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彻夜滂沱。
苏晚晚跪在陆家老宅门前的石阶上,整整四个小时。为了救治病危的父亲、心脏病突发的母亲,她赌上了全部尊严签下一年婚书,可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即将和她绑定一生的冷面总裁陆烬,竟是十年前她在大火里拼死救下的少年。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水如注,浸透了她全身衣衫,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里,嘴唇冻得发紫。她手中紧攥的病情通知单被雨水泡得发皱,晕开的墨迹,像一道道刺目的血色。
“苏小姐,还是请回吧。”老管家第三次撑着伞走出大门,语气满是无奈,“老爷子明确说了,暂时不见你。”
苏晚晚纹丝不动,膝盖早已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我父亲意外坠楼重伤,如今深度昏迷躺在ICU里。”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我母亲突发冠心病,急需大额手术费。苏氏集团彻底破产,账户全部冻结,我能求助的人都找遍了……”
雨水顺着纤长的睫毛不断滑落,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强忍的泪水。她抬眼望向宅院深处,目光执拗又坚定:“我只求见陆老爷子一面,五分钟就好。”
老管家轻叹一声,转身回了宅内。
短短几个小时,苏晚晚尝遍了人情冷暖。昔日围着她嘘寒问暖的朋友纷纷失联,父辈相交多年的伙伴听闻她家境变故,立刻挂断电话。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寄希望于父辈当年的交情,叩响了陆家的大门。
她自幼先天心律偏弱,连日奔波焦虑,心口早已一阵阵发闷,可眼下,她没有半分退路。
没过多久,老管家再度出现,一把黑伞稳稳撑在她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老爷子愿意见你,但有一个条件。”
一丝微光,猛地在苏晚晚眼底亮起。
陆家书房檀香袅袅,暖黄灯光落在博古架的青花瓷瓶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七十三岁的陆振邦端坐在太师椅上,白发苍苍,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翻看着手中的资料,迟迟没有开口。
“苏建国意外坠楼,至今昏迷不醒。你母亲冠心病加重,急需搭桥手术。”他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ICU每日开销不菲,加上手术费用,这笔巨款,你拿什么偿还?”
“我可以打工还债,我愿意做任何事。”苏晚晚躬身说道。
“打工?”陆振邦淡淡一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按普通薪资计算,你不吃不喝几十年,也填不上这个窟窿。你的家人,等不起。”
苏晚晚猛地屈膝跪倒,实木地板传来沉闷的声响:“老爷子,只要您愿意出手相助,救我爸妈一命,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好。”陆振邦终于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她身上,“嫁给我的孙子,陆烬。为期一年,契约婚姻。一年期满,两人和平离婚,陆家额外赠予你五千万,足够支撑你家人后续所有治疗。”
他将一份拟好的婚前契约推到她面前:“这一年里,恪守陆太太的本分,安分守己,不惹是非。”
苏晚晚的指尖轻轻颤抖,目光落在契约顶端的名字上——陆烬。
十年前的雨夜,废弃工厂燃起熊熊大火。她拼尽全力,将昏迷的少年从火场里拖了出来。少年昏迷中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温热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后颈,落在那颗天生的小痣之上。
当时她来不及留下姓名,情急之下扯下他衬衫上的一枚贝壳纽扣,塞进他掌心,想着万一出事,也能有个辨认的信物。
如今这枚被摩挲得圆润发亮的纽扣,依旧贴身收藏,静静躺在她的口袋里。
思绪翻涌间,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落地窗前立着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黑衫衬着冷白的肌肤,左手腕一道狰狞的疤痕格外醒目。
四目隔空相对的刹那,苏晚晚心脏骤然一缩。
是他。
当年那个被困火场的少年,如今长成了权势滔天的陆氏科技总裁。
陆振邦注意到她的失神,出声提醒:“你后颈有颗痣,是天生的?”
“是。”苏晚晚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晚晚。
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刀尖之上。她早已打定主意,绝不会说出十年前的往事。她要的是平等的相处,绝不要靠恩情换来的婚姻。
“抬起头。”
签完名字,陆振邦再次开口。苏晚晚依言抬头,强压下纷乱的心绪。
“去换身干爽的衣服吧。”陆振邦挥了挥手,吩咐一旁的佣人,“张妈,带苏小姐去客房休息。”
双腿发软,苏晚晚在佣人的搀扶下起身。途经客厅时,她再看二楼,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客房内,温热的毛巾与姜茶被送了进来。张妈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句保重,便轻轻带上了房门。
独处一室,苏晚晚才任由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她掏出那枚珍藏十年的贝壳纽扣,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边缘,低声呢喃:“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还历历在目,她高烧数日,痊愈后再去寻找,那人早已杳无音信。如今谜底揭晓,他是陆家的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但她不会坦白一切。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她苏晚晚,可以低头求生,却绝不会靠着过往的善意捆绑他人。
二楼书房,没有开灯,一室沉暗。
电脑屏幕的幽蓝光芒,勾勒出陆烬冷峻的侧脸,左手腕的疤痕在暗影里若隐若现。
“查到了?”他对着电话沉声开口。
助理周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苏晚晚,二十三岁,苏氏集团独女。三日之前苏氏资金链彻底断裂,今日凌晨苏建国意外坠楼重伤,其夫人突发心脏病。她社会关系简单,无恋爱史与不良记录。另外有一条旧信息,十年前她曾因见义勇为获得市级表彰,具体事迹被加密,暂时无法查阅。”
十年前。
陆烬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是他毕生难忘的噩梦。昏迷前,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脖颈处触到一颗小巧的痣,还有一道温柔却有力的支撑,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醒来后,爷爷告诉他,救他的人是沈家千金沈清棠。整整十年,他心怀感激,处处照拂对方,可心底始终空落落的。因为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位救他的姑娘,后颈有一颗痣,而沈清棠,并没有。
屏幕上弹出苏晚晚的证件照,女孩眉眼干净,笑容清澈。照片里长发遮住后颈,看不清细节。
“还有一事,”周谨继续汇报,“老爷子吩咐,明天上午十点,请您和苏小姐前往民政局领证。”
“知道了。”
陆烬挂断电话,目光望向楼下客房亮起的灯火。
契约婚姻,一年为期。他本反感这种利益捆绑的交易,可方才看见她跪在暴雨里不肯离去,签下名字时倔强隐忍的模样,心脏却莫名被一根细线紧紧勒住,泛起一阵陌生的抽痛。
他抬腕轻唤:“Spark。”
佩戴在手腕的智能手环瞬间亮起幽蓝光芒,AI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陆总,我在。】
“监测我的生理数据。”
【收到。心率:72,血压:118/76,体温:36.5℃,各项指标正常。】
陆烬眉头微蹙。方才那阵心悸,系统竟毫无记录。
【补充提醒:检测到0.003秒短暂异常情绪波动,溯源失败,已自动归档。建议远离当前干扰源。】
“干扰源?”陆烬低声嗤笑,关掉了提醒界面。
他只当是连日操劳产生的错觉。一个为了家人被迫联姻的姑娘,又怎么会成为扰乱他心绪的存在?
可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那盏暖灯,直到灯光熄灭,一夜无眠。
次日上午,民政局VIP登记室。
苏晚晚换上了张妈准备的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素雅,竟和十年前她救人时穿的裙子极为相似。她悄悄剪掉衣服吊牌,心绪复杂。
命运,似乎总在刻意制造巧合。
陆烬早已等候在室内,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凌厉,却依旧气场迫人。他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金属开合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证件。”他头也不抬,语气淡漠。
苏晚晚递过身份证与户口本,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片冰凉。她迅速收回手,攥紧了裙摆。
陆烬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苏晚晚,二十三岁,A大中文系毕业,履历漂亮,人人眼中的好学生。为何愿意接受这场交易?”
“陆总,这不是交易之外的纠葛。”苏晚晚迎上他的目光,身姿挺拔,不卑不亢,“陆家出手救治我的家人,我履行一年陆太太的职责,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各不相欠?”陆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意,起身走到她面前,身形高大,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希望一年之后,你还能说出这句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这场婚姻,是你主动求来的交易。恪守本分,别心生妄想。”
“您放心。”苏晚晚仰头对视,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我苏晚晚,做出的选择,从不后悔。”
陆烬眸色微动,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他转身走向登记台,刻意掩去了微微发颤的指尖。
红本本拿到手中,苏晚晚看着合照上的两人。并肩而坐,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她笑容僵硬,身旁的男人面色冰冷,全程没有一丝笑意。
“接下来去哪里?”她收回目光。
“回陆家老宅,今晚举办仪式。”陆烬言简意赅。
车子行驶在城市街道上,窗外风景飞速倒退。苏晚晚闭上眼,脑海里再度回放十年前的雨夜。那个少年死死抓着她不放,昏迷中模糊的唇形,她如今终于读懂——别走。
可现在的他,早已不认得她。也罢,就这样安分度过一年就好。
当晚八点,陆家老宅。
这场婚礼简单到极致,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宾客满堂,没有洁白婚纱,更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
苏晚晚一身白裙,孤零零站在客厅中央。陆振邦端坐主位充当证婚人,陆烬立在对面,周身寒气逼人。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雾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面向陆振邦,齐齐弯腰。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陆烬的目光沉沉,探究、审视,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苏晚晚心跳如擂鼓,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和十年前火场的焦糊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解不开的宿命轮回。
“礼成。”
仪式落下帷幕,陆振邦转身离去。张妈端来两杯交杯酒,陆烬却看都未看,径直走向楼梯。
“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三间,早些休息。”
自始至终,他都唤她“苏小姐”,从未给过她半分“陆太太”的名分。
苏晚晚端起两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辛辣的滋味逼出了眼底的湿意。
新婚夜,独守空房。
凌晨两点,老宅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陆烬外出归来,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晚晚靠在窗边,看着黑色豪车驶入夜色,心底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此刻的陆烬,驱车赶往了城郊那片废弃工厂——十年前火灾的发生地。
暴雨冲刷着满目残垣,他站在废墟中央,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Spark,调取十年前火灾全部影像与数据,彻查当年救人者的身份。”
【指令收到。监控资料部分损毁,修复进程中,预计72小时完成解析。】
“72小时。”陆烬低声呢喃,雨水顺着下颌滑落,“苏晚晚,但愿你没有隐瞒我任何事。”
可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悄悄动摇。
如果,救他的人真的是她呢?
凌晨五点,陆烬返回老宅。
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苏晚晚的房门口,门缝里一片漆黑,想来她已经睡熟。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推门而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清床上蜷缩的身影,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
他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后颈。
那颗小巧的痣,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位置、大小、形状,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陆烬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十年的执念近在眼前,他却突然胆怯。
最终,他收回手,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他怕这一碰,坚守多年的冷静,会彻底崩塌。
清晨七点,苏晚晚悠悠转醒。
床头摆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凌厉锋芒:喝了。你生理期第一天。
她微微一怔。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他竟然记在了心里。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她猜到这杯茶出自谁手,却没有点破。
上午十点,餐厅用早餐。陆烬下楼,一身简约黑衫,腕间的Spark手环泛着幽蓝光泽。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门。
“陆总。”苏晚晚开口叫住他。
陆烬脚步停顿,没有回头。
“昨晚的姜茶,多谢。”
“张妈煮的。”他语气冷淡,说完便迈步离开。
苏晚晚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浅浅一笑。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嘴硬心软。
陆氏科技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烬盯着电脑屏幕,火灾监控修复进度条走到了37%。
周谨敲门进入:“陆总,沈清棠小姐前来拜访,说有要事找您。”
“让她进来。”
片刻后,妆容精致的沈清棠走了进来,一身白色连衣裙,笑容甜美:“烬哥哥,我听说你结婚了?”
陆烬的目光径直落在她后颈,肌肤光洁,没有那颗标志性的痣。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慢慢消散。
“有事直说。”
“我只是想来提醒你,”沈清棠捏紧裙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十年前救你的人是我,你可千万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双眼。那个苏晚晚,分明是为了钱财才嫁入陆家……”
“出去。”陆烬打断她,眼底寒意骤升。
“烬哥哥!”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沈清棠脸色发白,不甘地转身离开。办公室重归安静,陆烬再次看向进度条。
真相越来越近,可他的心情却愈发复杂。
与此同时,苏晚晚走进了父亲生前的书房,整理旧物。满墙都是父辈昔日交好的合影,她在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头条新闻格外刺眼:陆氏科技前副总裁夫人遭遇车祸身亡,疑牵扯商业机密泄露。
日期,恰好是十年前。
陆家变故、苏家败交、火场救人,三件事全都重合在同一年。这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你在查什么?”
冰冷的男声骤然在门口响起。
苏晚晚心头一紧,迅速将报纸塞回抽屉。陆烬站在门口,风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
“只是收拾父亲的旧物而已。”她强装镇定。
陆烬迈步走入书房,目光落在那处锁具损坏的抽屉上,一步步向她逼近。两人距离不断拉近,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晰地钻入他鼻腔。
这抹香气,和十年前萦绕在他鼻尖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茉莉花香?”他的声音低沉压抑。
苏晚晚后背抵住书架,退无可退。不等她作答,陆烬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头。
温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后颈那颗痣。
“这颗痣,天生就有?”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追问。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再度倾盆而下。
苏晚晚浑身僵硬,呼吸几乎停滞。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怀疑与探究,十年的秘密,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天生的。”她稳住声线,神色平静无波,“陆总,有问题吗?”
陆烬深深看了她许久,最终缓缓松手,后退几步。
“没有。”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冷硬,“只是提醒你,别想着欺骗我。”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晚晚浑身脱力,顺着书架滑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握紧口袋里的纽扣,心底默念:我没有骗你,我只是不想用恩情,绑架一份感情。
走廊尽头,陆烬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腕间的手环。
【监控修复进度:51%,预计剩余时长36小时。】
他轻声发问:“Spark,倘若救人之人明明可以相认,却始终选择沉默,原因会是什么?”
【系统分析:一、不愿被恩情捆绑;二、刻意隐藏秘密;三、出于保护的目的。】
陆烬关掉手环,走入昏暗的走廊。
三十六小时,真相就会彻底大白。
可他心里清楚,不等结果出炉,风波已然将至。冒牌的救命恩人沈清棠绝不会善罢甘休,贴身珍藏的旧纽扣也随时可能暴露。
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控。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