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故人不识

旧渡之后,山路渐渐开阔。

闻溪沿着河岸走了很久,直到日头升至半空,才看见远处有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铃。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商贩经过,吆喝声落在石板路上,又很快被远处的水声掩去。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

忘川镇。

闻溪停下脚步。

她曾在师父留下的旧册中见过这个名字。

那本册子已经残缺,许多页被人撕去,唯独关于忘川镇的记载还算完整。

师父曾写:

“山河之间,有一镇不问来处,不问归期。凡遗失姓名者,皆可在此暂住。只是住得越久,越容易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闻溪当时并未在意。

如今亲自来到这里,她才明白,师父所说的遗失姓名,并非只是忘记一个称呼。

她走进镇中。

街边有一家茶铺,门前摆着几张竹椅。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膝上放着一只竹篮,篮中盛着尚未编完的草鞋。

闻溪上前问道:“老人家,请问镇中可有一处旧书铺?”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找书铺做什么?”

“想寻几本旧年间的地方志。”

老妇人笑了笑。

“镇上的书铺早就关了。不过,你若想找旧东西,可以去西街尽头看看。”

“那里有人卖书?”

“不是卖书。”

老妇人低头继续编草鞋。

“那里有人替别人保管记忆。”

闻溪微微一怔。

“保管记忆?”

“是啊。”

老妇人将一根草绳绕过指尖,慢慢收紧。

“有人怕自己忘记故人,便把故人的事情写下来,交给他保管。也有人不愿再记起从前,便将那些旧事一并送过去。”

“那个人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想。

“好像姓陆。”

闻溪道谢后,便向西街走去。

西街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门口没有招牌,窗边挂着几串干枯的花枝。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闻溪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吗?”

片刻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吧。”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

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木匣。每只木匣都贴着一张纸条,有的写着年月,有的写着地名,还有一些只留下一个字。

闻溪走近一只木匣。

纸条上写着:

“某年春,故人未归。”

她又看向另一只。

“北境旧雪,故人已忘。”

这些木匣仿佛装着世间无数段未曾说完的故事。

屋子深处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岁,穿一身素色长衫,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手里握着笔,正在纸上抄录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姑娘想存东西,还是取东西?”

闻溪回答:“我想找一个人。”

男子放下笔。

“找人,应该去问路,不该来问我。”

“可我要找的人,或许早已不记得自己是谁。”

男子神情微变。

“姑娘说的是谁?”

“沈照。”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男子看着闻溪,许久才道:“你从哪里听见这个名字?”

“未名谷。”

男子缓缓合上书册。

“原来你已经去过那里。”

闻溪点头。

“你认识沈照?”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向最里面的书架。

他从高处取下一只木匣。

木匣上没有字,只在边缘刻着一道梨花纹。

闻溪认出了那道纹路。

与她在沈照旧院里见过的木盒一模一样。

男子将木匣放在桌上。

“很多年前,有个人把它交给我。”

“是谁?”

“一个姓闻的人。”

闻溪的手指轻轻收紧。

“是我师父?”

“或许是。”

男子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第一行:

沈照,曾居未名谷。

第二行:

宁归,曾居梨树之下。

第三行:

闻氏旧友,曾渡忘川。

闻溪盯着最后几个字。

“闻氏旧友是什么意思?”

男子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当年来过这里,并不是为了寻找沈照。”

“那他是为了什么?”

男子将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幅简单的画。

画中是一条河,河岸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青衣,一个提白灯,还有一个撑着船。

画得十分潦草,三个人的面容都没有画出来。

可闻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道青衣身影。

“另外两个人是谁?”

男子指着提灯的人。

“这个人,曾经在忘川镇住过一段时间。”

“他叫什么?”

“陆归。”

闻溪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那撑船的人呢?”

男子摇头。

“没有人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曾经在这里等过一个人。”

闻溪看着那幅画。

“等谁?”

男子轻声道:

“等一个答应回来,却始终没有回来的人。”

这句话让闻溪想起旧渡上的老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路走来,所遇见的人似乎都被某种承诺牵引着。

有人等待归人。

有人守着旧物。

有人把自己的名字交给别人,只为让某个人能够继续走下去。

而她的师父,似乎一直在这些人之间往返。

“陆归现在在哪里?”

男子抬手指了指窗外。

“镇东有一座旧宅。他很少出门,你若想见他,最好在日落之前过去。”

闻溪将木匣合上。

“多谢。”

男子却没有让她立即离开。

“闻姑娘。”

她停住脚步。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闻溪摇头。

男子望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师父当年曾在这里留下过一句话。”

他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

若她有朝一日寻来,莫让她知道自己曾经来过。

闻溪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合上册子。

“我不知道。”

“他还留下过其他话吗?”

“没有。”

闻溪沉默许久,终于问道:

“那您为何还要告诉我?”

男子看着她。

“因为我答应过他,若有一天你真的来到这里,便不再替他隐瞒。”

镇东旧宅比闻溪想象中更加安静。

院门前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只茶盏,其中一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闻溪敲门三次。

没有回应。

她正准备再敲,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个老人站在门后。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深青色长衣,手里握着一支旧木杖。

他的目光落在闻溪脸上。

起初只是平静地打量,随后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熟悉的东西,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你来了。”

闻溪问:“您是陆归?”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屋中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中没有山,也没有水,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

老人坐下后,替闻溪倒了一杯茶。

“你想问什么?”

闻溪直言道:“我想知道我师父当年来这里做了什么。”

陆归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你师父……”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的称呼。

“他曾经来这里住过三个月。”

“三个月?”

“是。”

“他来找谁?”

陆归抬起眼。

“找我。”

闻溪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

“你们是什么关系?”

老人望着窗外的老槐树。

“故人。”

“他为什么要找您?”

陆归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因为我曾经替他保管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放下茶盏。

“他的名字。”

闻溪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师父在旧祠中留下的那些话,或许并不是比喻。

师父真的曾经失去过自己的名字。

“那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陆归摇头。

“记得一些,却不完整。”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并不是被人拿走的。”

老人看着闻溪,缓缓说道:

“是他自己交给我的。”

闻溪沉默片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时,他想救一个人。”

“沈照?”

老人点头。

“也不全是。”

闻溪眉心微蹙。

“还有谁?”

陆归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

木匣表面已经有些开裂,边缘却保存得很好。

他将木匣推到闻溪面前。

“打开看看。”

闻溪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信,也没有玉扣。

只有一枚极旧的铜镜。

铜镜背面刻着一朵梨花,镜面却被一道细细的裂纹贯穿。

她将铜镜拿起来。

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一片春日山野。

山野间有一棵梨树,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青衣,背对着镜子。

闻溪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是她的师父。

年轻时的师父。

镜中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真的要走吗?”

青衣人没有回头。

“要走。”

“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许久。

“会。”

女子又问:

“那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青衣人没有回答。

镜面忽然暗了下去。

闻溪抬起头。

“这是谁留下的?”

陆归轻声说道:

“是你师父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镜中那个女子是谁?”

老人望着铜镜,目光悠远。

“一个曾经认识他,却不愿再让他记起自己的人。”

闻溪怔住。

“她为何不愿让师父记起她?”

陆归缓缓闭上眼。

“因为她知道,一旦他想起自己是谁,就会想起当年那场春雨。”

屋外的风吹过老槐树。

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

闻溪忽然觉得,自己距离真相似乎近了一步,却又像走进了更深的迷雾。

她低头看着铜镜。

镜面上,那道裂纹逐渐显现出几行细小的字。

山河有尽,故人无名。

若问来处,春雨之前。

她反复读了两遍。

“春雨之前……”

陆归点头。

“你师父留下这面镜子时,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她。

“他说,世间所有被遗忘的事,都有一个最初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

陆归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伸手指向窗外。

忘川镇的尽头,有一座被群山围绕的古村。

村口隐约可见一座石桥。

“那里曾经是你师父出生的地方。”

闻溪猛然抬头。

“您知道我师父的来历?”

“知道一些。”

“那他的名字呢?”

陆归望着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她从未听过的姓氏。

“他原本姓谢。”

闻溪怔在原地。

谢。

这个字如此陌生,却又像在某个地方出现过。

她想起无名城中那位宁姓老人,想起未名谷中的守谷老人,也想起师父留下的那些没有署名的信。

原来师父并非生来便无名。

他曾经也有一个姓氏,也曾有过自己的故乡。

“那他的名字叫什么?”

陆归摇头。

“完整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

闻溪轻声问:

“那您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说过什么吗?”

老人沉默片刻。

“记得。”

“他说什么?”

陆归缓缓抬起头。

“他说,若有一日,一个叫闻溪的孩子来到这里,不要告诉她我的过去。”

闻溪的手指微微发凉。

“为什么?”

老人望着她,声音低沉。

“因为她本不该与这段往事有任何关系。”

闻溪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陆归重新拿起茶壶,为她添了一杯茶。

“不过,他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若她真的来了,就把这面镜子交给她。”

闻溪低头看着掌中的铜镜。

镜面已经恢复平静。

她忽然明白,师父或许并非一直在隐瞒她的身世。

他只是在努力让她不必承担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旧事。

可如今,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她见过梨树,听过归墟,渡过旧河,也终于知道师父原本姓谢。

她无法再假装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

“前辈。”闻溪将铜镜收好,“我想去那座古村看看。”

陆归点头。

“可以。”

“您知道那座村子叫什么吗?”

老人望向远处的山影。

“叫归春村。”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那是你师父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闻溪起身行礼。

“多谢前辈。”

陆归没有挽留。

她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叫住她。

“闻溪。”

闻溪回头。

老人站在屋檐下,手里仍握着那支旧木杖。

“有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始终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您说。”

“你师父当年离开归春村时,并不是一个人。”

闻溪心中微动。

“还有谁?”

老人望着她,缓缓说道:

“他身边,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闻溪的脚步顿住。

风吹过院中老槐树,树影落在石阶上,像一段被岁月拉长的旧梦。

她想问那个孩子是谁。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她隐约觉得,那个答案或许会改变她对师父、对自己,甚至对这一路所见的一切的认识。

陆归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闻溪站在院外,许久未动。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消失。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铜镜。

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这一次,镜中没有梨树,也没有青衣人。

只有她。

而在镜子的最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字。

“归春之前,先问闻氏。”

闻溪将铜镜收好,转身望向镇外。

远处的古村静静卧在山影之间。

她知道,下一段故事,终于要回到师父真正的来处了。

只是她尚未明白,为什么一个已经失去名字的人,会如此害怕自己的过去被重新记起。

更不明白,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究竟与她有着怎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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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 拾 遗 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