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牠虽身形纤细,但也颇有重量。姺颂年才十二岁,没多大力气,险些被宋清清拽倒在地。

勉强扶住少男,姺颂年就连忙招呼珍珍,俩人合力,半扶半抬,把牠带回客栈。

好不容易将宋清清安置在床,姺颂年揉着酸痛的肩膀,心底不甘地想着:我堂堂女子汉,竟连一个男人都抱不动,这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吗。

珍珍又将睡下的随行医官叫起,为宋清清问诊。一番诊查,得知其并无大碍,只是心绪郁结,又受了惊吓,昏睡过去了。

二人听了诊治情况,悬着的心放下,都松了口气,姺颂年给赏钱打发医官离去。

外面嘈杂声仍未平息,姺颂年略一思忖,吩咐道:“珍珍,你去一趟官府,请知府调拨些官兵来,断不能任由他们私动刑罚。”

珍珍的神情诧异,姺颂年见牠不动,微微侧目:“怎么,你有异议?”

“不敢,我现在就去。”珍珍不敢耽搁,所幸官府离得不远,牠疾步赶去。

烛光闪烁,让姺颂年又想起暮时那抹银光。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正在沉睡的宋清清,犹豫一番,但心中猜忌还是占据上风,迫使她撩起宋清清的袖摆,一时银光乍现。

果如她所料,是同那帮匪寇一样的精铁匕首。

她疑惑地盯着那张清冷却不寡淡的脸,心中不由感叹:长得一副好颜色,行事怎如此离经叛道。

这专供军营的精铁,怎么在临川府附近竟随处可见?

姺颂年满腹狐疑,此地水竟这么深,那群匪徒莫非已渗透临川府各处了?

片刻,珍珍回来禀报,其后还跟着一身着玄色官袍的女子。

那女子诚惶诚恐,刚进屋就连忙跪下行礼:“下官不知殿下到此,礼数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姺颂年在烛火辉映下,神情晦暗不明,闻言嗤笑一声:“程知府客气,快坐吧。”

“殿下此处,哪有下官坐的地方啊。”程知府站着陪笑。

“这客栈有些许简陋,恐玷污殿下身份,您若不介意,便去下官府上下榻?”

“跑到你府上,我去哪看这场好戏啊?”

姺颂年语气讥讽,程知府又匆忙跪下:“殿下恕罪,这是刁民作乱,下官委实不知此事,以后必然严格管控此类事件!”

“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全凭殿下意见。”

“你的辖区出事了,让我给你出主意?”

“刘位人现已押至官府大牢。明日按章程处理,大概也是极刑。至于带头闹事的人,处以笞刑,还会罚款以示警告。”程知府一边说,一边看着这位的脸色。

姺颂年听得头疼,将她赶走后,转身同珍珍折返回卧房。

一夜转瞬即过。众人下楼用早膳时,姺颂年扫过宋清清紧闭的房门,一语不发,径直离开,珍珍跟在后面也没敢多话。

众人落座,膳食陆续摆上桌,珍珍为姺颂年添了粥,便悄悄嘱咐店小二,也给宋清清上一份清淡点的粥食。

用完膳,姺颂年让珍珍先回去,自己则独自来到宋清清屋门口,轻叩三下。

“进来吧。”宋清清声音清冽。

推门进去,姺颂年见牠刚用完膳:“这家餐食,味道可还合你胃口?”

“味道很好,昨晚有劳少主了。”宋清清也没预想到是昨日的恩人,连忙起身跪下谢恩。

姺颂年走上前,就着衣袖将牠扶起:“举手之劳,你身子还虚弱,不必多礼。”

少男下意识将手缩回,想遮掩袖中匕首。

姺颂年见牠这样,哂笑一声,在桌边落座,直言试探道:“令堂行医济世,本该心怀仁善,为何会任由你一介男子,与山寨匪众同流合污呢?”

宋清清眼神闪躲,故作镇定地坐到她身边的凳子上道:“少主这是何意,我听不明白。”

姺颂年饶有兴趣地盯着牠这副模样:“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家里不过一间医馆,哪有途径得来精铁制成的匕首,还交由你随身佩戴。”

“不必拿什么匕首作诊金、母亲转赠护身的说辞来搪塞我。”

宋清清望着姺颂年胸有成竹的样子,微微蹙眉,仍旧装傻充愣道:“什么精铁,什么匕首,我不过一个小男子,怎会懂这些东西,少主怕是弄错了。”

姺颂年没料到话都说这么明白了,对面还在装。她也懒得废话,反正匕首就在其腕间,直接伸手就要扯牠的袖子。

宋清清见对方这般不顾及女男大防,本来女子独自进入男子卧房就已是失礼,现在竟还直接上手。

此举惊得牠站起连连后退,却被姺颂年拉住小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匕首拿出。

姺颂年掂量了下手中匕首,得意地看着宋清清青一阵红一阵的脸,心想: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赶紧承认吧。

只见宋清清抽出袖子,冷冷剜了她一眼,随后趴到桌上嚎啕大哭。她无奈撇了撇嘴,然后坐到一旁,掂量着手中匕首。

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实,谁知哭得梨花带雨的宋清清开口控诉:“你这登徒子,独自来我卧房,动手动脚坏我名节,我誓死不从,你就要嫁祸于我,我死都不会遂了你的愿的。”

姺颂年无语地白了牠一眼,颠倒黑白是男人必备技能吗?死到临头还在狡辩,甚至还反咬一口。

“官府的人就在外面,你继续,哭尽兴了咱们再谈。”姺颂年好整以暇地望着牠。

宋清清知她是在诓自己,可无论官府来没来人,牠再怎么胡搅蛮缠,最多不过拖延时间。

思及此,牠也不再辩驳:“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口中探得半分消息。”

牠这会儿的性情倒是颇为刚烈,宁折不弯。

只可惜,牠尚有家人作为软肋。

“何必动辄言死。你一死固然轻松,可你的家人呢,却要因你无端受祸,岂不可惜。”姺颂年道。

“她们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者,你有什么资格处置我们?”牠嘴上硬气,可眼底的慌乱却掩盖不了。

姺颂年从容不迫走到牠面前,宋清清硬着头皮刚想开口继续嘲讽,下颌忽然被她一把捏住,被迫抬起头。

似是觉得少年目光过于**,牠倍感屈辱,垂下眼睑掩饰不甘。

“你莫非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吧?”

“以你的罪行,家人不知情的确可以逃过一劫,但她们知不知情全凭我一言而定。倘若你此刻迷途知返,我可保你亲眷安然无恙。”姺颂年乘胜追击。

宋清清面目狰狞,狠狠盯着姺颂年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

“我怎么会是小人呢。不是你怕一个人赴死孤单,非要一家人与你陪葬吗。倒打一耙说我卑鄙,乱咬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姺颂年就不信牠真敢拿家人的命来赌。

宋清清确实不敢赌,但牠还想试探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说话如此猖狂。

“你到底是何身份,可别是什么来套话的阿猫阿狗。万一谈好了,你说了不算岂非白费功夫。”宋清清眼中多了几分打量。

姺颂年眼珠转了转,勾唇一笑:“钦差,怎样,这个身份你可满意?”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了,接下来说话可得好好思索一番,要知道你的一言一行,可关乎好几条人命呢。”她昂首瞥了一眼宋清清。

宋清清没料到这么小的少年竟是钦差,想起刚才逗弄轻佻的话语,牠瞪了眼鼻孔朝天的姺颂年。

对峙半晌,宋清清深知自己已然没有退路了。

家中若知晓牠犯下这般滔天罪孽,必不会轻易放过牠。可如今木已成舟,牠早已回不了头了。

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这些,牠温热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牠声音哽咽:“你想要我做什么?只要,别牵连她们。”

姺颂年见目的达到,也收了逗弄人的心思,取出帕子,轻柔擦去牠脸上的泪水:“只要你按我的话行事,必会保你和家人无忧。”

“现在,我要你把知晓有关于匪寇的一切,都尽数说出来。”姺颂年对于精铁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小小匪患也叫她如临大敌。

宋清清知晓的也很有限,绞尽脑汁回忆着:“我入寨时日尚浅,了解得并不多。水帘洞只收男子,寨主自称什么圣下凡,扬言要重整阴阳。”

水帘洞?姺颂年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见这个名称,但她想了想,这名兴许是巧合吧。

“但凡入寨之人,都给一把精铁匕首,还要操练一些古怪的招式,好像叫昂首起做、平地支撑……”

这番话传入耳中,姺颂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难道,这个寨主真的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可牠手里又哪来这么多精铁?

“住在寨子夜里总睡不安稳,时不时便会传来隆隆雷鸣。寨里人人都传寨主真乃是星宿下凡,唯有牠居住的院落,才会凭空响起雷声。”

“有次官府派兵围剿,牠使神通,一时火光冲天,炸出震耳欲聋的雷声。霎时官兵立足之处便被天轰出个大坑,还冒热气……”

姺颂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似乎想到什么,后背发毛,惊得她直接站起……

宋清清见她反应这么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姺颂年察觉到牠的目光,咳了一声:“我突然想起还有公务。好了,你昨夜一夜未归,家中亲人定然忧心。”

“你回去报个平安,顺便与家人辞行。往后一段时日,便劳烦你随我们同行了。”

姺颂年仓促站起身,为掩饰心绪,转头唤向门外值守之人:“待这位小哥休养妥当,便护送牠归家,务必将人平安带回。”

她笑意浅浅望向宋清清:“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护卫,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交代完毕,姺颂年逃难似的快步返回客房。珍珍正背对着她收拾行囊,听见动静回头,眉眼带笑:“少主回来了,我们何时动身?”

“不急,等那宋清清回来咱们再走。”姺颂年为掩饰慌乱,随手取过一卷书册,翻看起来。

“宋小哥也要同我们一道?”珍珍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被指甲刺出的痛意袭来,牠才缓缓松开手。

望着掌心几道弯月状的指甲印,牠勉强扯出笑意:“看来这位宋小哥,倒是有几分本事。”

姺颂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此刻她思绪纷乱,没有多余心思留意旁人神态。

明明刚拿到一桩如此至关重要的线索,可她却反倒觉得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她此前翻阅过临川府递上来的奏折,文书之中,半字未曾提及此事。当地官员刻意隐瞒不报,内里必然藏着隐情。

如果此事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只靠临川本地驻军恐怕难以应对,理应向邻近省份调兵,才算是稳妥之策。

姺颂年指尖攥紧书卷,看来这一仗,注定不好打。

可此物若能为她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她摊开信纸,挥墨手书,将封好的信同鸽子腿绑在一处,随即抛出。

信鸽扑闪着翅膀,朝远处飞去。

姺颂年久久凝视着白影,直到它消失于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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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未晏
连载中●匿名 /著