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元年六月,洛阳城外三十里的荒废庄园。
夕阳斜照,残墙斑驳,竹林在风中摇曳如叹。卫霜立于竹院之中,剑出如虹,剑回如风。三个月隐居未曾荒废分毫,她的剑法反倒沉稳精进,每一道剑气都斩落微尘,每一次出招都藏着不可言说的冷意。
竹叶随着剑气颤动,在光影交错间,如同某人飘逸衣袂的残影。卫霜沉静的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
"卫霜!"
阿九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急促。
卫霜收剑入鞘,转身而立,语声未落,已知不妙:"怎么了?"
"容清出事了。"阿九不拐弯抹角,眼中晦暗难掩,"据说……她病得很重,已经卧床一个多月。"
那一刻,卫霜指尖一抖,长剑险些脱手。她的心被什么紧紧攫住。
"什么病?"她声音发紧,问得极轻,仿佛害怕听见答案。
"说不清。"阿九摇头,眼神凝重,"赵王府守得死死的,我的人没法探得太详细。只知道……司马虔请了不下十位太医,都束手无策。"
卫霜缓缓抬眸,目光如刀。她沉默许久,低声问道:"她嫁过去后,日子过得怎样?"
阿九垂下眼帘,半晌才道:"表面风光,府中上下也敬她为正室,司马虔对她也算温和。但你知道的,政治联姻,哪里会有真正的安稳。赵王伦如今专权,整日防人之心重,整个府邸都是刀锋上的局。"
"她……有没有提过我?"卫霜眼中露出一抹难掩的颤动。
阿九一声轻叹:"没有。她心口如封,极谨慎。但我派的人说,她常常对着窗外发呆,尤其是对着院中的竹林。"
竹林。
卫霜闭了闭眼,往昔的回忆如同破竹而来——那片夜里的竹林,她们初遇时的春风,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还有那枚玉珮尚未回还。
她睁开眼,剑眉坚定如铁:"我要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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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府内,窗棂闭合,沉香萦绕。
榻上的容清倚着一叠软枕而坐,素白衣衫松松披着,发丝散落肩侧。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指间握着的茶盏已凉,却迟迟未饮。
帐外春色如锦,桃李开得灿烂,院里却静得可怕,像一个被刻意隔绝的囚笼。
她咳了两声,声音低哑而细微,却惊动了门外守候的侍女。
"王妃,可要请太医?"
容清轻轻摇头,声音仿若微尘:"无妨。再过一盏茶的时辰,他们该来了。"
她没有说明"他们"是谁。
外头忽有一声鸟鸣惊飞,随即传来衣袂掠风之声。
容清缓缓将茶盏放下,眼眸平静无波,却藏着无尽风雪。
房门被人推开。
不是内侍,不是太医,而是司马虔。
一身玄袍,眉目清正。他步履平稳,神情复杂,看着榻上女子,眼底有一瞬不忍。
"你身子这般虚弱,还要我苦等?"
容清轻声笑了笑,带着一种飘忽的幽远感:"王爷是来探病,还是……查心?"
司马虔没接话,只坐到床沿,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一方绢帕上。
那绢帕上绣着一支青竹,细针密缝,婉转纤长。
"你还是放不下她。"
容清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要与风化开:"我已嫁入王府,过往一切,都该是云烟。"
"若真如此,你今日也不会卧病不起。"司马虔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清清,我不强求你立刻忘记她。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保你一世无忧。"
容清低笑了一声,那声音既轻柔又苦涩:"无忧……何为无忧?不过是牢笼金丝鸟,断翅不得飞罢了。"
司马虔神情一凛:"我从未想困你,只是……若让你离开,你可知如今外头局势有多乱?你在我身边,我尚能护你周全。"
"可若那是我不愿的周全呢?"容清轻声问,声线竟无悲无怒,却将他问得噤声。
她垂下眼帘,缓缓将那绢帕折好,藏进袖中。
"司马虔。"她第一次,不用尊称地喊他名字,"你是好人,若无这乱世,我或许真能试着去爱你。"
"但我心里有一个人,是这世间唯一能让我记住风是什么味道,月是怎么亮的。"
司马虔闭了闭眼,指节紧握。良久,他起身,将身后的门轻轻阖上。
屋内再无声音,只有香炉中的烟雾一缕缕,盘旋升起。
那香是她亲自调的香,名为「忘川」。
但她始终忘不掉——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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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洛阳东城的风透着初夏未散的寒意。赵王府重重门禁森严,内外守卫如林,墙头皆设伏哨,刀枪映着火光如霜。
而在侧墙阴影处,竹影摇曳,一道身影贴墙而立,几不可见。
卫霜轻蹙眉心,眼中一片沉定。
这座府第她踏入过一次——当初送容清成亲时,她从人群中远远望见那抹嫁衣红裳。她没有踏前一步,那日她在街口立了一夜,从暮色立到天明,从新娘上轿到鼓乐散去。
而今,她却是要破门而入,夺人而出。
她从不信命。命若不公,她便以剑改之。
手中长剑名「青厌」,剑鞘无饰,剑身如夜色般沉静。她翻身而上,双足轻点墙沿,无声越过外围。月光落在她侧颜,映出一双如霜凝般的瞳眸。
落地无声。
她熟记府邸地形,避过重重哨卫,身影如鬼魅般在走廊与假山之间穿梭。夜风夹着香气飘来,她鼻尖微动,瞬时停下。
"忘川香……"
她低声呢喃,那是容清喜爱的香,带着微苦的木质尾韵,只在极少数的夜里燃起。她记得第一次闻到,是在雨夜里,那人端坐窗边,捧书而读,灯影将她肌肤映得如雪似玉。
循着香气,她步入内院,穿过石径与长廊,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定,静静凝视那昏黄灯影映出的身影。
容清正靠坐在床榻之侧,身披素裳,手中捧着一张素笺,指尖停留在信纸的折角。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卫霜仿佛看见了那场大雪中,那人跪坐在自己身侧,为她披上狐裘时的模样。
她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
"容清。"
那人微微一震,手中信笺滑落,侧首之际,竟泪落无声。
"你来了。"她轻声说,像是梦中喃语。
卫霜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语气却如往常般冷淡:"我来接你走。"
容清却摇头,眉眼间透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来不及了。"她声音极轻,像是飘在风中的絮语。
"来不及什么?"卫霜一步步走近,声音压不住颤意,"你还没死。就永远来得及。"
"你知道我带着什么来吗?"卫霜轻声问。
容清愣住,还未及回应,卫霜已自袖中取出那卷保证卷轴,在灯火昏黄中缓缓展开。那是当初她们在竹林小筑立下的誓约,薄纸上字迹早已微微褪色,却仍清晰可辨,仿佛时光未曾流转。
容清怔怔望着那卷轴,手指紧握床沿,指节泛白。
"我一直留着它。"卫霜低声说,眼神带着不容质疑的温柔,"你若愿意走,随我离开,此刻便是时机。"
容清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温婉如水,又深不见底。她开口时声音微哑:"我想过无数次,若妳来,我会怎么做……但现实比梦还沉重。"
"你在这里不是幸福的,清儿。"卫霜语气强硬起来,"你生病,不是因为什么风寒,是心病,是日复一日装作无事,装□□上一段你根本不属于的生活。你不是这样的人。"
容清垂下眼帘,声音如风掠水面:"我不恨这段婚姻。司马虔待我如珠如宝,赵王府不曾亏待我一分一毫。但我日日夜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到妳……就像囚鸟望见天空,知道自己再也飞不上去。"
卫霜靠近了她一步,语气低沉却带着强烈压抑的情绪:"你若真的快乐,怎会病成这样?"
容清的唇微微颤抖,终于低声落下那句话:"我只是……太想妳了。想妳那夜雪中替我剑伤上药的手,想我们共饮一壶清酒、并肩策马奔山野的日子。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对视,静默良久。那卷轴在烛光中微微颤动,像是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又像是命运最后的邀请。
屋内的灯火快要燃尽,灯芯发出最后几声轻微的噼啪声。
卫霜静静地站在帐前,脸上的冷意早已褪去,只剩目光深沉如井。容清仍坐在床榻上,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声地绞着衣角。外头的风挟着夜凉从窗缝灌入,抚动她鬓边几缕落发。
卫霜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哑:"我不是来逼妳的。"
容清缓缓抬眼,看着她,眼中那抹隐忍与温柔叫人心碎。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来了,我心里就乱了。"
卫霜垂眸,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语气却更平静:"我只想让你知道,卷轴还在我这里。只要你点头,今夜我便带你走。"
容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我并不怨现在的日子。"她轻声说,"赵王待我不薄,我有琴书花香相伴,有仆婢照料,不需再为谁奔波操心。"
"但你不快乐。"卫霜截住她的话,目光锐利却透着痛楚,"你在这里,每一天都活得像一口慢慢被封死的井。"
容清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轻笑一声,那声音带着些破碎:"我若走了,容府怎么办?我父兄还在官兵的视线之下,若我从赵王府逃离,只会给他们致命的口实。"
她话音落下,终于抬起头,那眼神柔韧却坚定,像多年未开的老梅在风雪中强自绽放。
"这不是单纯的爱或不爱,也不是逃或不逃的问题,霜儿。"
她第一次这样唤她。
"我也想过跟你走,也想要那段策马奔山、纵酒放歌的日子。但有些责任,是我此刻不能放的。"
卫霜沉默良久,最终走近她一步,俯身在她身侧坐下,两人只隔着一层薄被。
她伸出手,将一缕散落在容清唇边的发丝轻轻抚开。
"你知道吗,我从不后悔走进这座府邸。"
容清转头看她,眼神在微微的灯影中氤氲不明。
卫霜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却又藏着哀意:
"就算你不跟我走,我也会为你守着。你要待在这里,那我就护着你。直到你哪天真的想离开,那时不管多晚、多远,我都来接你。"
容清咬住唇,许久才点头。
"好。"
那声"好",轻得像夜风划过山林,却在卫霜心上激起了翻滚波澜。
两人并肩坐着,不语。
灯终于灭了。
窗外的夜色还未明透,城中的混乱却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