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二,你如今竟与我生疏了呢。也不知是因什么事,又或者什么人?”
新增了封邑,改永安为临颍的长公主扬起面孔向射猎场略一眺望,转头看着邵璟,眼角余光却顺势扫在郭霁身上,又是嗔怪,又是傲娇地叩问。
邵璟与她素来相熟,谑笑惯了的,只笑道:“长公主如今食邑三县,秩比藩王,尊荣富贵乃我朝长公主之最。邵璟上杆子巴结还来不及呢,何敢生疏?”
一阵风吹来,宿雪飘扬,临颍长公主裹了裹那身缠枝金线锦衣貉裘,向邵璟上下一通打量,啧啧叹道:“你这等年纪便攻灭北狄,拜骠骑将军,食邑增至五千户,我那点残渣碎末,不够你牙缝里笑的!怪道今日有这等美事不来请我呢!”
邵璟无法,只得向她一揖,道:“长公主乃天之骄女,岂不折煞我这微末臣子?今日并非有意不请公主,实因所邀大抵边郡草莽,并无贵家子弟,不敢擅窥公主天颜。”
临颍长公主见他说的半真半假,心里并不全信,却也顺势借坡,笑道:“我哪里管他们乡野边郡,只要这里有你,便不算辱没了我。今日也不是我要来,是四郎要借贵宝地见见故人,我陪他罢了,只是不要扰了你和郭长御雅兴才是。”
郭霁见临颍长公主终究还是把话题扯到这里,还捎带上梁武,其意不言而喻。郭霁一时如芒刺在背——她是不信这理由的,自桑林一别,梁武深知避嫌。可是长公主如此说,就算是梁武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驳回。
“我远远望见孟大那小子的家仆在此,想着与他积年未见,便不请自来了。将军不会觉得仆不知进退吧。”
邵璟目光落在梁武脸上,并不直接搭话,手便向远处的孟良招了招,高声道:“文嘉还不快来,有故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呢。”
孟良闻言趋行而来,先向公主行礼,又与梁武厮见。
长公主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是四郎的故人啊,我还道是别人呢。”
有那么一瞬间,梁武脸上如被寒霜,却也不过刹那消散,他低下头笑向临颍长公主道:“你不记得他了?你们也见过的。从前我、董六,还有这位幽州来的孟大,那是形影不离的。只可惜后来这小子跟了骠骑将军,从此青云直上,就没空搭理我这纨绔子弟了。”
孟良早察觉到几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哪里肯蹚浑水,便嘿嘿一笑:“哪里?不过是公务繁忙罢了。我心里一直悬想得紧呢。”
长公主不好再攀扯,撇了前话,轻轻一笑,转向邵璟:“想不到从来我行我素的邵二竟也转了性,把个好好的狩猎场硬生生改成个荒原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邵璟知她意有所指,只不动声色,道:“长公主与我相识日久,难道忘了我这人最没长性?所有的玩好无论是生僻的还是风行的,于我都是一时新鲜。这射猎亦如此。”
“那倒也是,我自幼与你相识,如今也有二十余载,亲眼见你连玩乐都远超众人,常常引领风潮。待众人纷纷效仿时,你却早就腻了,又另辟蹊径。我也算会乐的,可是却远不及你。”长公主再次将目光飘向郭霁,“那时你待身边的女子也是这样,总没长性,不知如今是否一如往昔。”
临颍长公主说的还是邵璟娶妻之前的事,那时他年少轻狂,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提及这些。邵璟见她口无遮拦掀起旧事,也不与计较,摇头笑笑,没有说话。
梁武一直冷眼旁观,眼见长公主与邵璟有些僵,便开口道:“听闻骠骑将军在此盖了一处暖室,香暖如春,其舒适不下于宫中温室殿。前日萧大郎君和景家四郎来此,说在那暖室中,嗅不到一丝烟火气,倒是香气重重、变化无穷。其间献舞演奏的女乐,身着吴丝鲁缟,清凉宛如盛夏,却丝毫不见瑟缩。他两个着了夹衣,不觉汗水淋漓。长公主正要在后园中建一所冬日内集的堂室,不如去品赏借鉴一番。”
未待邵璟开口,临颍长公主却抢先接了话:“邵二最会享乐,自然是要一睹风采的。只是长日漫漫,倒不着急。你既要会故人,我也要会旧友。郭长御,我们多久不见了?”
临颍长公主说着忽然笑吟吟趋向郭霁,不过走了两步,忽而回头,恰见梁武无意识地向前踱了半步,又堪堪煞住了脚。她睁开狭长的眼眸,一双曈子宛如秋水,笑容也格外灿烂。
“四郎,今日你但会你的故人,勿以我为念。我只与郭长御说些闺中私话。不知你意下如何?”
“公主之意,与我甚合。”梁武勾起一个笑容,转身用手臂勾在孟良肩上,揽着他的脖颈,抬脚便走:“今日你可带了什么来?我可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要我说你小子,理政治事也算是出类拔萃了,然却远远比不上烹制佳肴。你可还记得那一年……”
或许因临颍长公主也在,孟良大约也是不愿久留的,亦赶忙从背后反手搂住梁武的肩,趔趄着脚,大步去了。
他二人渐渐走远,话语也渐渐低不可闻。临颍长公主却依旧站在雪地上,若有所思地瞧着梁、孟勾肩搭背的样子,并没有如她所言那样急切地与郭霁私相诉话。
郭霁回头去看仍未离开的邵璟,却见他只笑吟吟负手而立,意态清暇。她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暗自叹了一声,道:“能与长公主私相晤言,乃妾之所愿。此处风冷天寒,不如移步室内,借着骠骑将军宝地,供公主与妾暂诉衷情,可谓欢惬适意。”
听见郭霁的邀约,临颍长公主犹自悄立片刻方才回转身来,瞧见郭霁手中拿着一张弓,便道:“好精巧的弓箭,何处得来?”
郭霁便瞧了瞧邵璟:“适才在这里随手射弋,骠骑将军见我拉弓艰难,便命人取来令我试用。长公主若喜欢,自当敬奉。”
郭霁说着双手捧弓奉上,临颍长公主却将手袖于金灿灿的锦裘中,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邵二特意送你的,我若要了又有什么趣味?”临颍长公主撇了撇嘴,似笑非笑。
郭霁见她话里颇含讥讽,只似浑然未觉状,笑道:“一个小小玩物,必不入长公主的眼。倒是妾造次了。”
临颍长公主听了,反倒无话可说。此时邵璟却施施然上前,道:“听闻长公主正要新建园林,广寻遍访神鹿赤豹及鸾鸟文凤等奇兽珍禽。我清理这猎场时,尚有些熊罴狐貉、鹳鹤锦雀不曾出手。虽是俗物,不堪敬奉。寸心微意虽鄙,然敢竭赤诚。若公主不弃,明日一并送到府上,为长公主新园凑个数。”
临颍长公主闻言双眼放光,熠耀如星,笑道:“我就知道,邵二终究不辜负我们自小的情谊。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可就不推辞了?”
邵璟笑笑:“推辞什么?本就是为长公主留的。”
临颍长公主再转过头来时,面色略缓和了些,神情间却颇为倨傲:“听闻郭长御擅长射弋,不如与我切磋切磋如何?”
郭霁少时因善骑乘,也算是棋逢对手,故常与长公主游戏竞技,然二人实在算不得交好。归京后固然疏远,而后因梁武之故,互生嫌怨,稍稍亲近的人皆知在长公主面前绝口不提郭霁。除非是无可避免,郭霁实在不愿与她有何交集。
“妾技艺拙劣,不敢在长公主面前献丑。”
临颍长公主被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邵二你瞧见了,人家郭长御大概是不屑与我比试呢!”
郭霁自不会意气用事,却也不卑不亢,道:“长公主归罪,妾微薄之身,惶恐实难承受。”
邵璟见此,只好出来左右弥缝:“适才长公主责我有乐事却不相邀,实在错怪了。今日我约了几位军旅出身的友朋,本为演示新制兵器,并非宴饮。然长公主既来之,不若一同观赏试演兵器,岂不令此聚会生辉?”
临颍长公主顺着邵璟所指远望,却见梁武正与一干男子或站或立,或指点比划,或拍胸抚掌大笑,或慨然争论……这样的梁武,是她不曾见过的。她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邵璟见她点头,命人将各种兵器一一排在面前大案上,又重新树立几个靶子,这才将正热烈论辩的几人都请来。除孟良外,还有已升为军候的朱贲、才翻了案重获自由的石玄、仍任职于骁骑营的秦冲,以及因军功调入京城的凉州司马沈偃等人。
几人得令,先向长公主行了礼。而那秦冲因是梁武属下,故而唯独他单又向梁武行礼。
因长公主为尊,故邵璟先请她来试演武器。她本就性子泼悍,自不怯于此,又兼梁武、郭霁在场,更不肯落于人后。然她到底并不通武事,因曾羡慕京城子弟田猎盛事,略懂些射弋,遂挺身向前,选了一只轻弓在手,便向靶心射去。其中也有一箭中的的,也有射偏了的,还有些脱靶飞了去的。邵璟等人皆是弓马娴熟、百战厮杀出来的,自然看不上这点微末技艺,然在京中贵女中已属上乘,况对方又是天子亲姊,也只随口赞叹几句罢了。唯有一个白面素衣男子早便等在靶旁,挥退了军士,亲自为之唱数拾箭。十发已毕,又躬身趋行,将射中的箭奉于公主侍从手中,极是恭敬。
长公主就着侍从手中瞧了瞧那箭簇,足有八支,心知自己哪里射的中这些,此人不过为了她面上好看。她不由抬眼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人极面生的很,竟是个南人面孔。
身旁侍从便高声唱数:“长公主十发八中,皆中靶心!”
邵璟位高权重,只在旁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孟良等人却少不得按例道贺称赞,唯有梁武面上无甚表情。
临颍长公主看了有气,却将弓箭递给郭霁:“诸君皆要一一演武,郭长御不至于扫兴吧。”
郭霁也不再推辞,欠身接过弓,从侍从端着的方盘中取了箭,侧身弓步、搭箭勾弦、推弓瞄准、撒放发矢,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连射出五箭这才收势,不必前面军士唱数,众人也都看得清楚,竟是五箭攒射,无不中的。
众人暗自钦许,碍于长公主才不好出口称赞,然神色间已看得出向背。临颍长公主素来骄矜,见此便有些慌,又有些不甘,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觉偷眼去看梁武,却见他照旧没什么表情,一时竟猜不透他的心思。
郭霁激愤之下连中五发,却又有些后悔。今非昔比,若要家族兴旺,又何必意气用事,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面前逞一时之快呢?这样想着,再拿箭矢时,便有些迟疑了。谁知身后竟传来长公主不冷不热的声音。
“想不到郭长御如此神技,怪不得不愿与我比试呢。原来竟是我不自量力了!”
“长公主有所不知,郭长御的射技乃某亲手所教,数年之间,不曾荒废。若不比劲力,只较准头,等闲男子都比不了。”
后面语声朗朗,说话的正是邵璟——他一向无意于人前夸耀,抑或他从来都无需人前夸耀,更何况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刻意将他二人情谊宣之于众。
郭霁心中一动,歇了片刻方抛开思绪,定稳定心神,随即拈弓搭箭,呼呼便是两箭射出,又皆中了。
还剩下三箭,她不知身后是何异样的目光,却浑不在意似的抬头看着突然摇起的枯枝,侧耳辨识那呜呜之声。过了许久,那风也没停,她便借着风势将最后三箭一连发出。
众人目光紧随箭矢,却见三箭只中了两箭,如此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虽然如此,长公主脸上也有些难堪。除邵璟招手令郭霁回到他身边外,余人俱各沉默。
“如此看来,倒是我的过错。”一片寂静中梁武率先开了口,“郭长御有高人指点,长公主却全凭自悟,如此比试,甚为不公。待回去,我亲辅长公主射弋之术,他日再行比试,只怕郭长御欲求平手而不可得了!”
梁武的话一字一字传来,郭霁脸上并无一丝波动,只是终究无可回话。倒是邵璟哈哈一笑,随口应道:“既如此,我只当中郎将是与我宣战了。从今往后,某亦当严加督促,令郭长御技艺精进。他日一较高下,未必如贤伉俪之愿!”
邵璟有意将长公主与郭霁的两厢较量导向他与梁武的高下之争,梁武听罢便自上前,不顾众人在前,拉起长公主的手,温言低语。那长公主先是一愣,神情顿时软了,不由自主地跟着梁武转向一旁去了。
如此一来,令人窒息的气氛犹如紧绷的弓弦突然松了,众人这才纷纷附和赞誉。
适才那素衣男子独自上前,向围绕四方的众人团团一揖,道:“仆乃偏郡微贱之身,见识浅陋,从未见过今日之事。震惊之下,意欲歌咏以志。敢竭鄙怀,抛砖引玉,唯乞长公主、骠骑将军及中郎将准许在下献丑!”
邵璟闻言,不置可否。长公主见是适才为自己拾箭之人,便点了点头。
那人见允,又向长公主、梁武方向再拜,正襟敛冠,肃然长吟道:
国中有好女,昆山栖凤凰。
问君家何处,琼楼九天上。
羿射九日落,素手必叠双。
璀璨如星汉,弯弓熠神光。
须眉三千人,未及女红妆……
临颍长公主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向梁武靠了靠,笑道:“此人是谁?歌诗不见如何好,倒是有心。”
梁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这人名讳沈偃,是凉州刺史府军司马,也算是骠骑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上次击退西戎、收复敦煌,这次夹击羌狄,俱有战功。”
临颍长公主神情闻言郑重了许多,道:“原来是邵二的人,那倒不该小瞧了。只不知是哪家子弟?我从未听过天下大族中有沈氏。难道是……日前听说江南吴兴有个沈氏,虽名不见经传,却知道眉眼高低,上一次我园中那些南方佳木,皆是他辗转托人贡献。难不成此人出身吴兴沈氏?”
梁武瞧着长公主,目光中说不出的意味,半日方笑道:“据我所知,这人出身寒微,曾为一乡无赖,后为亡命之徒,逃到凉州投军。此人身份虽低,手段了得,为搏富贵,更不惜命。凭着砍人头渐渐升为中下军吏。不知怎么搭上了骠骑将军,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临颍长公主听罢,脸上现出嫌恶神色来:“原来是个作奸犯科的市井无赖,如今又是这等谄媚无礼,若不是看在邵二面子上,我家的三等奴仆他都不配!”
梁武见此,嘿嘿两声,仰面看向天空,再不言语。
此时临颍长公主已将目光转向邵璟、郭霁二人,邵璟正低头含笑与郭霁低语,于是拉拉梁武的手臂,道:“你说邵二这是怎么了?他从前看上的女子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就连与她闹不清楚的顾女傅,非但是美人,况还谋略了得。如今何以看上郭小七呢?”
梁武也随着她的话远远看向邵、郭,然对于长公主的问话却只缄口不答。
长公主大约也察觉出他的异常,仰头瞧着他,笑容渐渐冷了:“我说郭小七,戳了你的心了?”
梁武有些恼怒,却不便当众发作,语气却颇不耐烦,道:“长公主难道忘了你我的约定?若果真不愿,我倒没什么……”
话只说了一半,他便故意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临颍长公主。长公主果然受不了他这眼神,默然垂首。
此时那沈偃已诵完一首长歌,他的歌咏仅能达意,不甚高深,故而众人中秦冲、朱贲皆不读书,然闻得“问君家何处,琼楼九天上”之句,也听出这是颂扬临颍长公主的,于是只好附和。
那边郭霁一面笑融融随众人抚掌称贺,一面低声向邵璟道:“我记得这沈司马从前是不识字的,听了你的话这才开卷读书。想不到一入京城,竟精进至此。”
邵璟听出她话中的讽意,叹道:“阿兕,难道你看不出这些人中,若论狠辣果断自然是梁武,然若论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唯有这沈偃——我虽爱其才,却也不敢大用他。这次荐他入京,实在是无可奈何。”
“哦?连你都无可奈何,那此人倒真不容小觑。”郭霁戏谑中却有几分严肃。
“此子亡命天涯,至有今日,全凭荆棘丛中练就的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有人压制他还好,若无人压制,一旦风云变幻,化身豺狼也并非耸人听闻。”
“我听舍弟说,你是为全歼北狄主力,才不得不与西戎盟约,并定下幽燕、凉州协同并举、瓮中捉鳖的策略。提前布置下的韩侯固然志向大展,就连这凉州侧翼的沈司马也入了大将军的眼。他也算是你一路提拔的,你也不好挡着不让他入京。”郭霁不再玩笑,沉思道。
邵璟点点头,又道:“他倒精明,只可惜到底没见过大场面。他只道长公主乃天子亲姊,必然有权势,其实这位天之骄女比之从前那些显赫弄权的公主大为不同。临颍长公主无甚野心,虽则跋扈,无缘于权威,可是却最看不起贫寒子弟向上攀缘。沈偃此举,只怕适得其反。”
此时众人已借着歌诗周旋完毕,邵璟便又安排众人继续演示武器。此后各人皆挑选了趁手的兵器,依次演练,虽因长公主在场而行止收敛,显得过于安静,然所演练却照旧酣畅淋漓。
郭霁一面观武,一面向邵璟道:“沈司马身边那个田氏姬妾——也算是我的患难故旧,也找了我几次。只是当时我正在宫中值宿,尚未相见。过几日总是要见的,我虽思念她,却也少不得斟酌踌躇之累。”
“沈偃虽入京,尚未正式授职,自然要多方活动。你如今是太后身边的宠臣!你从姊是大将军夫人,朝廷亲封的女侯!自从大将军大权独掌后,连长公主也不似从前恨你了,别人就更上杆子巴结。”邵璟起初还算正经,说着却又开始揶揄人。
“阿兄——你……”
邵璟瞧着她如娇似嗔的样子,笑道:“其实就没有大将军这样的从姊夫,你也不是太后身边的内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瞧瞧那梁武——为了你,和长公主貌合神离的样子!只要他们一日做夫妻,长公主一日不敢动你。”
郭霁当然知道梁武与临颍长公主虚与委蛇,自然有家族、朝局、前途的考量,然不可否认也有维护自己的意思。只是骤然被邵璟这样轻飘飘却又一针见血地揭穿,心中由不得一阵刺痛。
“比起阿兄来,梁武算什么?我有阿兄护着,别说长公主,就是太后也多看重我几分。”郭霁虽说是为了开脱与梁武的关系,实则也是肺腑之言,只是语气中又带了几分讥刺。
邵璟却听得受用,不觉中心舒畅,正要含笑与她多言两句,却见秦冲悄然走来。
“我听说公孙家子弟大多都已授职,就连他家的老五公孙安也被举孝廉了?”秦冲低声在邵璟耳边道。
邵璟淡淡道:“豪族子弟——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秦冲却极为激动,愤愤道:“此前这公孙安可是在父亲守丧期内便□□民女,就这也能举孝廉?”
邵璟瞧着他,长叹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当初那事早就摁下去了,你若还揪着不放,那不是揭朝廷的丑吗?”
“我等奋勇杀敌,所得功劳、所居之官,也未必能及得上一个身靠大树的孝廉。世家大族子弟优于常人,我早就看开了。若是别人也罢了,偏偏是他——他祸害的那女子……哎……却是我妻室母家的远亲。”
郭霁在旁边听得清楚。公孙安的事,她虽没参与,然当初却也劝宋介识时务。太后与大将军的全盘棋局,她自然无法改变,然此时却也不禁心有戚戚。她想说什么,又觉得都是徒劳,只好又咽回去。
秦冲正愤然不平,那边朱贲和石玄却遥遥招呼他去——原来该到他演武了。他也不敢耽搁,毕竟自邵璟离开骁骑营后,他欲要建功立业,总要过梁武这一关。
其实梁武与他是有梁子的,当初在富平城外的成衣肆中,为了查验梁武身边女子的身份,二人大动干戈。后来他当然知道那女子就是郭霁,也的确是他们要捉拿的人。可若当初知道是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枉做小人。自然,若是知道有一天梁武会成为他的主管将领的话,他不但要装聋作哑,更是要笑嘻嘻乐呵呵将他们护送出去,以确保无人搜查。
待至如今,虽见梁武治军严酷,然气量是有的,并未为难他。可是若要重用,也是大不如从前。毕竟梁武来骁骑营时,也是带了亲信的。
他大步走向排列兵器的长案,一眼瞧见孟良,因思忖道,若是当初给他个面子就不至于有今日之事了。
郭霁却因二人的谈话勾起一事,道:“东莱举荐的孝廉出了事,阿兄可知道?”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全京城都传遍了。”邵璟眉头微蹙,言语却平淡。
东莱郡新举的孝廉,为东牟县人,孝悌之声遍天下。其父亡故后,他悲痛欲绝,三年孝期已到,便将家中良田分与兄弟,自己独领几分薄田,不肯离开父亲庐冢。不食荤腥、不近女色,令妻室孤身独栖,将姬妾尽数遣散。其间独子夭折也不为所动,宁愿绝后也守身服丧。这一守,便是九年。东莱太守闻之感佩不已,遂举其为孝廉。天子亦为之所动,亲自召见,赐予御用器物,以为天下表率。
谁知此事乍起风波,近日有知情者检举此人在守孝其间将女子置于庐舍密室中,所谓“独子夭折也不为所动”,却是因早已暗中生了四子一女。以守身纯孝闻达宇内的名声,不过是连天子公卿都算计在内的惊天骗局!
天子震怒,亟令严审,诏斥廷尉:凡有关涉,绝无姑息!
郭霁知道雷霆之怒不同寻常,沉吟道:“此事已传到太后耳中,牵连东莱郡太守已成必然。只是廷尉审了数日,其中似乎又关涉到令舅东牟侯。”
邵璟显然是怒了,笑得冷淡:“这样一个浑人,若不是因外祖待我慈爱深厚……”
“好在这次不关人命,或许……”
“你是说不关人命,便可消弭罪责?”邵璟不再压制怒意,转向郭霁,沉声道:“他们扰乱朝廷察举制,致令选举贤能不公。举孝廉不孝,察秀才无才——你身在太后身边,就这点襟怀?”
“阿兄……我……”郭霁觉得委屈。
邵璟沉默如山,只望着场上秦冲将一柄雁翎刀使得令人眼花缭乱,便撇开与郭霁的言谈,命军士奏鼙鼓号角激励众人,一时场上几人并军士皆奋心昂扬,壮怀激烈。
秦冲武罢,便特意揖拜梁武,力请他登场,令众人开眼。
梁武望向对面的邵璟,竟没推辞,上前挑了一件长槊,当众耍将起来。
他原本就英姿挺拔,形貌出众,更兼意态风流,将个长朔舞得如云山孤峭、激湍冲折,极为雄壮。众人环绕观赏,不觉暗自称叹,方知这梁家后生竟也英雄了得,怪道他能从邵璟手中接过骁骑营。
而旁边观武的孟良本与他年少交好,见他此等意态,不觉动了性情,一个闪身将桌上一柄利剑抛向场中,高声道:“梁四试试这个!”
那梁武反应奇快,闻声而动,足下腾挪,身如旋风,手臂倏扬,长朔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恰与孟良抛来的长剑交错而过。一眨眼间,已是长剑在手。而那飞掠的长朔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长案上,甚至都没有惊动余下的兵器。
众人不禁高呼,就连原本兴致缺缺的长公主也不禁看得痴了。而梁武却像不知众人赞叹似的,只将剑刃举在面前,瞧着闪动如水的寒光,赞道:“世间利器,百兵之将!铮铮壮气,快哉快哉!”
话音未落而剑花已动,这一次又与舞槊不同,其灵动敏捷宛如灵猿飞鹤,若攀若飞,不知其技之穷;其缜密如豹如狼,剑花如轮,难觅周密之隙。而其势如虹,其力如虎,颠倒魂魄、摇撼心神。一时广袤偌大的“武原”连风声都停了,唯有剑气鸣啸连绵无绝。
不知何时,那孟良从森森剑意中醒来,接过一只鼙鼓,噌噌锵锵拍击伴和,众人多是骁果勇士,闻之心头振奋,心中激荡,不觉随之唱和: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梁武的英雄气概以及慷慨激昂的歌咏令人如痴如醉,直至演武结束,邵璟家仆来请赴宴,郭霁等人才回过神来。
“阿兕,你不必为了我改度逾矩。我费这些心思,就是为了让你不必看人脸色——连我的脸色你也不必看!”
众人络绎退散之间,夹杂着些许隐怒的声音不期入耳。可是这一次,郭霁却听出了那些无法言说的意思。多年懵懂,纷纷然披拂飘摇——她的心一阵一阵的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