双又是累赘,被踢来踢去,金璨愿意帮她保管钱,她也松了一口气,亲妈总好过她那些叔叔。
金璨发达后,给她打了不少钱,还承诺等她成年后,给她重新买一套房当做陪嫁。
程霜双寒暑假会去榕城,去金璨和朗叔叔的家里住一两个月。欧式装潢,吊顶水晶灯,还有昂贵的毛毯,程霜双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一开学就回学校住。
哪里是她的家,她好像没有家了。
她往墙上靠,让自己的背贴在墙上,又缩在角落里。
她和云雪来的距离在一米五的小床上,仍有一些空隙,一只手落在她手腕上,是云雪来的手。
云雪来依旧在睡觉,只是刚才手上变得空空的,她下意思地去触碰。
程霜双把手轻轻的贴在云雪来的手下,感受着云雪来的体温。
云雪来,我有很多为什么。
云雪来,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你了。
十年后的程霜双,同样用手轻轻贴着云雪来的手,想起最初心动的那个夜晚,想起从前的旧事,幸好云雪来还在她身边。
她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很好的。没有关系,她依旧很贪心,以后云雪来结婚,她就不做伴娘了,包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再祝她幸福永远。
我爱你,云雪来。
程霜双用气声轻轻又慢慢地说到。
晚安。
心里仍有一些酸楚和不甘。
山尖雪,也是心尖雪。
她祈求老天让她心里的山尖雪不要化,一点都不要,不要冰雪消融。
不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只要我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